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送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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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還有殘陽,掩藏在山腳下一片幽深樹林裏的神社在光影下漂浮着一束束的灰塵。

夏目把夜鬥和雪音送到了這裏之後,就趕緊抱着貓咪老師跑回了家,不在天黑之前趕回去的話,塔子阿姨和滋伯父會擔心的。

雪音把神社的門和窗戶都打開,拿着找出來的小掃把在神社前面清掃,邊掃邊嫌棄拿着抹布癱在地上懶洋洋抹地半天才動一下的夜鬥。

神社裏已經沒有了神明的氣息,大概又是一個失去了所有信徒,被人們遺忘,最終黯然消失了的可憐神明。夜鬥慢慢擦着木質的地板,從地板的紋理和上面斑駁的痕跡可以看出這個神社的古老和滄桑,也可以感受到神社主人消失前那濃重的悲哀和失望。

夜鬥慢慢地擦着地面,有些唏噓,又有些微妙的感同身受,那是會讓任何一個神明都感到懼怕和不甘的事情。

可是又有什麽辦法呢?神明從人們的願望中誕生,一旦不被信仰和需要,要麽堕落,要麽只能消亡。

夜鬥蹲在地板上,垂下的頭發遮住了眼睛,握住抹布的手突然攥緊,他想到了自己是如何誕生,想到了一些他不願回憶起的不好的事情。

“夜鬥,把你的瓶子放在這裏了。”作為夜鬥的神器,雪音敏銳地感覺到了他心情的低落,還以為自己白天在夏目面前損他傷害到了他小小的自尊心,明明平時沒皮沒臉的,今天這是怎麽了。雪音沒話找話地抱着夜鬥最寶貝的裝了很多五元硬幣的大酒瓶走過去,蹲下身把瓶子放到他面前。

瓶子裏的硬幣亮晶晶的,每一枚都承載着一個人類的願望,夜鬥看着這些,眼睛慢慢亮了起來。他一骨碌坐起來,神社不大,夜鬥雙手推着抹布,從神社的這頭爬到神社的那頭,幹勁滿滿,嘴裏還興奮地催促雪音:“快打掃快打掃,明天還要繼續接生意,我看這一片鎮子上人還挺多的。”

雪音微微嘆了口氣,這什麽人啊,虧自己還準備安慰他一下,果然夜鬥還是那個沒皮沒臉的夜鬥。雪音在水桶裏又搓了塊抹布,跟着夜鬥把神社上上下下地清理了一遍。

終于不要再吹風挨凍了,雖然沒有被子,但晚上睡覺的時候,雪音還是伸了個懶腰十分滿足地感嘆了一句,“夏目真是個好人啊。”

夜鬥嘟囔着:“還不錯吧。”他抱着胳膊翻了個身,下午一場大掃除讓他和雪音都很快睡了過去。

長夜寂靜,只有月色冷冷地籠罩着樹林深處的古老神社。

在這深重的安靜裏,夜鬥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那些肮髒的願望,那些染血的兵器,那些他親手斬斷的一個又一個渴望,那些他親手成全的一個又一個不堪的夢想。

他仿佛站在河岸上,只有鮮血和死亡在腳下靜靜流淌,而他在這種絕對的優勢之下,一向麻木的心裏,居然産生了一點扭曲的快感。

這根本不是他!

夜鬥掙紮着驚醒過來,看到對面的牆壁上似乎有個光點瞬間暗了下去。

他瞬間坐起來,夢境裏殺戮的快感還未完全消失,他幾乎是吼出的那一聲“雪器!”

夜鬥怒視着那面牆壁,直到他的手心握緊了冰涼的刀身,才漸漸冷靜下來。

雪音被夜鬥一聲怒吼叫醒,以為夜鬥遇到了什麽危險,清醒的瞬間立刻化身成了神器,但他打量了一圈神社,并沒有看到任何其他的東西,他擔憂地詢問夜鬥,“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夜鬥你先冷靜一下,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夜鬥聽到雪音擔憂的聲音才徹底冷靜了下來,他放開雪音,一只手撐着地面坐了下來。

“我剛才好像看到了什麽,但現在又不确定了。”因為他完全沒有感受到任何妖怪的氣息,那又能是什麽呢。

雪音松了口氣,躺了回去,“我看你完全就是剛醒眼花了吧,吓我一大跳,再說了,你夜鬥雖然廢了點,但好歹也是個神明吧,哪有妖怪敢主動往上撞的,你緊張什麽,真是的!”

