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Chapter.61

Chapter.61

十二月中下旬寒流來襲,全國各地陸續降雪,就連煙雨江南也變成了極具詩意的雪天。

渝城難逢雪日,整個冬天都格外幹冷,想見一場雪,比摘星還難。

湘州也下了今年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郁湘拍了幾張學校被大雪覆蓋的照片發給郁楚,圖上有綿延的桂樹、廣闊的草坡、老舊的逸夫樓、以及在體育場堆雪球的學生。

高中校園裏的青澀感是人着一生中最寶貴的財富,即使被皚皚白雪所覆蓋,依然能從照片裏窺出幾分青春的氣息。

郁楚正盯着照片出神,冷不防有一只手圈住了他的腰,令他下意識瑟縮了一瞬。

側頭瞧去,竟不知梁絮白何時來到了身旁。

若是在以前,梁絮白定要被他的反應逗樂,但自從梁宥臣說郁楚對他過于依賴除了孕期激素失衡所致,也不排除産前焦慮的可能。

随着預産期的日漸臨近,這種焦慮感便愈發濃郁,再加上不久前私生粉的事把他吓得不輕,或多或少留下了一些陰影,所以盡量不要去刺激他的情緒,讓他保持良好的心情和狀态。

梁絮白收回思緒,不露聲色地綻出一抹笑意,旋即将目光落在他的手機上,問道:“這是什麽地方?”

“姐姐教書的學校,也是我讀高中的地方。”郁楚将照片放大,手指點在草坡上,“我很喜歡這裏,非常安靜,适合看書。”

梁絮白輕啧一聲:“真是個書呆子。我就不一樣了,我高中三年都是在籃球場上度過的。你不知道我那時有多出名,情書簡直收到手軟,連隔壁幾所中學都有我的愛慕者。”

郁楚:“哦。”

梁絮白又道:“我記得有幾家企業與梁氏集團有生意往來,那些老董的女兒年紀和我相仿,每年寒暑假我都被爺爺安排出去陪那些個千金小姐看電影啊、購物啊等等,哎,別提有多麻煩了。”

郁楚:“梁三少爺風流倜傥,受歡迎也是應該的。”

許是聽出了他話裏的酸味兒,梁絮白把人摟住,嬉皮笑臉地湊近:“吃醋了?”

“我吃辣的,不吃醋。”郁楚掙了兩下,從他懷裏掙出。

梁絮白恬又不知恥地湊過去:“你明明吃醋了。”

“哪只眼睛看出來的?”

“左眼和右眼。”

郁楚鎖上手機屏幕,起身來到露臺。

梁絮白不再逗他,解釋道:“情書我一封沒收,那些千金小姐我也沒有陪。你是第一個闖進我心裏的人,是我遲來的初戀。”

郁楚忍俊不禁,回頭看向他:“你這張嘴是去哪間寺廟開過光嗎,怎麽這麽會說話了?”

梁絮白繃着臉:“若憋着不說,你又跑了我該去哪兒找?”

見他笑而不語,梁絮白舒展眉心,問道,“你呢?長這麽好看,以前是不是也經常收到情書?”

郁楚不置可否。

梁絮白心裏不爽,又問,“那你談過戀愛嗎?談了幾次?男的女的?”

郁楚仍舊不說話,這便把梁絮白急壞了,“你說話啊,談過幾個啊?”

“記不清了。”郁楚思索半晌,說道,“好像有三五個,或者六七個,已經過去了好幾年,實在是回憶不起來,畢竟我不是什麽長情之人。”

梁絮白咬牙:“你這是早戀!”

郁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所以呢?”

梁絮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沉着臉生悶氣。

郁楚施之彼計報以彼身,笑着問道:“你吃醋了?”

梁絮白冷哼:“你哪只眼睛看出來的?”

郁楚忍俊不禁:“沒有就好。我想吃火龍果,梁總可不可以幫我拿一個?”

