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連狗都知道
連狗都知道
今日的書房很安靜。
暖春幾個丫頭在正院裏掃雪,雙喜去後院清算東宮的賬面,衆人各自忙成一團。
葉檀蹲在書房的角落裏,無聊地翻着手上的卷軸古籍。
忽地,男人出聲道:“過幾日父皇要去圍場狩獵。”
每年臨近年關時,皇帝都會組織一場狩獵,規模不大,一般被邀請的臣子都是皇帝近臣。
葉檀:“哦。”
宴修見她提不起興致,擡手招她近前。
“明年三月,朝中會推舉新任命的将領前往百越,介時孤再為你上奏。”
他聲音平淡,視線卻一直打量着她的神色。
昨日朝中衆臣紛争激烈,最後還是決定将錢老将軍的上奏擱置。
宴修知曉她心中失望。
葉檀正色道:“多謝殿下,但我覺得打仗和武功高強是兩回事,沒道理我一個素無才學的宮女,一夜之間就飛上枝頭成了帶兵打仗的将領,如此對那些苦讀多年的兵将們,豈不是很不公平?”
就算力能舉鼎又如何?
她在兵法和軍陣上沒有積累,上了戰場也只會拖累更多人。
宴修聞言,眸光閃了閃。
葉檀所說的确有道理。
去了百越,她大可以只充當沖線在前的先鋒将領,但如此這般能走多遠呢?
他思索半晌,慢悠悠道:“那你這幾日先去看《孫膑兵法》和《言兵事書》吧,書架上都有,自己去找。”
《世說新語》只看完一半兒的葉檀傻了眼:“啊?什麽書?”
聽都沒聽過,咋不說讓她一夜之間把百越打下來呢?
宴修挑眉:“年關前将《孫膑兵法》熟讀,年關過後孤要考你。”
葉檀勉強笑道:“殿下,我就是說說而已,咱這奴籍都沒脫,就要為當将軍做準備,是不是——”
男人看都為看她一眼:“完不成扣俸祿。”
葉檀自動閉嘴,麻溜地轉身:“好嘞,我這就去看。”
不就是看書嗎?
誰還不認識幾個大字。
傍晚,葉檀裹着被子窩在床上,聚精會神地大聲朗誦,李鐵軍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大姐!是我。”
葉檀快步去開門,見他凍得龇牙咧嘴,領着人進了屋。
“小花來信了,她快到兖州了。”
他将印着火漆的信件扔向桌面,自己往羅漢床上一坐,直接飲下一碗水。
今夜他上值,遂翹了班來找葉檀。
葉檀打開信,信紙上是歪歪扭扭的大字,厚厚一沓,能看得出花美景寫得費力。
花美景原先在宮外生活困苦,吃飯都難更別提識字了。
進宮後被尚宮局調教一段時日,後又跟着葉檀和李鐵軍學習,才學會寫字。
葉檀笑眯眯道:“路上竟然還遇見了山匪,得虧那幾個镖局的人好身手,護住了小花。”
李鐵軍悶悶不樂道:“要是我在她身邊就好了。”
說罷,不等葉檀阻止,他就搶過那封信開始哭。
葉檀:“......”
眼見着月上中空,李鐵軍又從懷裏拿出一瓶酒,一邊哭訴家中情勢艱難,一邊又哭與相思之人離別的痛苦。
葉檀:“生活就是這樣。”
李鐵軍淚眼朦胧:“大姐,你是想安慰我嗎?”
葉檀皺眉:“不像麽?”
李鐵軍哭得更兇了。
葉檀一邊拿着書看,一邊不在意道:“你說,我要不直接做了燕王,如何?”
李鐵軍哭得抽抽噠噠的,聞言一愣:“做誰?把誰做了?”
葉檀理直氣壯:“燕王啊。”
李鐵軍狠狠抹了把臉:“大姐,你是不是看書看魔怔了?你做他幹什麽?”
