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困惑
困惑
“總算是走了……”夏目無力地坐在地上。
夜鬥實在是太能鬧了,夏目看了看已經被他鬧騰睡着的兩只小辰未,輕聲嘆了口氣。
兩個小家夥睡在夏目從儲物室找出來的一個淺口紙箱裏,箱底鋪了柔軟的一層毯子,還有夜鬥從外面找來的一捧有淡淡清香的草。
夜鬥剛才接了個電話,應該是有什麽委托找上門了,要是擱平時他一定是打了雞血一樣迅速趕到委托人身邊,今天卻在辰未旁邊賴了一會兒才決定過去,被雪音強行從窗戶拖出去的時候還在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頭。
像個小孩子一樣,看見自己喜歡的東西就走不動路了,夏目想到這笑了笑。
“老師,給它取個名字吧。”夏目指着頭上長角的迷你版自己。
夜鬥剛才給迷你版小夜鬥起的名字叫小一。
那小夏目叫小二好了,在心裏默念了兩遍,夏目又覺得怪怪的。
貓咪老師想了想,“吶,就叫小十吧。”斑蜷着身子趴在紙箱旁邊,眼睛一直滴溜溜地盯着睡着的兩個小家夥。
他平時盯烤鱿魚也是這個眼神。
不過夏目知道貓咪老師現在是沒有想吃掉這兩個小家夥的想法的,他能感覺到老師和夜鬥一樣都非常喜歡它們,不過剛才夜鬥在,老師沒好意思表現出來,這會兒總算是釋放自我了。
“小一,小十。”夏目輕聲念了一句。
出生時會變成自己第一眼見到之人的妖怪麽,夏目望着紙箱出神,是為了讓第一個見到它的人能夠呵護寵愛它吧,真是在小心翼翼地對待這個世界呢。
夜鬥和雪音趕到委托人所在地址的時候,發現這也是一個神社,不過比他們現在住的那個老神社要敞亮多了。
“有沒有人啊?”雪音喊了一聲。
“別來無恙啊,夜鬥神。”一個看起來十分沉穩和藹的老人走了出來,身後還跟着四名穿着巫女服的美貌神器。
一看就是個正經神明的氣派樣子。
雪音低頭揉了揉垂到胸前帽子上的球球。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天神了,但每次看到他再看看無業運動服男夜鬥,心裏還是會有一點微妙的不爽啊。
“怎麽走哪都能碰到你。”夜鬥沒好氣地說。
天神身後的一名神器回答:“畢竟天神大人的神社遍布全國。”
“不聽不聽。”夜鬥捂着耳朵,每次見到天神都會受到打擊。
掌管學問與知識的天神,也就是考神,只要這世界上還有學生這種群體的存在,他就不會缺少忠實的信徒。
其實就是個糟老頭子,夜鬥在心裏吐槽過一千遍。
“說吧,這次找我有什麽事?”夜鬥走到天神面前問。
“我的話說在前頭啊,找本神明辦事可以,錢一定要到位。”他補充。
天神微笑着遞給他一疊紙鈔,“找的開嗎?”
夜鬥抱着自己裝硬幣的酒瓶子,努力忍住踹翻死老頭的沖動。
“好了,說正事。”天神的臉色嚴肅了起來。
“最近這一帶出現了幾只有點難搞的妖怪,已經死傷好幾個人了,關于這件事我收到了很多份祈願,”他說到這又挂上了高深莫測的招牌笑容,“但是你知道的,我業務實在是太忙了,管不過來,正好聽說你最近在這一帶落腳,就麻煩夜鬥神了。”
天神說完遞過去一枚五元硬幣。
夜鬥撇着嘴收下了,“行了,我知道了。”
想了想,夜鬥又問道:“查清是幾只了嗎?”
“應該是三只。”天神說。
夜鬥皺了皺眉頭,“行,我找一找,盡快給你斬幹淨。”
回神社的時候,夜鬥有些心不在焉,雪音試着跟他搭了好幾次話,夜鬥只是恩恩啊啊地應和了兩聲。
“喂,夜鬥,你怎麽了?”雪音用力搖了搖他的肩膀。
“啊,”夜鬥回過神,“怎麽了?”
