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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趙階就這麽堂而皇之地被帝王擁入懷中,一道上辇。
此時的趙階,比容颍印象中的任何一刻都要消瘦。
他披着雪白鶴氅,支棱棱的骨頭撐起原本合體的衣袍,腰間有佩玉,繁重珍貴的玉飾勾勒得腰身愈發纖細,體不勝衣般羸弱讓這些華美的衣飾如同層層枷鎖,将他禁锢在宮闕之中。
他是皇帝所擁有的一件精美收藏、一樣價值連城的戰利品、一個從未心悅誠服的罪臣。
幾縷發絲緊貼在趙階蒼白的面頰上,被容颍輕柔地挽到耳後。
擱着秋日衣料,并沒有多少溫度順着兩人相貼處傳來。
趙階的身體不止輕,而且冷。
如果不是看着他還有起伏的胸膛,他其實很像個死人。
這個認知讓容颍不可自控般地加重了抱住趙階的力道。
辇車行至未央宮,容颍又抱着趙階下來。
未央宮內的宮人驚愕地睜大了雙眼——皇帝自禦極以來後宮妃嫔侍君一個都無,因這位陛下身體的不算太好,也有人暗暗猜測,皇帝不是不願意,而是力不從心,不然一個于天下絕色都予取予奪的一國之君,身邊怎麽會沒有侍奉的人呢?
趙階靠在容颍懷中,又被披風裹得嚴嚴實實,宮人看不出面貌,但看身形,應該是個男子。
宮人們不敢多看,皆垂首見禮,心中卻不約而同地震悚:陛下竟将一個男人帶回了未央宮!
倘是在宮中議事而發病的某位大人,便有天大的恩寵,旁邊的侍從難道是死人,敢勞動陛下抱着一個臣子?
況且,宮中殿宇無數,真昏過去了放在哪裏不行,何必帶到未央宮來?
除了那等暧昧不可言說的關系,再不做他想。
王太醫令進來時正好瞧見皇帝将趙階放到床上,太醫令一眼就認出了趙階的臉,忍不住絕望地閉了閉眼睛。
他就知道!
從趙階謀反事發但是皇帝居然沒有殺他,只是褫奪了官職被囚于內宮之後,他就該知道皇帝與趙階的關系非比尋常,至少,皇帝單方面對趙階非比尋常。
王太醫令嘴裏發苦,心道看見了這等王室辛秘,不知他還是否有福分活着出未央宮?
孟太醫則是第一次知道這種事,震驚地看了故友一眼,滿眼都是你小子害我的控訴。
剛要見禮,餘光瞥見他們來的容颍擺擺手,示意兩位太醫直接過來。
王太醫令之前奉王命給趙階看過幾次病,因而對趙階的病情很是熟悉,診脈過後便開了藥,只不過……他猶豫了下,道:“陛下,先前亦送了藥,只是趙郎君的病不見好,臣恐臣醫術不精,不若,再宣幾位太醫一道診病,也免得耽誤了趙郎君的病情。”
王太醫令說的很委婉。
趙階本就有宿疾,不可能幾貼藥下去立竿見影,又少食少眠,病好得快才有鬼,最重要的是,趙階根本不吃藥!
趙階連口味清淡的飯食都不怎麽用,何況是苦澀的湯藥丸藥?
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有病,早已習以為常,只當自己久居深宮不能出門,精力不濟罷了。
容颍明白太醫令話中的深意,道:“不必,太醫令的醫術朕很放心。”他看了眼因為阖着眼睛,所以顯得比往日乖順不少的趙階,“至于藥,阿階會頓頓不落地喝完。”
“是。”太醫令躬身道。
思慮片刻,皇帝又親自褪了趙階的足衣,将亵衣下擺卷到大腿。
他做這一切的動作很生疏,但相當細致,仿佛眼前的并非是活生生的趙階,而是一件極易碎的珍器。
王太醫令僵硬地別過頭,先讓陪着他來的孟太醫照着方子開藥,自己則侯在未央宮等待皇帝吩咐。
能不生疏嗎?皇帝伺候過誰?