夜鬥盯着牆壁仔細地看了一會,覺得自己大概真的是眼花了,想到自己剛才那麽激動,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雪音,“我剛才特別緊張嗎?”

雪音瞥他一眼,拿袖子狠狠地蹭了兩下自己的臉,用行動表示了回答。

“你出了多少手汗自己不清楚?!”

恰好是周末,夏目一早起來給塔子阿姨打下手做了早飯,在飯桌上問塔子阿姨能不能給他幾床放在儲物室裏的舊被子。

塔子阿姨好奇道:“貴志,你要舊被子做什麽?”

夏目支吾了一下,“那天晚上送我回來的夜鬥,是我們學校的一個……轉學生,他父母都不在這裏住也不管他,我昨天去了他家,連一床像樣的被子都沒有,所以我想如果家裏有多餘的被子的話,能不能讓我送給他?”

“當然可以了,”塔子阿姨有些同情,“沒想到是這樣的,但這孩子我覺得很懂事,他還有個弟弟,以後要是還有什麽要幫的,貴志你一定要告訴我啊。”

“好、好的。”夏目連忙答應着,他沒有辦法告訴塔子阿姨實情,只能用這樣的理由。

其實每次因為自己能夠看見尋常人不能看見的東西,因為這些神明或者妖怪而欺騙其他人的時候,夏目都會很愧疚,但他真的沒有辦法。小時候,他不想騙人,可是沒有人相信他,還會因為害怕而躲着他或是欺負他。後來他知道了,有的時候,善意的謊言才是最好的方式,所以之後不論他看到了多麽讓他害怕或者驚訝的東西,他都不會再說出來,他不想吓走身邊的人,也不想再收到異樣的眼光。

他只想小心翼翼地維護這波瀾不驚的每一天,他深深享受着得來不易的現在的生活,無論是家人還是朋友,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就由他來守護。

塔子阿姨把被子枕頭整理出來,又把冰箱裏剩下的糕點打包了起來,想到自己身上挂滿被子枕頭走在路上的畫面,夏目無奈地笑了笑,“塔子阿姨,我先把這些拿到房間,分兩次帶給夜鬥。”

“記得把糕點今天就帶過去,放久了會變味的,我一會和你滋叔要出門,冰箱裏有菜,今天要麻煩貴志自己做午飯吃啦。”塔子阿姨把桌子收拾了一下,叮囑夏目。

夏目搖搖頭笑,“一點都不麻煩。”

“記得把喵五郎也喂飽啊。”滋叔摸了摸睡在樓梯上的貓咪老師。

貓咪老師對于他臨走還不忘給自己安排午飯的行為非常滿意,蹭了蹭滋叔的手心,懶洋洋地“喵”了一聲。

夏目在心裏對貓咪老師撒嬌賣萌的行為翻了個白眼。

塔子和滋出門之後,夏目打開冰箱看了看,決定做些便當直接帶到神社去,也不知道夜鬥和雪音住的怎麽樣。

被子枕頭,糕點便當。夏目思考了一下,把視線放在了貓咪老師身上。

貓咪老師被他盯得不自在,從樓梯上跳下來,“還不快去做午飯給我吃!”

夏目眯着眼睛笑,“老師想吃什麽?”

貓咪老師忍住了報出一串菜名的沖動,夏目不是塔子,做的菜沒那麽合他的胃口,再說了,看夏目的表情,總覺得在打他的什麽主意。

“就随便做點吧,能吃就行,讓我喝瓶酒就更好了。”

“好。”夏目滿口答應,系上圍裙就進了廚房。

貓咪老師盯着夏目的背影一肚子疑惑,明明平時最反對他喝酒的,今天居然答應得這麽爽快。

直到夏目把做好的飯菜用飯盒裝好,貓咪老師才反應過來他做的是便當。

夏目把酒和便當用一個大袋子裝起來,又把早上塔子阿姨打包的糕點放了進去,把這滿滿一包東西放在了要送給夜鬥的被子上。

“辛苦老師啦。”夏目一臉理所應當。

貓咪老師對于夏目要讓他運貨這件事超級反對,再加上是要去他讨厭的夜鬥那裏,他在屋子裏蹦蹦跳跳地抗議了好一會,在夏目許諾給他買一周七辻屋饅頭的誘惑下不情不願地妥協了。

