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見
元夕被電話驚醒了,睜眼看天光未亮,窗戶上只有蒙蒙的樹影。
她伸手摸了好一會兒才抓住手機,接通了還沒來得及說話,周平濤一向慢悠悠的聲音傳來。他帶着點兒看笑話的意思,道,“夕子,你爆紅了,快上微博看熱搜,第一名。”
她剛想問是怎麽回事,電話斷了,只有嘟嘟聲。
“這家夥有毛病——”她一邊打着哈欠,一邊點開微博。
一大早,人不甚清醒,眼睛也看的不太清楚,眨了好幾次才看見熱搜第一排的小字“易庭北出行,神秘女友現身陪伴。”
她感覺有點不妙,趕緊坐直了靠在床頭上,揉好眼睛認真看起來。
話題下首當其沖的便是一組九宮格照片,從三個以上的角度拍攝了一對男女在停車場燈光昏暗處舉止暧昧,頭頭相接的情狀。男子身形挺拔,側顏凜冽,被他攬在懷裏的女人只露出一雙眼睛來。
頓了好幾秒她才反映過來,那照片上模糊的女人是自己。
元夕的魂被這緋聞震懾去了九天之外,又被一個短信提示音給拉了回來。是周平濤來的短信,他道,“現在全網都在追緝勾搭易庭北的野女人,你說我要不要去找狗仔爆料拿大獎?”
她再認真一看,熱搜第二名的話題果然是“追殺第三者——”,熱搜第三名的話題是“易庭北官配CP葉司靜被綠了”,熱搜第四名是“被我老公抱在懷裏的那個野女人是誰?”。
女粉和顏控還能不能好了呀?八竿子打不着的一個男人,老公老公叫得那麽親熱。
元夕看得辣眼睛,直接在手機上回了周平濤一句,“滾,罪魁禍首沒資格說話。”
不等周平濤回複,她關了手機丢在床頭櫃上,繼續倒回去補眠。
萬事艱難,睡醒再談。
娛樂圈緋聞八卦嘛,湊熱鬧的小事情而已,只要不去理它,一個周以後自然沒熱度了。
然而世事并非完全如此。
時間回到一天前。
那是周六,元夕剛把新劇本最後一個字敲定,周平濤打電話來了。他是她的合作夥伴,負責制片,兩人搭檔已經搞出了一個長片來,關系還算愉快。
他在手機裏慢悠悠道,“我這邊托了好幾層關系,給你找了個人,來見見?”
七月半,天京城最熱的時候,交通塞得和便秘的大腸一樣。從她家進城只有一條大道,每天早七點堵到晚八點,每回進出都得享受一番天上大太陽地上太陽大的滋味。
元夕不耐煩做這種滿身臭汗的傻叉事情,直接拒絕道,“不去,在家磨本子。”
“來吧,不然會後悔。”他柔軟地勸說。
“那更不要去了。”
周平濤在工作上挺靠譜,做事很穩當,但因是制片,要應付的關系比她多很多,把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琢磨得爐火純青。每當他好脾氣說溫柔話的時候,就是在套路人了。她吃了幾次虧,終于學乖。
“咱們下個電影能不能成全靠他。”他也不着急,閑閑地丢出了誘餌來。
認識五六年了,密切合作也有兩年,他把她的脾氣摸得門清。元夕平時懶洋洋的,可一旦和電影相關的事情,立馬原地複活,跟打了雞血一樣。
“誰呢?這麽牛叉?”元夕不太相信。目前的電影市場看起來紅火,但觀衆的口味多變,投資人也很謹慎,畢竟沒人能打包票說自己的東西一定成。
“來了你就知道,肯定不後悔。”
元夕聽他這麽說,拿着電話站起來去翻挂牆壁上的老黃歷,随手翻了當天的那一頁,上面寫着“宜,進人口、納財;忌,動土。”
她覺得這日子不錯,道,“那行啊,我馬上進城找你,你能馬上把人叫出來?”
“沒問題,你只管來。”
元夕挂了電話,準備出行的行頭,順便把筆記本電腦帶上。
自從上一個電影完事後,周平濤摩拳擦掌一直想和她再弄一個好片子出來,好幾次專門找她談。她把弄出來的本子帶過去,順便和他再聊聊,找點感覺。
她開了自己的小長安車出門,盡管車身小轉向靈活,可還是被堵得要死不活,費了倆小時才抵達華影的地下車庫。今兒是周末,按理車庫應該很空才對,結果她在地下一層轉一圈沒找到位置,只好溜溜達達下負二層。
下了坡道,一輛香槟色的寶馬車堵在路中央來來回回,嘗試倒車入庫。
她将車靠邊,等着看了約莫三分鐘,前面那哥們手也生得太厲害了,進出十來次也沒成。她眼見着好幾次車門刮在了旁邊的柱子上,忍不住按車喇叭提示催促。
元夕是帶點看熱鬧的好心,沒想到車主着急,腳下力度沒準頭,車屁股徹底戳柱子上,凹了好大一塊。
停車停出車禍來,還是第一次見。
她下車,見那車沒動靜,很不放心地敲車門,“哥們,你沒事吧?”
