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了結
了結
“誰說沒人喜歡時掌門,我就很喜歡啊。”
一道笑音從房頂上傳來,衆人剛擡頭,只聽砰然巨響,碎瓦簌簌砸下,适才的小洞已然變成了個巨大的窟窿。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半只腿落在空中搖晃,兩條手臂抱在胸前,“老掌門壽宴,赤陰宗來遲了。”
少女一躍而下,落地無聲,就連地上的灰塵也沒驚動。
晚渡上下打量着她。
好厲害的輕功。
少女瞧着接連受驚的衆人,沒忍住嗤笑,她背在身後的雙手正慢慢盤着一串人骨磨的珠子。
灰白的骨面已然被盤得光滑,她指尖微動,仿佛折斷活人骨頭時,也是這般随意。
“諸位不要這麽緊張嘛,本教主今日來,只是給老掌門賀壽。”
她再次沖老掌門微微颔首。
老掌門心明眼亮,隐約覺察出她的來意不簡單,也按兵不動。
少女繞過時璎,靠在一旁的柱子上,便沒了聲響。
她的眼神逡巡過堂中衆人,卻不在某一個人身上停留,衆人摸不清她的想法,又礙于場面混亂,不敢輕易把矛頭對準魔教中人。
女人沒想到還會有魔教插手。
五年前在華延寺,赤陰宗受了重創,如今還沒有完全恢複元氣,居然現下就敢插手江湖中事……
她觑了少女一眼。
年歲不大,戾氣卻很重。
女人只是稍有警惕,沒有把她放在眼裏。
“時璎,你怎麽不和寒止站在一處?是要避嫌,不敢和魔教中人站得太近?還是沒和好,這輩子都不可能了?”
殺人誅心,女人難掩得意。
寒止本想用銀針封她的喉,可方才瞧她受傷不出血,便知點穴閉脈是行不通了。
她眼眸中的平靜裂開一條口子,流露出的都是對時璎的擔心。
時璎的名聲怎麽辦?
數道探究的視線無聲,卻也是刺耳的指指點點。
“師娘,你算計我,我念着師父的教養之恩,沒想過要計較,可是你不該算計我的心愛,你不該夥同寒無恤一起,算計寒止,你動了她,就是動了我的底線。”
時璎沉默了片刻,坦然開口,“不是折松派掌門肖想寒止,是我時璎肖想她,往昔種種,所有的過錯皆在我一人,與她無關,與凰藥谷或是赤陰宗無關,更與折松派無關,我沒什麽好掩飾的。”
她凝視着女人一瞬僵硬的表情,“我早知自己德不配位,三年前就已将傳位令寫好,放置在孤鸾殿的香龛之後,待掌門之位傳下——”
時璎咬了咬牙,“即,時璎名不入冊,牌不入堂,折松派第六十三代掌門人,不詳。”
被逐出師門的棄徒,名冊上依舊會有記載,時璎這是要完全抹殺掉自己的存在。
晚渡瞪大了雙眼。
時璎要保住折松派的清譽,不惜放棄這些年做出的所有功績,更是把自己完完全全地踢出了師門。
關于她意在合并三十六派,要做武林盟主的傳言,顯得更加蒼白。
“呵呵。”
女人冷笑,卻是殺心已起。
“如今你親口承認了,是自己殺害了三大門派的掌門長老,攪得武林中一片混亂。真相大白對于我時璎而言,已經沒有意義了,唇舌如刀,刀刀割人心,我走到今天,對師門,對在場諸位,都是仁至義盡了,我問心無愧,在這世上,我唯一對不起的,只剩下一個人。”
你沒有對不起我!
寒止險些脫口而出。
春三月的陽光從窟窿裏倒下來,大半都落在時璎身上,她微揚起臉,輕嘆了口氣。
本是站在金燦燦的光下,她的底色卻是一片慘白。
“我累了,太多事情,就在今日做個了結吧。”
本來倚靠着柱子的少女眨眼就在堂中掠了一圈,女人來不及反應,身後的藥人就盡數倒地。
“你們!”