貓咪老師變回自己妖怪的原形,将被子食物還有夏目一股腦掃到了自己的背上,他故意從沒有人的小路和樹林上空飛過,夏目坐在他背上給他順毛,“其實夜鬥人很好的。”

“哼。”

夜鬥和雪音正排排坐在神社前面為怎麽接生意而憂愁,整整一上午都沒有一個人打電話,夜鬥雙手撐着臉,心疼自己前兩天熬夜貼的那麽多小gg。

貓咪老師帶着夏目,旋風一般降落下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情景。

雪音驚嘆地走過去摸了摸貓咪老師的脖子,“那天沒有注意,貓,你這樣好漂亮啊!”

貓咪老師對雪音好感度還行,懶得糾正他喊自己貓,對于他的誇獎滿意地哼哼了兩聲,重新變成了貓的樣子。

“給你們帶了幾床被子,不是新的,不介意吧?”

夏目把吃的用的搬了進去,雪音對于夏目的好感度已經飙到了極限,一邊幫他一邊猛搖頭,“怎麽會介意?夏目你真的是太好了。”

“那是我的酒!”夏目正在擺便當,一扭頭就看到貓咪老師跳了起來一聲怒吼。

夏目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夜鬥正抱着酒瓶子,就要喝的樣子。

“你一只胖貓,喝什麽酒?”看貓咪老師撲了過來,夜鬥抱着酒瓶子往旁邊一滾,兩個人你撲我滾不可開交。

夏目扶額嘆了口氣,在把東西都擺好之後大聲說了一句,“停!”

夜鬥抱着酒瓶順勢乖巧地滾了過來,一口咬住離他最近的一塊糕點,塞了滿嘴。

“不就是一瓶酒,醉死你個胖貓。”夜鬥吃着甜甜香香的糕點,把酒瓶子扔給了貓咪老師。

貓咪老師立刻抱着酒離開他最遠距離,對這個無賴神明嫌棄到了極點。

夜鬥卻突然坐了起來,看着夏目,眼神非常真誠,“謝謝你,夏目。”

夏目還是第一次看他這麽認真說話,被突然這樣感謝讓他有點不好意思,正準備說這都是小事別放在心上的時候,夜鬥的眼睛紅了。

夜鬥一副被感動得一塌糊塗的表情,真誠道:“我好久沒有吃到這麽好吃的東西了。”

夏目一噎,不知道怎麽接這話,貓咪老師抱着酒瓶子靠在角落裏,聞言道:“所以你這個無賴神明到底是落魄到了什麽地步,一塊糕點都能給你吃哭。”

雪音無奈,自己這主人矯情起來的時候真是讓人一點辦法都沒有,之前新年的時候接到一個陪獨居老爺爺吃飯的生意,本來是安慰老人家的,結果夜鬥聽了那老人的故事,在飯桌上哭得止都止不住,最後變成了老爺爺一直在安慰他,直到被送出門的時候夜鬥還拉着老人家的手依依不舍抽抽搭搭。

也不知道這塊糕點戳中了笨蛋主人哪塊柔軟的小心髒了。

雪音很喜歡夏目,纏着他待了很久,眼看着天色不早,夏目跟他們告了別。貓咪老師喝得不盡興,路上一直哄夏目再給他買一瓶,夏目看他要醉不醉走路歪歪扭扭的樣子,沒有搭理他。

走出樹林的時候,突然刮起了一陣細細的風。傍晚的風柔和而溫暖,讓人心情變得很好。夏目打量着天邊的晚霞往前走,忽然有什麽東西從他的眼前落下。

夏目伸出手,接住了落在他手心的一瓣櫻花。

他有些疑惑,低頭問了問還在哼哼唧唧要酒喝的斑,“老師,櫻花已經開了嗎?”

“櫻花……櫻花酒也是很好喝的啊!”

夏目無奈,再看向掌心的時候,發現那片櫻花已經不見了。

興許是被風吹過來,又順着風飄走了吧。

夏目蹲下身子,把貓咪老師抱了起來。有人會在家裏等他,想到這個,夏目就覺得幸福,他緊了緊抱住貓咪老師的手,腳下的步子更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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