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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這月至末,容颍終于不似先前那般忙碌。

因皇帝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凡趙階要出宮,禁軍一律放行,不敢搜查。

趙階如常出宮。

記錄趙階出宮後行蹤的文書如常擱在容颍的案頭。

皇帝在悶極時偶爾會看一看,倘若趙階去的地方有趣,他也會笑一笑。

趙階何其敏銳,當年在西北戰場上他不需回頭就能躲過敵軍射來的暗箭,僅憑游走在生死之間練就的驚人直覺,他當然知道有人在無時無刻、如影随形地跟随他。

他并不在意。

就這樣,彼此微妙地忍耐、縱容,相安無事。

但總有他們二人都不願意再粉飾太平的那天。

趙階一面走,一面往嘴裏送一串糯米團子糕。

他姿态随意,卻帶着一種忽然天成的灑脫與自在,好看的眼睛微微彎着,裏面滿含笑意,往誰那一看眼,瞧得人骨頭好像都被烈酒熏醉了。

好似個富貴人家嬌生慣養出來,從小不知憂愁為何物的公子。

他常出來逛,出手又闊綽,看重什麽都要買下來,從來不還價,故而這條街上的攤主都極喜歡他來——況且即便趙階不買,站在攤子前面叫人看着那也是庭前見玉樹的賞心悅目。

趙階在脂粉攤子前擺弄粉盒,一股梅花香撲面而來,但同容颍身上那種幽淡泠然的味道不同,這盒梅花粉就甜膩濃烈不少,他不知想到什麽,忍不住垂頭一笑,看得旁邊買脂粉的姑娘耳朵悄悄紅了。

攤主道:“小郎君給家裏人買?”

趙階瞧着年歲不大,樣貌又太好,時下流行的話本裏生得好看的男子大多眼高于頂,非要個絕代佳人不娶,且耽于玩樂,婚事反而不急,因而攤主只說買給家裏人。

趙階笑道:“給我娘子。”他又不好好說話,說起娘子這兩個字時語調黏糊極了,唇角忍不住上揚,笑得晃人眼。

攤主一愣,而後忙道:“少見郎君一個來買脂粉的,小郎君同自家娘子定是如膠似漆,情投意合!”

趙階得意洋洋地揚了揚下颌,“我娘子可粘我了。”說着挑了幾盒香粉眉粉,聞木樨花油清甜,又買了瓶花油,叫攤主包好,不忘囑咐,“花紙要海棠。”

“好嘞。”攤主笑道。

買完香粉,趙階還要買簪子,外面的樣式自然不如宮中那般華貴,但勝在工藝精巧有趣。

他正拿起一根喜鵲登枝簪,便有人站在了他旁側。

這人身量高,擋住了趙階的光。

趙階也不理他,笑眯眯地問價,看中了就叫人家包起來。

那人像是猶豫了很久,終于在趙階打算轉身而去的時候開口喚他,“趙……趙郎君留步。”

是明潭。

聽到這個曾經令他厭惡至極,恨不得碎屍萬段的聲音,趙階卻連笑容都沒變一下。

或許是因為當年砍明潭砍得足夠狠但是不夠快,還留了他一條狗命,也或許是趙階現在手裏沒有刀,他停下腳步,懶得回頭,随口道:“呀,這不是明大人嗎?明大人找我有事?”

明潭低聲道:“有。”

趙階揚唇,“大人乃是我大魏股肱之臣,找我這個罪囚作甚?”

股肱之臣這四個字赤裸裸地提醒着明潭曾經出賣趙階以換得晉升的事實,後者的神情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耳光,面上卻頃刻間失去了所有血色,然而趙階自稱罪囚,又令明潭仿佛看到了點微不可查的希望。

“我……我有要事要同郎君說,”明潭的聲音嘶啞,“不知,郎君可否同我,同行片刻?”

想到監視自己的人,趙階眼中閃動着愉悅的光點,笑道:“好啊。”

好啊,這麽多年過去了,連最會明哲保身,落井下石的明潭明大人,都會找死了。

明潭鼓起勇氣,上前幾步與趙階并行。

他本是極俊逸高大的男子,站在趙階身旁卻是低眉垂頭,在趙階看來,其實很像——“一條被大雨淋濕的狗。”趙階說。

面對趙階的羞辱,明潭只是扯開唇笑了笑,心中卻不由得為這樣的嘲諷而竊喜,倘若趙階真對誰恨之入骨,反而會對其百依百順,溫柔示弱,然後等待着,能一刀斃命的那一刻,“我……”

趙階看他。

烏黑的眼眸中揉了碎光進去,有些看不清了。

明明已經過去了快十年,他也早不是當年那個能被趙階拿一塊利石就能威懾住的少年了,可看着趙階的眼睛時,他卻什麽都說不出了,一切如在夢境,直到那張臉清晰地流露出了不耐,他才結結巴巴地說:“倘若郎君信我,”還未說完,便被趙階一聲冷笑打斷了。

是冷笑,可依然好看。

趙階眼角眉梢盡是嘲弄,居高臨下地看着明潭,真像在看條狗。

“什麽?”趙階柔聲詢問。

別說了!