梁絮白一聲不吭地跑去廚房切了兩盤火龍果,一盤遞給郁楚,另一盤則被他拿來當消遣,用牙簽挑籽。

對于他這種幼稚又無聊的做法,郁楚選擇視而不見。

——平日裏受夠了他的欺負,如今好不容易扳回一局,郁楚自然不會輕易心軟。

更何況現在月份大了,梁絮白無法在床上報複回來,就算恨得牙癢癢也只能憋在心裏。

看着這個渾球吃癟,郁楚心情莫名很爽。

他用叉子叉一塊果肉喂給梁絮白:“要吃嗎?很甜的。”

梁絮白縮了縮脖子,對他的示好視而不見。

“不吃算了。”正當他收回手時,梁絮白迅速張開嘴,一口咬掉銀叉上的火龍果肉。

郁楚失笑,又叉一塊喂過去,梁絮白照吃不誤。

接二連三之後,梁絮白索性奪過叉子和果盤自己動手。

“給我留點呀,別吃光了。”郁楚嘴上雖這般說,卻沒有和他争搶的意思,眼尾噙着笑,潋滟含情。

梁絮白心裏的不快漸漸散去,将果盤放下,輕輕推到郁楚面前。

露臺空曠,冷風拂面,空氣中夾雜着凜冽的氣息。

郁楚倚在桌沿,單手支頤:“你有處男情節嗎?”

“沒有。”梁絮白淡聲應道。

“那你生什麽氣?”

“我沒生氣。”

郁楚不說話了,定睛凝視着他,似打量,似探究。

終于,梁絮白被盯得渾身不自在,坦然說道,“我只是遺憾。”

“遺憾什麽?”郁楚一頭霧水。

這一回梁絮白又不做聲了,繼續挑火龍果籽。

空氣仿佛凝固了許久,只有帶着寒意的風聲從耳畔拂過,捎來幾許心動的聲音。

郁楚忽然往他身邊靠過來,雙手捧住男人的臉,硬朗緊繃的五官線條逐漸在掌心裏變得柔和。

“不用遺憾——”郁楚用拇指輕輕摩他的眉骨,語調輕快,帶着溫柔的笑,“因為我也有一個遲來的初戀,雖然這人有時候很讨厭,說話也不中聽,但是他很疼我、并且真心實意地待我,讓我很有安全感,足以放心地将後半生交給他。”

梁絮白嘴角微微跳動,像是在壓抑歡喜。

他故意發問:“這個人是不是長得特別帥?”

郁楚斂了笑,淡聲說道:“還行。”

“身材一定很好吧,八塊腹肌那種?”

“還過得去。”

“此人必定風趣幽默。”

“風趣幽默談不上,倒是個實打實的顯眼包。”

男人的情緒逐漸高漲:“他是不是叫‘梁絮白’?”

郁楚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說道:“名字不太好記,忘了。”

“這也能忘?”

“常言道‘一孕傻三年’,我記性不好挺正常的吧,怎麽——違法?”

梁絮白被怼得啞口無言,默默接了一句“不違法”。

再過幾日便是聖誕節,除了商家借機蹭節日的由頭搞促銷之外,各類游戲也會推出充值送好禮的活動。

如絮公司各部門正忙着上新數據沖年底的kpi,一刻也不得松懈,但是梁絮白這幾日卻是出奇地清閑,甚至花高價買了一臺造雪機偷偷運回清月灣,準備在聖誕節當晚給郁楚制造一場夢幻和驚喜。

郁楚前幾個月孕期并沒有多少不适,可是過了三十周之後身體似乎越來越疲累了,即使只坐半個小時,雙腿也要腫很久,每天晚上睡覺時必須在腳下墊一只枕頭,從而促進靜脈血流,減緩水腫。

除此之外,他的恥骨也會間歇性地疼痛,雙重折磨加身,令他度日如年。

二十號那天傍晚,梁宥臣邀請弟弟和郁楚來家裏做客吃火鍋。

起初梁絮白準備空手而去,直到郁楚提醒,說今天是文辭的生日,他才着急忙慌去商場備了一份禮物。

雖然渝城人不吃鴛鴦鍋,但是文辭對辣味的接受度不高,因此梁宥臣準備的是鴛鴦鍋,清湯加紅湯,誰也不會受委屈。

梁宥臣的廚房是開放式的,與客廳保持暢通,因此梁絮白在打下手的時候不忘與坐在沙發上的文辭聊天:“文辭哥,我記得你最近有演出的吧,今兒怎麽有空過來?”

文辭笑道:“許多舞劇都會安排兩位甚至更多的主演,《蒹葭》除我之外,還有另外一位老師擔任男主角。我膝蓋沒好,暫時不能參與演出,所以這個月只能辛苦另外一位老師了。”

郁楚下意識看向他的膝蓋:“不是說不嚴重嗎?已經過去一個月了,為什麽還沒康複?”

文辭擡眼瞧向梁宥臣,後者目光淡淡的,語氣亦如是:“看我幹嘛,實話實說呀。”

梁絮白喲了一聲,調侃道:“文辭哥,難不成你沒有遵醫囑?”