遍地橫倒的藥人迅速融化成一大灘濁液,少女捏着手中的藥瓶,對上女人的雙眼時,笑道:“融屍粉,特地為你的藥人調制的。”
少女聽着堂中慘嚎,笑容越發燦爛,“今日來遲了,我就替老掌門和諸位解決掉這些雜碎渣滓,權當賠罪吧。”
她不停地盤摸着人骨串,一雙棕瞳裏透露着濃濃的殺意。
晚渡一直在看她。
突然,少女就轉過了眼。
四目相對,晚渡躲閃掉了這人漸漸玩味的眼神。
女人怒火燒心,也是恍然大悟,她睨着時璎,“你早就知道我沒死。”
時璎很平靜,亦或是真的累了。
“你算人,人算你,天道輪回,我等你很久了。”
時璎本就在暗中調查是誰暗害寒止,将查出的許多眉目聯系在一起後,就是真相大白,她本就生性多疑,知道了藥人之事,就不可能不防範。
“時璎,你勾結魔教,殘害天下蒼生,這些人命來日都要算到你的頭上。”
所有的藥人都融化了,女人嗅着腐腥氣,臉上露出了一種不自然的笑,她搖動着手上的銅鈴,數不清的藥人正向此處湧來。
她不死,藥人便不絕。
“天下蒼生?在場有幾個人還有臉面提天下蒼生啊?摘月峰北山腳下都是赤陰宗收留的窮苦百姓,但你們還是将他們屠戮殆盡,連小孩子都不放過。”
少女依舊笑着,“他們就不是天下蒼生嗎?”
她站在時璎身邊,可所謂的正邪,卻是讓人分不清。
“為什麽要站在時璎那邊?”
女人拖延着時間。
“本教主做事,需要理由嗎?”
少女餘光中照見時璎拔出了長劍,一個閃身就躲遠了。
“時璎,來吧。”女人飛身朝院外跑,時璎跟着追出去。
“師父!”
晚渡剛要走,肩膀卻被一只涼涼的手摁住。
寒止淡聲道:“你出事,折松派就後繼無人了。”
晚渡急道:“師父她有傷在身!”
“我去。”
寒止只留了兩個字,就提劍掠出,堂中只留一陣淺淡的涼意。
晚渡的心魂也跟着走了,直到半身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她踉跄半步,轉眼看清來人時毫不客氣道:“你做什麽?”
“抱歉啊。”少女軟下聲,“我沒瞧見你。”
晚渡冷着臉,“無妨。”
少女猛然逼近,晚渡沒有撤步,只是半身都僵硬了。
“我會再來找掌門的。”
少女把“掌門”兩個字咬得很輕,但晚渡聽得清清楚楚。
“姐姐再會。”
少女哈哈一笑,留下十幾瓶融屍粉後,就帶着兩個随從飛身離開了。
晚渡攥緊拳頭,心下無聲應了她的挑釁。
再會就再會。
“他們沖進來了!”
院門外,數不清的藥人正極速朝大堂裏沖。
晚渡反應極快,她對朝雲說:“帶不會功夫的人往後撤。”
葉棠屈指一吹,數不清的暗衛從天而降,老太和黎蘼後退,但留下了凰藥谷的護衛,蓮瓷和花茗同時抽刀出鞘。
堂中各派,雖平素有嫌隙,此刻卻真正站在了一起。
“殺!”
***
“時璎!小心!”
寒止橫劍一擋,替時璎接下了悍然一擊,兩人同時退到了淺灘上。
時璎身上全是細密的血口,“你快走!”
寒止揩掉嘴角的殘血,“走不了了。”
“為什麽?”時璎捂着胸口。
寒止粲然一笑,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候,她毫無畏懼,大聲道:“我妻子在這裏,我往哪兒走啊。”
時璎雙眸震顫,渾身熱血沸騰。
“你原諒我了?”
餘光中女人殺招已出,寒止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我從來沒有恨過你。”
“好、好……”時璎忍住了眼淚,她也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今日,就用它斬斷一切前塵往事,恩怨是非。
“還真是情深意重,我今日就成全你們!”
寒止避開了掠過面頰的掌風,手中的長劍毫不留情地砍斷了女人的小指,時璎也同時捅穿了女人的腰腹。
可創面眨眼就愈合了,她們難以置信地看着女人身上其他的傷口。
創傷愈合的速度越來越快,而女人出掌時的力道也越來越大。
她在飛速地變強。
“呃——”
時璎重重摔在河灘上,被斬出一道缺口的長劍滑出她血淋淋的手掌。
“你的劍招都是我教的,你企圖用它們殺我?”
女人撕掉纏繞半身的外衫,周身的血肉都在重新生長,甚至比從前還要堅硬。
她冷眼看着時璎和早已被掀翻在側的寒止,如同在看蝼蟻。
血從喉管裏沖出來,時璎嗆出一口血沫,偏頭瞧着女人。
“逼他們殺了你的藥人,促成邪術的最後一環,重塑你的肉身,才是你的最終目的吧,現在死的藥人越多,你就會越強。”
手臂上暴起的肌肉充斥着難以撼動的力量,女人笑聲譏诮,一腳踩在時璎的胸膛上,“你明白得太遲了。”
“到底為什麽?這個掌門之位,就那麽重要嗎?”