“你在想什麽啊?”雪音問。
“沒,沒想什麽。”夜鬥支吾了兩句。
“夜鬥什麽事都可以告訴我的吧,我不是你一心同體的神器嗎?”雪音看着他的反應有點失望。
“好啦,”夜鬥在雪音頭發上拍了兩下,“我只是在想,我們最近是不是和妖怪打的交道有點太多了。”
“凝聚人類執念而形成的無形之物,附身于人類為非作歹的家夥,我對妖怪的定義一直都是這樣的,”夜鬥微微擡起頭看向漆黑一片的遠處,“來到這裏之後,不,确切的說是認識夏目之後,遇到的妖怪好像有點颠覆我的認知了。”
“夜鬥……”雪音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
“孰真孰假呢……”夜鬥低聲說,“我只是有些擔心,畢竟與妖怪牽扯太深也會讓神明迷失方向堕入彼岸。”
“如果真有那一天,雪音你一定要拉住我啊。”夜鬥笑了笑。
雪音整個臉上都寫着拒絕,語氣堅定:“不會的,夜鬥不會變成那樣的。”
“是是是,”夜鬥勾過他肩膀繼續往回去的路上走,“我就是随便一說啦,你主人夜鬥神有多厲害你是知道的。”
“要點臉啊。”雪音說。
夜裏的風越來越暖了,盤旋着無孔不入,從窗戶和門的縫隙裏鑽進神社。
夜鬥動作很輕地掀開被子,推門走出了神社。
擡頭能看見樹林上空挂着的銀白色月亮,夜鬥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扭頭朝神社裏看了一眼,雪音睡得很熟的樣子。
夜鬥放了心,雙手插着口袋往樹林更深處走。他是絕對信任雪音的,但有些情緒沒法表達,也不能用他以前習慣的方式釋放,這讓他很想一個人出來走一走。
以前習慣的方式啊……夜鬥微微眯起眼睛,眼前仿佛閃過了一片濃郁的紅。
燦爛又悲哀的顏色。
那是他曾經踏過的時代。
夜鬥誕生的時間相對于神明來說并不算漫長,從願望中誕生,在期待裏強大,再由一些他不願回憶起的故事裏學會是非善惡。
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類似于迷茫的感覺了。
接受人類或神明的委托,完成人類許下的心願,他一直在做這些別人看起來可能有些枯燥無聊漫無目的的事情。
其實他的目的很簡單,只是不想被人類遺忘,只是不想失去作為一個神明存在的價值,只是不想在絕望裏消失罷了。
所以他幫助人類,斬殺妖怪,淨化魑魅魍魉,努力适應變化很快的時代。
他從沒覺得自己做得有什麽不對,但自從遇見夏目開始,他的想法動搖得很厲害。
夏目身邊那只本體是強大妖怪的貓,夏目幫助過的櫻花林主人和那塊石頭,夏目的朋友丙,他走時已經在夏目房間睡着的兩只辰未。
這些在他從前的概念裏,都是可以斬殺的。畢竟妖怪就是妖怪,無論外表多麽純良都排除不了它們因為惡念而去傷害人類的可能。
可是他見到了作為一個人類的夏目和這些妖怪相處的很好,不僅很好,已經稱的上是可以互相信賴和陪伴的重要朋友。
夜鬥可以想象到,如果有一天他的神器指向了夏目的這些妖怪朋友,夏目一定會義無反顧地阻止他。
而現在的他,面對這些妖怪,也根本下不了手。
要不是天神這個斬殺妖怪的委托讓他冷靜了下來,他現在可能還賴在夏目的房間裏。
夏目曾經問過他會不會幫壞人完成願望。
夜鬥嘆了口氣。
何止是會呢,他本來就是……禍津神啊。
在很久以前,有個孩子教他分清了人類的善惡,而現在,又有誰來教他分辨妖怪的善惡呢。
夜鬥低着頭,無聲地勾了勾嘴角。神明也有很多不懂的地方,神明也不是無所不能啊。
腿上傳來的尖銳疼痛倏然打斷了夜鬥的思緒,他倒吸一口涼氣,看見一個黑影竄到了樹上。
啧,連你夜鬥爺爺都敢咬,哪個不長眼的野獸。
夜鬥忍着疼彎腰看了看腿上的傷口,一排尖利的齒印,殘留着他很熟悉的氣息。
不是什麽猛獸,是妖怪。居然能夠接近他不被發現,要麽是弱到可以忽略不計要麽是強到夜鬥察覺不到它的妖氣。
想到白日裏天神的委托,夜鬥咬了咬牙,拔腿往黑影消失的方向追。
估摸着追到了離神社不遠的地方,夜鬥立刻大喊了幾聲雪音的名字。
雪音驚醒過來,發現夜鬥的聲音是從外面傳過來的,立刻跑出神社找了過去。
“怎麽了夜鬥?”雪音大聲問。
夜鬥跳到樹頂,顧不上回答雪音,大喝了一聲:“雪器!”