明潭在心底拼命地告誡自己,哪怕不是為了你那點可笑的自尊、你的官位、你的榮華富貴,只為了你的命,別說了!

皇帝不可能不派人監視趙階,就算沒有,他日稍有不慎東窗事發,趙階未必如何,你卻一定會死!

可他還是不受控制般地張開嘴,“倘若郎君信我,我能帶郎君離開。”

趙階擺弄簪子的手一頓。

兩根銀簪在手中撞擊,發出咔的一聲響。

趙階當真疑惑,忍不住笑了,“明潭,是戶部侍郎的官位還不夠高嗎?你還想将我再賣給誰?”

明潭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了。

他眉心尖銳地刺痛着,他想起數年前那個陰冷的雨夜,趙階問他:“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那是自趙階妹妹死後,明潭第一次看他眼睛裏有了光亮。

明潭知道趙階是好意,知道趙階怕自己走後他被人生生打死,命再大點,一輩子做不得出頭的走卒,每日迎來送往,對一個八品小官都要點頭哈腰,百般奉承。

在那一瞬間,明潭真的動心了。

他險忘記了他泥潭一般,不斷将他向下拉的家,他真的想不管不顧和趙階離開。

但是,但是……在理智回籠之後,他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忽然發現了一個比趙階所說的逃跑更迅速的、更簡單的能夠獲得上峰賞識的辦法。

“我沒有……”他想解釋,卻又不得不承認趙階說的都是實話。

趙階望着面如死灰的明潭,忽然覺得非常好玩,于是他略略湊近了些,毫不意外地看見明潭的雙眸劇震,想要躲開,又生生地忍耐住了。

趙階身上有一點梅花的冷香,明潭知道來自誰。

趙階輕聲道:“明大人既然這麽想救我出苦海,不如借身份之便,為我做張照身貼如何?”

照身貼,即是大魏平民百姓的身份證明,每張照身貼上都标注着主人的籍貫、身份、樣貌特征等,倘無照身貼,無論是出城入城、乘船還是住客棧皆會受阻。

凡獲大罪者,皆無照身貼,怕的就是人犯或越獄,或被偷梁換柱出獄冒充無罪百姓。

明潭灰暗的眼中沁出一線光亮,啞聲道:“僞造照身貼,是死罪。”

趙階笑道:“是死罪。”他随手拍了拍明潭的臉,語調溫和得像是在與知交閑談,“我在要你去死。”

明潭啞然。

趙階毫不猶豫地轉身而去。

回宮已是晚上,容颍看他回來,輕輕說了句:“回來的好晚。”語調淡淡,卻像是吃味的抱怨。

趙階把自己買的那堆零碎玩意放下。

他自從可以出宮後,就買了不少亂七八糟的東西,起初跟着他的人還以為這是什麽暗語,刻意查過,結果告訴他們,趙階只是想買罷了。

他上前,自然地将手往容颍身上一環,嚴絲合縫地将容颍貼住了,感嘆道:“陛下,你真是個好皇帝啊。”

容颍唇角一揚,忽地想到自己還在生氣,于是又生生壓住了,按住趙階的手,道:“聽着不似真心話。”

“真心話,臣拿身家性命起誓。”趙階将頭埋入容颍頸窩,惬意地眯起眼睛。

是百姓被□□了幾十年,終于等來的明君。

眼下容颍帝位已穩,朝局,除了容颍再無人可收拾!

皇帝聽他慢慢變得穩緩的呼吸,輕聲說:“百官奏請我去冀州封禪。”

趙階喃喃道:“冀州除了有樾山,還有陵江,聽說二三月時陵江水飛漲,千裏之距,乘船只需一兩日。”他眼皮已阖了,“臣還未見過呢。”

燭光灑落在容颍眼中。

倘若趙階睜眼,就能看清容颍此刻望向他,珍重、愛慕已極的目光。

可趙階沒有。

容颍說:“那明年二月,我帶你去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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