“不是!我根本不稀罕這個掌門之位了!我只是不甘心啊!因為我是個女人,所以我生下來就不配擁有姓名,因為我是個女人,本該屬于我的掌門之位,也落到了你師父那個窩囊廢手裏,憑什麽?”
許是覺得時璎大限将至,女人破天荒地說出了實話。
“我已經不是你的師娘了,我殺了她,她早些年是想認真對你的,可是她有心病,她一面想對你好,又一面放不下怨恨,她偷練禁術,鑽研藥人之事,把自己都弄瘋了,所以有了我。我和她,輪流操控着這具肉身,關心你的是她,打壓你,算計你的,是我,到後來,我嫌她太麻煩,就把她徹底吞噬了,現在的我,只是一個不老不死的藥人!”
女人神色癫狂,“我就是要讓這江湖之上!血流成河!哈哈哈——”
時璎也笑,血從她的嘴裏不斷溢出來,她還是不停地笑。
女人驟然斂眉,足尖用力碾下,“你笑什麽?”
“我笑你機關算盡,到頭來還是一場空,你不知道吧,這世上,根本沒有《百秘籍》,你從前輸了,今日也贏不了!”
“就算是九重劍境也撼動不了我!時璎,你輸了!”
女人一腳踹在時璎腹間,“你輸了!”
翻滾到淺水裏的時璎唇角依舊挂着笑,她顫顫巍巍地跪起身子,“總要試試才知道。”
“螳臂當車!”
女人也不再跟她廢話,正要落下殺招,一道寒冽的劍氣在兩人間炸開,河水被激起數丈高,再落下時,寒止沖天的怒氣已然難以克制。
劍鋒甩出的霜花迷了女人的眼,數十根冰針暫時逼退了女人。
寒止一把扶住時璎,“沒事吧。”
時璎蒼白着唇,暈散的血狠狠刺痛了她的心。
往事盡皆浮上心頭,當年這人也同樣渾身是血,躺在她臂彎裏。
寒止挪開微微泛紅的眼眸,其中已然漫上了霧氣。
“你等等我。”
她死死盯着女人,寒冽的氣勁從掌心流到了劍鋒。
“你也不識好歹。”
劍光在黑影裏落了下風,寒氣被一種充斥着怨念的血氣壓制。
長劍猛地楔進河灘裏,寒止呼吸淩亂,豔紅的指尖凝出了白霜。
“蚍蜉撼樹,不知天高地厚!”女人調動了體內所有的真氣,她看着兩人,“一起上路吧。”
她蓄力于掌心,就要落下之際,時璎猝然接住了她的掌力。
兩掌相撞,女人驟然瞪大了雙眼,寒止也是頓時僵住。
時璎渾身都是血,眼眸卻格外清明。
此刻,體內兩道分裂的真氣迅速融合,烈火與寒冰的碰撞,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能量,時璎死死抓着女人。
“世人只知九重劍境,卻不知九重天外,更有天。”
時璎不是蠢材,常年被打壓的人,在愛人的一次次肯定中找回了被埋沒的自信與天賦。
這兩道截然不同,讓她生不如死的內勁,就是她留下的最後殺招。
向死而生。
純烈的真氣橫掃山林,天地在此刻同頻震顫,坤乾十三招的虛影重現,悍然氣勁将女人半身筋脈都一起震斷,劍影仿佛橫貫了她的身體,萬劍穿心的一瞬,寒止一掌落在女人的後腦,白霜迅速爬上她的臉頰,再生的血肉一瞬停止。
女人落進河灘裏,濺起猩紅的水花。
“為……為什麽?”
時璎轟然跪倒,撐在地上的雙手已是血肉模糊,她低低地笑着,“我或許本就是一塊平平無奇的朽木,但我的妻子誇我是美玉,我不能辜負了她吧,總也要真正做一次美玉啊!”
寒止擲出了長劍,冷鋒釘穿了女人的心口,她死死盯着無邊無際的蒼穹。
“我沒有錯……是老天……老天不長眼……”
女人死不瞑目,潮水撲掉她急速衰敗的皮肉,很快河灘裏只剩下一具白骨,與此同時,遠處共生的藥人也紛紛融化成一灘濁液。
寒止雙手不停地顫抖,她跪在時璎跟前,捧起她的臉。
“你做什麽?”她失控吼道:“你不要命了!”
“她不死,折松派永無寧日……”
時璎只是癡癡地笑,“更何況,我好不容易……才、才找到你,我想和你待……久一點。”
“對不起。”時璎已經沒有力氣睜眼了,她感受着寒止掌心的冰涼柔軟,帶着笑意暈死過去。
寒止将人抱進懷中。
“不要再說對不起了,你沒有對不起折松派,沒有對不起我。”
“我也從來沒有恨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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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