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愛妻

愛妻

時璎昏迷不醒,寒止一直站在門外等。

“走吧。”

蓮瓷不忍心再看,背過身去。

“這麽耗着也不是辦法。”葉棠輕輕皺眉。

“我只盼她們不要再互相折磨。”

蓮瓷已經看透了,寒止壓根就放不下時璎,她挽過葉棠,靠在她肩頭。

葉棠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耳朵,“那我們走。”

小院裏只聽得見淩亂的腳步,寒止站在空地上,有多少人抱着白布湯藥沖進屋裏,又有多少人端着涼透的血水快步出門,她已經記不清了。

直到夜色深濃,直到小院裏只剩下她一個人。

涼風鼓動了寒止的衣袖,白霜從她的指尖一路爬上了腕骨,瑩潤細瘦的手腕被凍得通紅,她也沒覺得冷。

單薄的脊背被夜色吞沒,她靜靜凝視着屋裏的光影,眼淚流不出來,堵得她一雙明眸赤紅。

太久不曾進米水,她的臉上恹色難掩,唇瓣上也起了裂皮。

“寒止師姐。”

晚渡将失神的人喚回來,“師父醒了嗎?”

寒止半晌才搖頭。

晚渡輕輕嘆了口氣,她一掀衣袍,原地盤腿坐下了。

“我陪你等。”

冷清孤寂的氣氛被驅散了些許,寒止一提腳,才覺雙腿脹痛,她緩緩蹲下身,抱着膝頭的模樣顯得頗為可憐。

“師姐,你當年從崖上落下去以後,師父很多個夜晚也是這樣站着,一動不動,她守着山崖,一守就是一夜,第二日又如常去孤鸾殿,數日都不合眼。”

晚渡聲音悶悶的,是才哭過。

她自顧自地說,寒止也只是安靜聽着。

“起初,師父表現得太平靜了,如若不是人一天天消瘦下去,我都覺察不到她在難過,相思成疾,心病難醫,沒多久,師父就病了,一病就是大半年,我有一次給她送藥,見她睡着了還在哭,翻來覆去地念叨着你的名字。”

晚渡反手撐在地上,她仰面盯着天上的滾滾烏雲,才勉強将氣捋順。

“師父不能棄折松派于不顧,她如今活着,是折松派的生,是我們這些弟子的生,唯獨不是她自己的生。”

晚渡喉間發緊,“師姐,你走了,師父也就跟着走了。”

寒止将頭扭到另一邊,沒兜住的眼淚無聲淌下來。

“你的身份,你們又同為女人,師父不能光明正大地提起你,五年前折松派滿山都挂着喪幡的時候,她只能偷偷在自己屋裏挂,如今都還沒有取下來呢。”

晚渡轉頭看着寒止,“師父手臂上還有一圈喪環,環扣是打進皮肉裏的,她一直在替你服喪,如若不是在客棧重逢,這喪環,我想她是要戴一輩子。”

寒止呼吸一滞。

難怪重逢那日,她抓到時璎臂膀之際覺得有些硌手。

“還有呢?我不在的時候,還發生了什麽?”

時璎這個笨蛋還做了什麽?

寒止的聲音有些顫抖。

晚渡暗自慶幸。

她果真還是在意時璎的。

“師父總說她對不起你,我不知道她做了什麽,但是她這些年一直在向你賠罪,專門罰掌門的長鞭,師姐見過嗎?”

晚渡明知故問。

寒止猝然張大了眼,“她……”

“是,師父自己下的令,你走後的第一年,她挨了二百四十鞭,每月二十鞭,創處還未長好就再被抽開,如此一年,她背上,如今還有沒淡散的痕跡。”

晚渡頓了幾次,時璎渾身血氣的模樣,仿佛就在眼前,她險些說不下去。

“師父每次挨了鞭子,就會去禁地,我偷偷去過,她給你立了個衣冠冢,那石碑上刻着四個字——”

“愛妻寒止。”

寒止終于繃不住了,她用手捂着臉,滾燙的眼淚融化了她掌中的白霜。

“她也給自己立了一個,就在你的衣冠冢旁邊,她該是早就動了尋死去找你的念頭,只是她放不下折松派,也放不下我。”

晚渡聽着她壓抑的哭泣,再次濕潤了眼。

“我聽師祖伯說,師父其實是不想做掌門的,她被鎖在掌門之位上,耽廢了小半生。饒是如此,她還是盡心盡力守着折松派,你走以後,折松派上下行了改革,她幾乎日日都泡在孤鸾殿和習武堂,我原先不明白,她既然不願意做掌門,又為何還要這般廢心力。”

寒止明白,她忽然就明白了。

晚渡突然就笑了,“師父說有人總誇她是美玉,她也要真的做一回美玉才行,師姐,這個人是你吧。”

寒止在點頭間淚如雨下。

“師父這些年沒日沒夜地熬,我猜得到她的想法。她趁自己還清醒,盡快革除折松派的弊病,讓師門真的得以振興,這是她要對得起師祖,對得起掌門之名;她這些年用的手段其實很強硬,背地裏沒少挨罵,但她還是要做,這是她想保護我,我知道她剛繼位的時候,過得很辛苦,她想讓我輕松一點。”