他站在樹頂俯視這片森林,眼神迅速在四周掃過,選定了一個方向。
“我大概碰上一只天神委托我們斬殺的妖怪了。”夜鬥邊追邊說。
從電線杆跳下地面的時候,夜鬥搖晃着停頓了一下,又迅速追了上去。
“夜鬥你受傷了。”雪音的語氣有點慌亂。
“沒事,被那東西咬了一口。”夜鬥說。
夜鬥大概能分辨出這妖怪逃的方向,是往夏目家去的方向。
他有些隐隐的擔心,忍着疼追得更快了一些。
夏目心裏記着辰未,睡得很淺,聽到窗外突然有點動靜,他立刻醒了過來。
拉開窗簾的時候,夏目已經做好了是一只奇形怪狀的妖怪來找他要回名字的準備。
但他看見的,只是一只棕色的小狐貍。
夏目愣了愣,立刻露出了笑容,輕聲說:“你怎麽這個時候來找我啦?”
他打開了窗戶。
這是他認識了挺久的一只小妖怪,以前也偷偷來找過他。
小狐貍看了夏目一眼,從窗口跳進來,咬着他的衣服想把他往外帶。
貓咪老師和兩只小家夥玩的很晚,這會兒正睡的香。夏目扭頭看了老師一眼,對着小狐貍做了個“噓”的手勢,輕手輕腳地從窗戶那爬了出去。
“你要帶我去哪?”夏目問。
小狐貍沒吭聲,只顧着往前跑。
夏目跟着他跑了一段路,問道:“你今天怎麽了?怎麽不變成人形了?”
小狐貍還是沒說話。
夏目在一個路燈旁邊停了下來,疑惑地看着它。
離下一個路燈還有挺遠的距離,除了夏目站的這一塊地方,前面都是黑暗。
小狐貍就停在黑暗裏,回頭望着他。
它很焦急,很渴望,很期待,可是夏目停下了,沒有再往前走。
怎麽不過來了呢……
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啊……
夏目覺得小狐貍今天有點古怪,看着他的眼神讓他覺得很陌生,夏目慢慢後退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小狐貍突然像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它繃緊了背,面對夏目做出了戰鬥的姿态。
随着它的動作,有什麽奇怪的東西慢慢從它體內膨脹了出來。
夏目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
那是一只蝴蝶形狀的妖怪,有着五彩斑斓的顏色,它體型很大,附着在小狐貍的背上,翅膀充斥了整條道路,甚至鋪上了路邊樓房的屋頂。
“過來,夏目,過來……”小狐貍和蝴蝶形狀的妖怪一起開口對他做出邀請。
這聲音扭曲又刺耳,夏目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知道自己只要有一點動作,面前的妖怪一定會立刻撲上來攻擊他。
夏目站在路燈下,冷汗順着臉頰流了下來。
他有點後悔剛才沒有叫醒貓咪老師了,也有點自責自己居然就在深夜跟着小狐貍翻窗戶跑了出來。
“過來……過來……”
蠱惑的聲音還在不斷響起,小狐貍突然變成了人形,向他伸出一只手。
夏目的腦海有片刻的恍惚。
幾乎就要擡腳走過去的時候,一聲斷喝讓他猛然清醒過來。
“夏目!不要過去!”
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夜鬥幾乎是手持太刀從天而降,落地的瞬間借勢将夏目撞到身後。
“有點棘手啊。”夜鬥啧了一聲,警惕地和黑暗裏的妖怪對峙着。
夜鬥将刀橫在身前,就要沖上去的時候,夏目突然喊住了他。
“夜鬥,我現在這樣說你可能也不相信,但是小狐貍它,它真的不是作惡的妖怪,能不能,能不能不斬殺它?”夏目語氣很緊張,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
“我知道了。”夜鬥沒有回頭,輕聲說了一句。
“看你的了,雪音,用我教你的。”夜鬥說。
“沒問題。”雪音應了一聲。
妖怪大概是察覺到了危險,展開翅膀飛上了天空。它仿佛是植根于小狐貍的身體,飛起來的場景看起來非常詭異。
夜鬥立刻追了過去。
“豐葦原中國,喧擾迷惑其之邪魅,謹遵吾夜鬥之命,令侍奉吾命之雪器,将其速速清剿。”
夜鬥的指尖劃過冰涼的刀身。
“斬!”
刺眼的白光閃過,夏目再看過去的時候,妖怪已經在夜色裏化成了虛無。
“做的不錯,雪音。”夜鬥說。
小狐貍從空中落了下來,夜鬥跳到屋頂上接住了它。大概是太過虛弱了,小狐貍已經無法維持人形的樣子。
“先抱着。”夜鬥把小狐貍交給了雪音。
“寄生于妖的……妖麽?”夜鬥低聲喃喃,語氣很困惑。
夏目還站在路燈下面,夜鬥想過去問問他有沒有受傷。
從黑暗走向光的距離。
夜鬥覺得腳步很重,他咬着牙往前走。
離夏目還剩下兩步路的時候,夜鬥停下來沖他笑了笑。
話還沒說出口,就一頭栽倒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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