文辭點頭,歉然一笑:“你二哥讓我多休息幾天,我回江城之後就投入訓練裏了,導致滑膜炎複發,似乎比上次更難愈合。”

梁宥臣将涮菜全部端上桌,結束了這個話題:“都過來吃飯吧。”

今晚月色皎皎,銀輝籠罩着大地,平添幾許柔美。

屋外清寒寂冷,屋內卻溫暖熱鬧。火鍋的辣意被高溫蒸騰,逐漸把人逼出一身薄汗。

梁絮白将煮熟的耗兒魚夾入郁楚的碗裏,卻見他正放下筷子拉開羽絨服的拉鏈,作勢要脫掉外套。

梁絮白輕咳一聲,提醒道:“楚楚。”

文辭和梁宥臣都向這邊投來了眼神。

郁楚手上動作一頓,旋即又拉上拉鏈,将衣服攏緊。

文辭笑道:“咱們幾個都是男的,害什麽羞啊,該脫就脫。”

說罷看向梁絮白,語氣帶着幾分揶揄,“小白,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如此寶貝着楚楚,那他以後拍戲怎麽辦?吻戲床戲一大堆呢。”

梁絮白借機将話題移開:“誰說拍戲一定要拍吻戲床戲的?拍手撕鬼子的抗日神劇照樣有出路。”

文辭看向梁宥臣:“他是認真的嗎?”

梁宥臣點頭:“不像作假。”

文辭眉開眼笑:“那我倒是挺期待楚楚拍這樣的神劇。”

幾人一邊閑聊一邊涮菜,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八點,梁絮白和郁楚沒有久留,幫忙收拾殘局之後便離開了。

在吃火鍋這段時間裏,郁楚的腿似乎又腫了不少,走路時有些麻木感。

待他坐回車上後,梁絮白迅速替他做了按摩,手指在腫脹發量的皮膚上按壓揉捏,留下一個又一個發白的印痕。

梁絮白眉梢緊蹙,說道:“你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要不要讓二哥給你想個法子緩解一下?”

“能想什麽法子?”郁楚失笑,“這都是孕後期的正常現象,許多懷孕的媽媽比我還要嚴重,人家不也是堅持到了臨産。”

梁絮白心裏一陣陣地揪痛,可是除此之外,他什麽也不能做。

“別多想了,回家吧。”郁楚縮回腿,示意他上車,“我有點困,今晚早點休息,否則下半夜又難以入眠。”

子宮日漸膨大,壓縮着膀胱,致使他夜裏上廁所的次數愈來愈頻繁,睡眠質量嚴重下滑。

為了不影響梁絮白,郁楚曾經甚至提出了分房睡,梁絮白聞言當即冷了臉,說不離婚不分房是他最大的底線,郁楚拗不過,後續也沒再提這事兒。

回到別墅後,郁楚洗漱完就躺上床了,他抱着梁絮白的枕頭,迷迷糊糊間就已入睡。

臨近十點,郁楚的手機忽然響鈴,梁絮白迅速按下側鍵,将聲音掐滅。

這通電話是沐蓉打進來的,梁絮白猜測她是有什麽急事才會在半夜聯系郁楚,于是踩着拖鞋來到起居室,壓低聲音接聽了電話:“喂,蓉姐。”

沐蓉問道:“楚楚呢?”

梁絮白應聲:“楚楚睡覺了,有什麽事跟我說吧,我明天轉達給他。”

電話那端的女人深吸一口氣,說道:“他又上熱搜了。”

“又上熱搜?什麽時候的事?”梁絮白皺眉,“好的還是壞的?”

話音剛落,他的電話也響鈴了,是如絮公關部的來電。

“壞的。”沐蓉說,這次的熱搜不太好壓,因為輿論壓力比較大。

梁絮白挂斷那通電話,眉頭皺得更緊了,一邊說話一邊登上微博:“什麽事這麽嚴重?”

難不成是郁楚懷孕的事被爆出來了?

沐蓉說道:“楚楚的父親上了一檔親情節目,在節目中爆料,說郁楚對他如何如何不孝順,甚至用一段錄音當證據。現在媒體都在指責楚楚,說他是個不顧父親死活的白眼狼,掙的錢寧願養狗也不照料年邁的父親。”

梁絮白還沒點開微博,聽見這話血壓陡然升高了不少:“放屁!這個男人根本不配當父親!”