晚渡胡亂抹掉淌過眼角的淚。

“師父不是不敢死,她是不能死,她日日都在想你,卻又不能立刻來找你,她就這樣日複一日地捱着,她必須要把你的衣裳放在身邊,才能勉強睡一小會兒,從前你用過的手爐、炭盆,我每次見,都是一塵不染,梅林之後的藥泉,隔日就有人打掃,她總說,你會回來的……”

寒止泣不成聲,她那最後一點點的埋怨都沒了。

“尤其是近兩年,師父越來越恍惚了,私下無人時,她總是坐在山崖邊發呆,即便我不匿息,靠近了她也不會察覺,她總說又看見你了,總說你回來了,我真的怕她會發瘋。”

晚渡沒有再流淚,她的眼神既堅定又悲傷。

“我其實第三年就明白坤乾十三招的最終要義了,但是我不敢說自己會,門中還有很多事情都一樣,我其實都明白,但是我不敢說,我知道這樣做很自私,但是我真的想留住她,我不是你,我只能用這樣的方式留住她,我怕她見我能獨當一面,把折松派的擔子放下以後就會去尋死。”

晚渡重重拍了拍臉,“她太愛你了,她真的做得出來。”

她沉默幾瞬,挪到寒止面前,求道:“寒止師姐,我求求你,你原諒師父吧,她自己不肯說,那我替她說——”

“她不能沒有你!”

寒止眼眸震顫,半晌才道:“我沒有恨過她,我也沒法再恨她了。”

晚渡聽到這話,唇角抽搐了幾下,才像被抽幹了力氣一般向後跌去,她撐着石磚,先是輕輕笑了兩聲,而後大笑起來,顫音中帶着哽咽。

“好……好啊……”

房門被緩緩推開,黎蘼渾身血氣,一臉疲态,她接過貼身丫鬟遞來的帕子,一邊揩手一邊走到寒止身前。

晚渡的話 ,她也聽到了大半。

“人醒了。”

寒止連忙爬起來,身子向前傾倒,險些撲摔在地,她踉跄着向前走去,須臾停下,回頭道:“姨母,謝謝您。”

黎蘼見她滿臉眼淚,說教的話到了嘴邊,又被她自己咽下了。

“一家人,不說這些,進去吧。”

她說罷就帶人大步離開了,晚渡瞧着寒止。

“師姐去吧,她真的等你很久了。”

***

寒止忘了擦眼淚,她撩開珠簾走進屋裏,時璎早聽出了她的腳步,一直扭頭盯着門口。

雪白的衣袂剛出現,她憔悴的臉上就浮出了笑意。

當她看到寒止眼淚汪汪時,先是皺了皺眉,而後笑意更濃了。

“又哭鼻子了。”她氣息還是虛弱的,啞聲安撫道:“我沒事的。”

寒止掃了眼她的床榻,床頭角落裏的衣裳讓她本就沒止住的眼淚,流得更猛了。

那就是她的衣裳啊。

時璎不明所以,試探着問:“我又讓你擔心了?”

她想安慰寒止,卻發覺裹纏着白布的小臂提不起力。

“我……”時璎見寒止哭得傷心,倉皇間不知該如何安撫,只道:“我下次不會了,你別讨厭我……”

寒止看着她這般小心翼翼的模樣,心裏不是滋味。

美玉蒙塵二十餘載,又被迫背負着不屬于她的使命,縱然當年滿身戾氣,也把僅存的一點點溫柔深情都留給了她。

哪怕大多數時候都是笨拙的。

她想起了太多時璎給她的偏袒、珍重與愛護,也想起了晚渡說過的話。

寒止看向時璎。

此刻的她卑微至極。

不——

這不是她的美玉。

她的美玉,她的愛人,她的時璎,應該是燦爛的,應該是美好的。

寒止走到時璎身邊蹲下,她将手探進被褥裏,時璎一瞬僵住了。

“有血,髒。”

寒止沒說話,她摸上時璎的大臂,果真觸到了一圈疤痕。

是取掉喪環之後留下的。

喪環本名為輪世銀環,源于西京古國,王室貴族去世後,趁未發生屍僵,工匠通常會将一纂刻着全族名譜的銀環打入他們的手臂,再請巫師做法事,保佑他們來世還能再投個好胎。

輪世銀環濃縮着西京貴族對權利地位的渴望,百餘年後,古國覆滅,輪世銀環卻被一江湖殺手組織撿走,傳入中原,變成了緬懷故人之物,得名喪環。

銀環上通常就只刻一人姓名,佩戴銀環者直到咽氣都不再取出,是要同緬懷之人生生世世不分離。

打進皮肉裏的東西,要取出來,就要重新将皮肉割開……

寒止的心,比結了霜的指尖還涼。

時璎感受到她的撫摸,心下一轉就知定是晚渡說了什麽,她正要開口,寒止已經鑽進了被褥裏。

下一刻,那一圈疤痕就被緊緊握住了。

時璎心跳漏了一拍,怔在榻上。

寒止的聲音從被子下傳來,像是虛音,聽着不現實。

“我回來了。”

“不會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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