葉檀陰恻恻道:“宴修都跟我說了,昨日上朝,燕王是第一個反對我上戰場的。”
李鐵軍恍然大悟:“他不一直以為你是他在東宮的線人麽,自然害怕你離開東宮。”
見葉檀沉默良久,李鐵軍心裏一驚:“你不會真的想殺他吧?”
葉檀放下手中的書:“算了。”
還沒到非殺不可的那一步。
李鐵軍松了口氣,又說道:“那個胡曉明你想怎麽辦啊?”
葉檀挑挑眉:“昨日趁着宴修不在東宮,我去了趟尚宮局。”
“你猜怎麽着?”
李鐵軍連忙問:“咋了咋了?”
葉檀雙指扣在桌面上敲了敲,“小花的死亡證明被借調過。”
李鐵軍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只問:“你怎麽知道的?”
尚宮局的全部文書只有皇室可借調,借調記錄也由宮令掌握,除了那借調的人外,無人會知曉。
葉檀眯起眸子:“我去查探胡曉明時,趁她不在翻了翻借調記錄,小花的死亡證明的确被借調過。”
她又冷冷問:“你猜借調的人是誰?”
李鐵軍皺眉猶疑:“太.....太子?”
葉檀:“以他的聰穎,如何看不出來那死亡證明是僞造的?”
李鐵軍這才明白為何葉檀神色這般嚴峻。
他面色瞬間慘白:“那全都完了。”
宴修知而不問,明顯是在暗中盯着他們。
他扔了懷裏的酒瓶子,焦躁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為何要查小花?難不成只是閑來無趣?”
葉檀沉默。
她怎麽知道宴修是如何想的。
兩人商量半天,卻沒找到對策。
第二日,葉檀牽着小牛蘭去找小母狗。
雙喜憂心忡忡:“小牛蘭年紀也大了,怎的還突然就發.情了?”
雪地裏那只小胖狗“汪”一嗓子,沖着雙喜嗚哇亂叫。
葉檀嫌棄道:“也真奇怪,每年都送這狗出去配種,怎麽到現在都沒留個後?”
它又不像宴修。
宴修那是壓根不發.情。
這小牛蘭按時按點發.情,那群小母狗硬是一個小狗崽兒沒生出來。
雙喜蹲下身子安撫着小牛蘭,看了眼葉檀:“這人都有發.情的時候,狗是畜生,自然逃不過。”
葉檀感覺他這一眼怪怪的,莫名其妙道:“你看我幹什麽!”
她又沒發.情!
正說着,正院門口忽地傳來腳步聲。
婦人溫和的聲音傳來:“什麽畜生?什麽逃不過?”
雙喜一聽,連忙拽着葉檀請安行禮:“參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皇後被李姑姑扶着進了正院,一身墨綠色的裘襖,頭戴兩三只簪子和步搖,溫婉大方。
小牛蘭前段時日養在景泰宮,對皇後很是熟悉,當下興奮得團團轉。
皇後笑道:“許久沒見着這小牛蘭,它倒是愈發圓潤了。”
說罷,她彎腰去招小牛蘭。
葉檀順勢放了牽狗繩,看着皇後和小牛蘭親熱半晌。
宮人們紛紛在一旁候着,不敢出聲。
此時正殿外站了個人,見狀淡聲道:“母後怎的來了?”
宮人們行禮過後就紛紛散開。
宴修出來得匆忙,只披了個素日穿的狐裘,長發未紮發髻,随意披在兩側。
他瞥了眼一旁站着的葉檀,又同皇後道:“小牛蘭這幾日無端躁動,別咬着您。”
皇後便偏頭問雙喜:“你方才說這狗怎麽了?”