常年不見光的皮膚比容颍想的更為細嫩,手指已經盡量不碰趙階身上每一寸了,但在收拾衣物間,仍會不經意地擦過。
在看到趙階腿上的傷口時,容颍心緒翻江倒海,他吐了一口氣,眸中森冷轉瞬即逝,他自若地移開手,而後令太醫令來看傷。
王太醫令轉過頭,在視線撞到趙階腿上時,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是,趙階膝上的傷,實在可怖。
趙階腿上的傷主要集中在膝處,陳年舊傷與看起來剛愈合沒多久的新傷重重疊疊地累在一處,猙獰的傷口有如一碩大蜈蚣在趙階右膝蜿蜒,看起來像是刀留下的傷。
給趙階留下傷痕的人顯然存了廢掉趙階右腿的打算,即便沒有見到當日的場面,王太醫令腦中還是不由得浮現出一面血腥圖景,寬背厚重的長刀切入趙階的膝蓋,刀刃輕松貫穿皮肉,卡在了骨頭上,幸而沒有完全斬斷,不然此時趙階就只能躺在床上讓太醫令看傷了。
偏偏趙階腿生得很漂亮,常年習武的緣故,并不過分清瘦幹癟,腿長而線條流暢,透出了一種富有力量感的好看,不見光的皮膚底色潔白,就顯得兩膝上的傷疤愈加可怕。
王太醫令小心捏了捏趙階的左膝,這條腿上沒有傷疤,但伸手觸碰,能輕易地摸到有所變形的膝骨,他屏息凝神,專心看傷,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仿佛不存在。
待全部開好了方子退下,王太醫令已是汗如雨下,明明是初秋的天,背後的衣服卻早就濕透了。
出來撞上等在外面的孟太醫,兩人相視,一道轉身出去了。
“你是死還想拖個墊背的啊!”孟太醫感嘆。
王太醫令苦笑道:“對不住對不住,我這也是因為那趙郎君傷情太重,自己拿不得主意,又想起老友你醫術高明,這才讓你陪我。”
孟太醫對這話的反應是嗤笑了下,末了,壓低嗓音,“真是那個?”
王太醫令緩緩點頭。
孟太醫嘶了聲,聲音比王太醫令更低,“九五之尊,天下之主,要何等樣人沒有,怎麽就?”
怎麽就獨獨對趙階那麽上心呢?
當年容冕誅殺趙家千餘口,趙階命大才茍活下來,後來容冕與自己兒子容颍借當年事彼此傾軋,容冕落了下風,不得已為趙氏平反,趙階得以入京,容冕為了折辱他,竟叫他與崔靜允定親,趙階對容氏一族的恨意到底了何等刻骨的程度,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再後來庚辰宮變,容颍連親外甥崔靜允都殺了,獨獨留下一個趙階。
這兩人之間的糾葛算也算不清,容颍性寡淡,只是為王者不容置喙,趙階更是滿身硬骨,稍微靠近點都嫌硌手,便是帝王有心,又怎能得善終呢?
趙階要是一點恩惠就可放下血仇的人,當年容颍許他高官,他就該做容颍忠心耿耿的臣下,過榮華富貴的好日子了。
未央宮中。
容颍将趙階的寝衣放下,給他蓋好了被子。
人還未醒,因而煎好的藥是用犀角灌藥器喂進去的,二指粗的犀角管被捏住兩腮抵入口中,壓在舌上。
許是感到不适,趙階悶悶地哼了一聲,嗓音又低又啞,蒼白的面頰上籠了層濕紅。
一碗藥喂完,唇瓣免不得蹭上藥汁,被弄得濕淋淋。
容颍以巾帕小心地擦着趙階的嘴角。
趙階下唇沒那麽薄,捏上去很柔軟,微微帶點肉感,唇上有些濡濕的水痕。
容颍靜靜地看了片刻,緩緩伏下身去。
只一紙之距,趙階溫熱的吐息盡數撲在容颍近在咫尺的面頰上。
皇帝伸出手,以指尖輕輕擦拭過趙階唇瓣上那幾滴藥液,而後擡手,拿蹭了藥汁的手指自己唇上一點。
苦澀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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