98 藥人

藥人

鷹刀派老掌門八十大壽辦得隆重,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到了。

“葉當家!”男人單手執于腹部,笑顏谄媚,“久違,久違啊!”

正沖着蓮瓷傻笑的葉棠一瞬斂了笑意,卻又在轉過面時,重新勾起了唇。

她淡淡颔首,男人也識時務,懂臉色,點到為止。

見他轉身沒進人潮裏,葉棠掃了眼院堂中衆人,才壓低聲音問:“我這幾年大都在跟朝廷打交道,江湖中事見得少,怎麽短短幾年,就盡是些生面孔了?”

蓮瓷一邊剝枇杷,一邊回憶。

“就是五年前華延寺那次,咱們前腳走,寒無恤後腳就屠了山,當年去的掌門或是領頭弟子,一個都沒能活下來,魔教也是死了半數人,山火燒了五天五夜,山下的百姓都說一入夜就見滿山鬼魂,不到半月,小村裏的人就全搬走了。”

蓮瓷将枇杷放進嘴裏,酸意激得她微微眯眼,唇齒生津。

“……嘶,後來有人壯着膽子上去過,據說華延寺被燒得只剩下幾根梁柱,那鎮山雕塑上裹着一條半丈寬的白布,上頭血書九個大字——行天道,殺宿仇,渡亡妻。”

葉棠将絲絹遞給她,又将蜜餞端給她,“吃點甜的吧。”

蓮瓷只抓了兩顆,“吃多了牙疼。”

她下意識看向坐在斜對面的寒止,她靜靜地坐着,而從人群中抽身“逃”出來的時璎正偷偷躲在柱子後瞧她。

蓮瓷和葉棠同頻搖了搖頭。

“這寒無恤就是替他的亡妻報仇了,我曾經聽家父講,約是幾十年前,就有人想要武林三十六派合一,當時各大門派都有些青年才俊,他們彙聚在一處,誓言要維正武林。”

葉棠說到這裏微微嘆了口氣。

“但是麻木不仁,貪生怕死的人終究太多了,這群人被扣上魔教同黨的帽子,然後在短短幾月被屠殺殆盡,領頭的是個女人,她當年還和珑炀镖局談過買賣,只可惜也慘死了。”

蓮瓷面上沒顯露出任何同情之色來,更多的只有嫌惡。

“五年前寒無恤屠山之後,太多門派受了重創,折松派約是一年後再次提出絕不同意三十六派合一,我想是時璎的意思,那些所謂的正人君子分明是躲在她庇護之下的受益者,但我沒想到,江湖上流言不息,居然傳出時璎勾結魔教,是屠山的幕後主使,傳她看不上武宗合一,想要除之而後快。”

蓮瓷雖然因為寒止的遭遇對時璎頗有微詞,但她也是就事論事的人,這些風言風語,她一個旁觀者聽了都覺得心寒。

“這事兒涉及的門派雖多,卻沒人敢站出來攻擊魔教,有人背地裏動了合并三十六派的心思,他們怕最先被吞并,一面搬出時璎做擋箭牌,又一面背刺她,意在留後路。倘若我是時璎,莫不如趁着折松派大勢已在,做了這合并之事,誰都別想好過。”

蓮瓷這是負氣之言,葉棠再次看向時璎。

這人又再次被曲意逢迎的人潮卷了進去,虛與委蛇,她自己做得多了,便知曉個中滋味不好受,她如今是珑炀镖局正經八百的當家人,已然是權勢煊赫,但她也是身不由己,更多的是妥協和忍耐。

站得越高,越不能任性。

葉棠做不得自己,她先是珑炀镖局的當家,時璎也做不得自己,她先是折松派的掌門。

但她相對自由,珑炀镖局本就不是什麽清朗正派。

而時璎失言失德,丢的是折松派的百年清譽,她再恨,也不能随性胡來,江湖上的流言再難聽,她也得背着。

葉棠喝了口涼茶,有幾瞬沉默。

宴席走到高潮時,鷹刀派的老掌門已然是酒熱沖頭,他一邊拉着自己的孫子,一邊朝時璎招手。

是要牽線搭橋!

晚渡和朝雲一瞬看向時璎,蓮瓷猛地看向寒止,只見她面無表情地将一口青菜送進了嘴裏。

老太望着孫女,黎蘼則是斜眼瞧着時璎。

忽然,一顆人頭砸碎了房瓦,直直落在大堂中央。

腥臭彌漫,血氣四溢。

“要給時璎說親事,也得先問問我這個師娘啊!”

時璎渾身都繃緊了,她倏然回頭,只見女人提裙朝堂中走來。

花茗和葉棠一起拉住了已經拔出刀的蓮瓷。

“我殺——”

堂中衆人都聽說過折松派當年的內亂。

時璎的師娘意圖篡位,其愛徒舍命相救,兩人雙雙墜崖身亡。

如今走進來的是人是鬼?