沐蓉一怔,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梁絮白言簡意赅:“吸血鬼而已,這些年一直在吸楚楚的血,但是他從小到大壓根兒就沒怎麽管過楚楚,每個月給楚楚和他姐打八百塊錢當生活費,姐弟倆成年之後就斷了供養,是外婆把他們姐弟倆撫養成人的。現在楚楚當明星賺錢了,這個爹就拿着所謂的養育之恩威脅他,從他這裏索要了不少錢。”

沐蓉沉默了幾秒,說道:“這事恐怕得楚楚自己出面才能解決,而且現在輿論全部偏向他爸,對楚楚非常不利。梁總,我馬上過來向楚楚了解了解詳情,方便公關處理這事兒。”

梁絮白還記得他二哥交代過,盡可能不要去刺激郁楚,以免加重他的産前焦慮症。

沉吟幾秒後,他說道:“你有什麽事問我就好,我把能知道的都告訴你。”

沐蓉顯然不贊同這個做法:“此事事關楚楚的名譽,我需要知道所有細節,梁總,您這個時候就不要護着他了,若是為他好,就讓他自己解決這個麻煩。”

“我——”梁絮白還想據理力争,餘光瞥見起居室門口有一道瘦薄的身影,遂低聲對沐蓉說了句“我一會兒再聯系你,你先讓公關壓一下”便挂斷電話了。

“怎麽起來了?上廁所?”梁絮白走近,輕輕摟住郁楚,将他帶回卧室。

郁楚側頭看向他,不答反問:“你剛剛在和誰打電話?”

梁絮白笑道:“一個朋友,大晚上約我去喝酒,這不找罵麽。”

郁楚沒有理會他的嬉皮笑臉,兀自從他手裏拿過手機點開了微博。

“楚楚……”梁絮白試圖拿走手機,卻被他一把推開了。

“你沒必要瞞着我,我都聽到了。”他點進熱搜,#郁楚不顧父親死活#、#郁楚父親落淚#這兩個詞條猝然入目,後面跟着大大的一個“爆”字。

點進詞條,熱度最高的那條微博正是由某衛視臺的一檔親情欄目的官方賬號所發,這條視頻長達十二分鐘,郁國慶穿着樸素簡約的衣服坐在沙發上接受主持人的問話,其間多次淚灑現場。

“我也沒想過他會嫌棄我,明明小時候還非常聽話非常懂事的。”郁國慶擦了擦泛紅的眼角,聲音有些哽咽,“上次我給楚楚打電話,本想詢問他拍戲累不累,誰知他竟誤以為我向他要錢,于是在電話裏和我斷絕了父子關系。”

主持人又問:“還記得他是怎麽說的嗎?”

郁國慶聲淚俱下:“可能是嫌我煩吧,他讓我別操心他的事,然後就和我斷絕關系了。”

臺下的觀衆反響很大,不知是在質疑他還是在質疑郁楚。

很快,郁國慶從褲兜裏摸出手機,說道,“我這裏有一份當時的錄音,主持人你可以替我評一下。”

主持人接過手機,将話筒放近,然後點了播放鍵。

裏面是一段父子間的對話。

郁國慶:“這麽久不結電話,難道還在忙着拍戲啊?”

郁楚:“正準備睡覺。”

郁國慶:“你工作忙,多休息休息是應該的。”

郁楚:“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郁國慶:“我是你爸,我不操心誰操心!郁楚,你可不能當白眼狼啊!”

郁楚:“三百萬,足夠報答你的生育之恩了。”

對話到此結束,郁國慶的聲音始終透着關切之意,而郁楚的反應堪稱冷漠,确實符合錄音裏的“白眼狼”這個稱謂。

主持人将電話還給郁國慶,嘆息道:“沒想到這世間竟有如此複雜的親情。”

郁國慶又一次抹淚:“他現在算是嫁入豪門了,徹底對我不管不問。我前不久給他打電話,他甚至都不願意接,随便找個人應付我!沒想到我已經不夠資格給他打電話了……”

男人說完放聲痛哭,惹得現場的觀衆也泛起了淚花。

視頻只播放了四分鐘,後面還有許多內容尚未揭示。梁絮白看不下去了,不由分說地從郁楚手裏奪過手機,旋即将他抱回卧室:“這件事我會解決的,不要多想好嗎?”

郁楚沒有說話,神色非常呆滞,直到被放在床上後,他才木讷地擡手捂住臉,任由淚水從指縫裏淌落。

下章渣爹徹底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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