車窗下降,露一張藏在墨鏡和口罩後面的臉來,悶着嗓子道,“沒事。”
周平濤創業的時候為了方便,也存了背靠大樹好乘涼的心思,将辦公室選在華影大廈。華影是國內八大電影公司之一,修了這一片的辦公區租給上下游的公司,幾乎形成産業鏈。在這樓裏活動的,不是藝人便是相關的工作人員,或者多少沾點兒邊。
元夕自己有些小怪癖,對圈內人獨行特立的風格便特別包容,所以也不覺得他将自己包得嚴嚴實實有什麽奇怪,道,“要不要報警處理?拉這麽一大口子,修起來貴——”
“不用。”
車門推開,下來一個穿了寬大黑襯衫的男人,他不自在地伸手摸了摸口罩,站到燈照不到的陰影裏。他骨架修長标準,領口的扣子松開兩顆,露出優雅秀挺的鎖骨,整個人顯得有點伶仃。
元夕好色相,看人喜歡盯着人眼睛和骨架子。按她的标準,只要骨頭長得漂亮,随便拾掇拾掇都會是美人兒。眼前這男人徹底符合她的标準,就那麽站着,全身上下都是戲。
她主動開口道,“我幫你停進去。”
“謝謝。”男子站到車邊,重重松了一口氣。
她坐上車,用力拉上車門,踩離合松手剎打方向盤,車穩穩當當地退入庫中,總計用時不足十秒。
男子被她的身手襯得有點窘迫,隔了口罩和墨鏡都能感覺出來。
元夕有點想要顯擺的心思,回自己的車後見他還站在柱子邊發呆,顯然沒想明白的樣子。她笑一下,踩了油門往前沖出三四米猛然停車,屁股一個甩尾,一盤子入另一個庫。完事後,她頭探出去對他道,“看見了吧?倒車入庫,練到我這樣就沒問題了。”
他沒吭聲,只點頭。
“不過你戴着墨鏡,應該也沒看清楚。”她抓了自己的大背包下車。
“看清楚了——”
“什麽?”她沒太聽明白。
“我說,看清楚了。”男子諾諾地應了一聲。
“那就好。”她随便敷衍了一句,“再見——”
“再見——”他回答得很小聲
元夕本以為幫那男人停車只是一個小插曲而已,沒想到在電梯廳又和他碰上了。
他有點拘束地對着電梯,仰頭認真看樓層數字的變化,露出漂亮的下颌曲線。這男人還真是好看,随便露點兒什麽出來便十分吸引人。
她的視線太赤|裸,令他不是很自在,偏頭避了避。她又笑了一下,沖他點點頭算是打招呼。他有點瑟縮,很遲疑地回點了一下頭。
片刻後,電梯門開,他直端端走進去,站在最靠後的位置,防備意識很強。
元夕走進,按了十八樓。
門關,電梯動了起來。
她回頭看他一眼,指指電梯按鍵。
他仿佛沒明白的樣子。
她笑了,這人怎麽有點呆呢?她道,“按樓層啊——”
口罩和墨鏡擋住了他的臉,可他的耳朵和頸項卻刷一下紅了起來,氤氲的顏色甚至染上了鎖骨。
他忙伸手去按,發現十八層已經亮了,只好縮回手,更尴尬了。
元夕眯着眼睛笑了一下,不知道這人是藝人還是工作人員了。若是藝人一般都前呼後擁的,可若是工作人員這也太二愣子了些。她在這一行混了十年,就沒見過這麽不機靈的。
“抱歉——”他諾諾道,不知道是對她還是對自己。
電梯裏安靜下來,剛才兩個小小的回合似乎令他十分焦躁,不停地擡頭看顯示燈。
很快抵達十八層,電梯門開,元夕站了出去。
男子也随即走出去,見她盯着他看,立刻垂頭拉了拉口罩,貼着牆壁走。
“喂——”她出聲道。
男子站定,看着她。
她指指他的大墨鏡和口罩,道,“想把自己藏起來嗎?”
他怔住了,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你現在和周圍格格不入,不知道是你在排斥這個環境還是環境在排斥你——”元夕笑眯眯道,“不過,這樣只會越來越顯眼。”
男子不知道是聽明白還是當沒聽見,直接轉身去左側的走道。
元夕聳肩,心裏隐約覺得應該是個有麻煩的名人,否則不會這麽躲躲藏藏。
元夕繞着樓道轉了一圈,找到周平濤的辦公室後推門進去,一擡眼見那男子站在巨大的辦公桌面前。
地球芸芸七十億衆生,一天內偶遇兩次已是緣分,這第三次來得意外且驚喜。
男子已經取了眼鏡和口罩,下巴尖圓,平眉高骨配上一雙丹鳳眼,眼尾高高挑起帶了三分魅氣。
元夕怔了一下,端端對上他的眼睛,瞳仁漆黑內斂神光,仿佛一片深淵。
她知道目前國內最火的四大流量小生,其中以易庭北為最。她也知他長相俊美,可不知真人居然好看到了這種程度,一時間居然被震懾住了,心裏只剩一句話,這麽精彩的男人讓她遇着了。
不虛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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