鷹刀派的老掌門自然也有所耳聞,他面色沉冷下去,向身邊人使了道眼色。

“老掌門何必多此一舉,這庭院中已經沒有活物了。”

女人微微歪頭,脖頸處的皮膚就裂開了,潺潺滲出烏黑的黏液來,她面無血色,兩只手上裹纏着黑色的繃帶,雖瞧不見肌膚,但裸露在外的指甲已經變得灰白。

世人皆道藥人之說是無稽之談,可女人憑借着強大的執念,在沒有得到《百秘籍》的情況下,完善了所有的細節。

她把自己,變成了不知傷痛,長生不老的怪物,她的視線在堂中逡巡,終是落在寒止身上。

“還真是父女情深,寒無恤居然救了你。”

前任魔教教主的名諱當即讓衆人躁動起來。

墜崖時,寒無恤耗盡內力在寒止墜地前将她推到了潭水裏,自己則摔成了重傷。

而山下的潭水是天然的地底精華,寒止浮在水面上,被水流帶到了凰藥谷外的一塊花田邊,這才被正在除草的丫鬟撿了回去。

正是寒無恤那一推,才讓寒止得以活命。

寒止在無數道飽含恨意的視線中淡淡一笑,一根鋼針滑落到她的掌中。

千萬不能讓她壞了時璎的名聲。

寒止殺心已起,周身散發的氣壓薄卻淩厲。

但女人卻沒再瞧她,轉而看向時璎。

衆人的目光也落到時璎身上。

這位聲名狼藉,卻又實在厲害的年輕掌門再一次落到了同當年一模一樣的處境裏,周遭所有人仿佛都各懷鬼胎,随時都會撲上來将她撕碎。

時璎以為自己真的淡然了,她學會了圓融,學會了和光同塵,甚至學會了放下,但此時此刻,面對師娘,當年的記憶鋪天蓋地般砸下來。

她最信任的師娘原來從小到大都在算計她,也是因為她,自己和師父,和愛人分別,這些悲苦,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就為了一個掌門之位。

突然,站在時璎身後的晚渡跨了出來,同時璎并肩而立。

“我當是誰,原來是背叛祖師,殘殺同門的折松派棄徒,兩百三十四條人命,你當得起嗎?”

“你就是時璎新收的徒弟吧。”女人哈哈一笑,“當真會在你師父跟前表現,不過,這掌門之位,是落不到你手上了。”

“這麽大陣仗,我當是有人要成仙呢,原來只是個掌門之位啊,不過這背棄師門的人要做掌門,怕不是要……明搶?”

朝雲陰陽怪氣地說,女人不識得她,卻認得她的腰牌。

滄靈山。

女人動了動肩膀,骨骼摩擦的響聲格外刺耳。

“是啊,明搶。”

寒止周身真氣流轉,指尖逐漸變得通紅。

“你要把我們都殺了,才能算是名正言順!”

手持雙叉戟的少女約莫十四歲,是有些沖動與熱血的年紀,站在她身後的男人拉住她的手臂,搖了搖頭。

“師兄,保不住師門,我情願不要這條命。”

她的言外之意,已然是要站在時璎這邊,只有保全時璎,才能阻止三十六派合一,才能保全師門。

話說得太赤|裸,也相當刺耳。

在場不少人幾乎也是在一瞬就做出了權衡,現下當然是站在時璎這邊更為可靠,至于往後該如何,當然是随機應變了。

反正有時璎在前替他們擋刀。

女人緩緩擡起手,指着落苔教的教衆,“要是你們死去的掌門知道你們今日投靠了時璎,該氣得從墳裏爬出來,早知如此,我當初就應該把你們也送下去。”

此話一處,先是落苔教衆人大驚,再是其餘門派的衆人面面相觑。

落苔教,就是從前的第一大派。

“不都說是時璎殺的人嗎?”

“我早就說了,不像是她做的,真要是她,三十六派為什麽還不合一?她沒有道理再等。”

“你少來,馬後炮!這事兒誰說得清楚?時璎她真無辜?”

“……”

落苔教有人怒發沖冠,拔出別在腰間的匕首就朝女人扔去。

女人壓根沒有躲,匕首紮進她的腹部,她面不改色,只是淡定地垂頭,握住刀柄後又撩起眼皮,她似笑非笑地盯着扔匕首的人,繼而緩緩将匕首拔了出來。

沒有血。

寒止頓時覺察出不對。

這不是正常人。

她的餘光一直關注着時璎。

“你?!”扔匕首的人吓得臉色慘白。

“想殺我?”女人粲然一笑,“我不會死的。”

她解開纏繞在兩只手臂上的繃帶,腐爛的皮肉顯露出來,就像已經敗壞的屍體。

“今日,就是你們所有人的祭日!”

“是嗎?”

時璎虛虛握着手中的長劍,眼神冰冷。

驚亂的衆人第一次覺得時璎的存在讓他們很安心。

女人吹了聲長哨,庭院外大地顫動,沸如滾鍋,一群眼神呆滞,衣着破爛的活死人沖湧進堂內。

腐肉的氣息彌散開來,站在門口的年輕弟子忽然尖叫起來。

“啊啊啊——”

他的叫聲引得離他最近的活死人慢慢轉過臉,他的顴骨下皮肉翻卷,黃白色的蛆蟲正在其中蠕動。

但他的眉眼是完整的,那年輕弟子還是一眼就認出這是已故的掌門。

在場衆人也紛紛在這群活死人中找到了本門這些年死去或是走失的掌門、長老亦或是根骨奇佳的弟子。

“你!你好狠毒!原來,從始至終都是你在搞鬼!你把他們抓起來,是要做什麽!他們究竟是死了,還是活着!”

女人偏頭掃了眼出聲的人,并沒有搭理,她只是看向時璎。

“你覺得,他們會對同門下手嗎?就算他們下得了手,我身後這些是他們本門最厲害的,他們又能有幾分勝算啊,時璎,到頭來,你還是孤立無援。”

女人頓了頓,諷笑道:“沒人會站在你這邊,就像我說過的,沒人喜歡你。”

寒止看到時璎的手抖了兩下。

她的心也仿佛被揪了兩下。

“誰說沒人喜歡時掌門,我就很喜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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