雙喜硬着頭皮道:“發......發.情了。”
葉檀從善如流接上:“正常犬類春季和秋季會自然發情,但小牛蘭年紀大了,今年發情時間有些晚。”
平常十一月末就有跡象了,今年硬生生推遲到了十二月初。
皇後看着小牛蘭,不禁惆悵道:“唉,狗都知道發.情。”
葉檀心裏一驚。
娘娘是真不怕別人聽不出來她暗涵太子啊!
宴修面色如常:“您來就是為了看小牛蘭?”
他不動聲色看了眼葉檀,後者立刻挺直脊背,假裝沒有胡思亂想。
皇後放開小牛蘭,被李姑姑扶着進了正殿。
葉檀緊跟在後,卻被門口站着的宴修扯了下袖子。
宴修斜眼睨着她:“方才想什麽呢?”
葉檀看了眼他搭在自己腕上的手,小聲道:“什麽都沒想,你別拽我。”
男人忽地傾身,微微湊近她耳廓:“頭上的珠花掉了。”
葉檀一愣,手裏塞了個冰涼的物件,再擡頭時,他已經走遠了。
此時皇後進了內殿,雙喜有眼力見地沏茶倒水,宴修坐到她對面,淡淡問:“母後今日來做什麽?”
皇後視線在屋內掃了一圈,答非所問:“小葉去哪兒了?”
宴修端起茶杯:“去看書了,您別打擾她。”
皇後失望道:“方才見她又瘦了,你是不是虧待人家了?”
雙喜站在一旁面色古怪。
太子爺虧待葉檀?
呵,葉檀屋裏那滿滿一箱子的金銀首飾,他看着都眼饞。
宴修挑眉:“母後魔怔了?她臉上都吃出一圈肉了。”
前兩天捏着手感豐腴許多,聽小廚房說她最近一頓吃十碗飯。
皇後咳嗽一聲:“先不說這個,你父皇昨日來找過我,說了你這個婚配的問題。”
宴修淡淡道:“意思是我到時候發.情了?”
這直白的話語讓皇後面色一變,後者嗔怪:“你這孩子說什麽話呢,母後這次來就是想催催你。”
宴修聞言就支走了屋內的一衆奴才,李姑姑也去了外殿候着。
皇後傾身詢問:“你到底怎麽想的?真心實意喜歡人家小葉了?”
宴修“嗯”了一聲。
“她如今是宮人的身份,我不敢冒險。”
就算他手眼通天,也抵不過輿論紛紛,權貴世家明槍暗箭,若是想對葉檀出手,宴修害怕自己護不住她。
這世間能将人置于死地的,不只有殺人技。
皇後撚着手裏的佛珠,沉聲道:“你舅舅今日入宮了。”
宴修知道這消息,掀起眼皮子冷笑:“他們打起太子妃這個位置的主意了?”
皇後名為寧素問,出身京城最顯赫的寧家,祖上為跟着先帝開國的謀士,子子孫孫入朝為官,是真正的世家。
她手中佛珠一頓,聲音冰冷:“憑他們也配!”
宴修抿了口茶:“和葉檀的婚事我會早早定下來。”
皇後猶疑:“人家可不像喜歡你的樣子。”
宴修:“......母後,她就是個木頭,但古人尚能鑽木取火,我就不信還鑽不動她。”
皇後思量片刻:“不如霸王硬上弓?”
男人面色複雜一瞬:“母後,你最近話本子看多了吧。”
更何況,他和葉檀比起來誰更像霸王?
皇後急了:“你和她到底發展到什麽地步了?”
宴修頭疼道:“您別管了,您趕緊回宮去吧。”
成日淨出馊主意。
葉檀也不知道皇後在和宴修說什麽。
她躲在廂房的被窩裏,仔細看着手心裏的珠花。
這珠花還是前些日子宴修叫工匠給她打的。
屋門被人推開,聽着這腳步聲,葉檀不用猜都知道是誰。
她将掌心并攏,裹着被子,鑽出一個腦袋,好奇道:“皇後娘娘走了嗎?”
宴修:“她來問孤何時婚配。”
葉檀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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