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Tower26

Tower26

朱曼低垂着頭,深吸了一口氣,仿佛想要甩脫某種桎梏和惡劣的回憶。

沈珈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你和死者的關系并不好?”

朱曼吸了吸鼻子,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沈珈看了一眼她的手臂,盡量委婉地問道:“他平時會有什麽過激的行為嗎?比如,情緒激動時會不會有些暴力行為?”

說完他就覺得自己的嘴實在是笨,這樣問好像還是太過直白了些……

朱曼擡眸看了他一眼,過了一會兒,她緩慢地掀起了長袖,露出了底下青青紫紫的傷痕。

崔固看上去十分驚愕,他也顧不上禮數,握起朱曼的手臂,望着她的眼睛,難以置信地問“這……這是鑫勇幹的?”

朱曼像是害怕空氣似的,僅僅只将皮膚暴露了一會兒,就飛快地收回了傷痕累累的手臂。她局促地抓住自己的膝蓋,褲子上的布料都被她抓的褶皺起來。

沈珈知道這個時候不能逼問她,就誘導似的問:“是他嗎?”

朱曼緊緊地抿了抿唇,像是經過了極大的思想鬥争,最終一咬牙,還是決定說出來:“沒錯,這些都是他打的,每當他有什麽不順心的事情,就會把怒火發洩在我身上,我知道他喜歡在外面鬼混,我早就想逃離他了,但他就像是一個惡鬼,永遠把我抓的死死的,每次我想跑,得到的只會是更可怕的懲罰……”

朱曼的眼裏漸漸又蓄起淚水,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哽咽起來,仿佛又被那陰暗的日子籠罩,整個人都窒息在黑暗裏。

“表面上我們是恩愛的情侶,可是每次想到他我都會害怕的發抖,我不敢反抗,我知道我反抗不了,我太弱小了,他有一萬種辦法折磨我,讓我生不如死……”朱曼越說情緒越激動,胸口劇烈地起伏:“但我沒有人可以說,他是德高望重的老師,沒有人會相信我!”

崔固安撫地拍了拍她的後背:“沒事了……都過去了……”他的眼裏閃過憤恨和不甘:“我跟他一塊兒長大,把他當做最好的朋友,想不到他居然如此人面獸心。如果我早知道,就一定不會讓你……”

他看了一眼朱曼,下定決心,小心翼翼地說:“以後我會來保護你,不會再讓你受到傷害了。”

沈珈趕忙倒了杯水,朱曼猛灌了一口水,情緒終于平複了一點兒。她平複着呼吸,重新垂下頭,不再說話了。

沈珈雖然沒有經歷過她經歷的事,但很同情她。他之前也在新聞上看過家暴的案例,覺得實在無法理解,怎麽會有人以傷害別人來獲取快感和成就感呢?只能說這種人骨子裏自卑且卑劣到了極點,只能靠這種方式來獲取廉價的快感。

他忽然想起那五個學生躲閃瑟縮的目光,心裏湧出一個殘酷的可能,整個人頓時像掉進了冰裏,還有點惡心。

怎麽會有這樣人面獸心的魔鬼?表面是德高望重、溫柔可親的老師,背地裏卻像張開爪牙的野獸,肆意糟蹋着鮮活美麗的生命。

沈珈氣到爆炸,覺得這人死的真是活該,但活該歸活該,兇手他還是必須得找出來,不光是為了任務,他一直覺得殺人是不對的,雖然可以了解恩怨,最後卻落得自己一身腥,這不值得。法律雖然未必完善,但是最有效也最公平的武器了。

“平安旅館的學徒說,他看見過死者出來過旅館,”沈珈繼續問:“你們遇見過他麽?他是出來做什麽的?”

崔固聽見他這麽問,面色突然凝固了一下。沈珈看他神色不對,連忙嚴肅着臉逼問:“你見過他?說實話,就算你不說,總會有看見過他的人。”

朱曼撇過頭看了崔固一眼,手指在膝蓋上又抓緊了。崔固支吾了一下,擺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唉,他确實是出來見我的,我們大吵了一架,鬧得不太愉快。”

沈珈皺了下眉:“因為什麽鬧得不太愉快?”

“因為股份的事情。”崔固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他的那個萬金油公項目,本來也有我的創意,我想入股,可是他總是含糊其辭,我就和他大吵了一架,然後不歡而散。”

雖然他沒說,但是沈珈總感覺自己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死有餘辜”的味道。

他猜,崔固口中的“至交好友”估計也早就名不副實了:“以你們對他的了解,他有沒有其他什麽人結過仇?就是那種想取他性命的仇。”

朱曼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對他的人際交往不了解,他也從不跟我說,但是他表面功夫做的很好,應該不會和誰結仇。”

沈珈點了點頭,現在時間也不早了,就讓他們暫時先回去,如果有事再通知他們過來。

崔固和他道了聲別,就扶着朱曼離開了派出所,沈珈看着他們離開,突然眯了一下眼睛,他發現崔固走路時右腿有點簸,雖然他盡力使走路的姿勢與平常無異,但還是有些端倪。

沈珈覺得游戲不會給無用的細節,就喊住了他們:“等一下。”

崔固和朱曼已經走到了門邊,聞言又停了下來,崔固回過頭看着他:“沈探長,怎麽了?”

沈珈指了指他的腿:“你的腿,是什麽時候扭的?”

崔固愣了一下,随即摸着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一聲:“啊,這個啊,就是不小心拐的,沒大礙。”

“哦,這樣啊。”沈珈說:“以後走路要小心啊。”

“哎。”崔固看上去喜洋洋的:“多謝探長關心啊。”

沈珈朝他們擺了擺手,崔固和朱曼就離開了。

等他們完全離開視線,沈珈低下頭,在筆記上慢慢地将“朱曼”和“崔固”圈了起來,這兩個人看上去好像沒什麽問題,可沈珈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他咬了咬筆杆,在名字上輕輕點了兩下,朱曼的反應總有哪裏透着別扭,但沈珈又說不上來,他玩了不少的推理游戲,對這種游戲的套路怎麽說也有一點直覺。

不管怎麽樣,他對着兩個人還是留心一點。

方子予被關在了拘留室裏,沈珈将他交給了宋光和趙勇詢問。他拿起本子過去了,想看看問到哪裏了,還沒走到地兒就聽到一陣嘶聲力竭的哭泣。

他連忙揉了揉耳朵,走過去隔着窗一看,就看到趙勇虎着臉坐在方子予對面,神色不耐煩中又透着幾許慌張:“不是我說,你哭也沒用啊,你一句話也不說誰相信你不是兇手?”

宋光給方子予遞去紙巾,表情有點無奈,他一轉眼,眼尖地看見了沈珈,立馬揮了下手:“老大!”

沈珈的下颚不受控制地繃了一下,不管聽了多少次,他都沒辦法适應這個稱呼,實在是……有點糗。

他走了進去,看了一眼糊了一臉鼻子眼淚的方子予:“這是怎麽了?”

宋光揉了揉眉心:“我們問他昨天為什麽會出現在案發現場,可他怎麽也不願意說,就一直哭。”

趙勇黔驢技窮地說:“老大,我實在是沒轍了,不然還是你來吧。”

沈珈心說我估計也不行啊,畢竟我又不是那個神乎其神的探長……

劇情模式的每一個副本似乎都會給玩家安一個人物設定,沈珈不知道萬一人設崩塌了會怎麽樣,他也沒興趣知道,反正肯定不會有什麽好的下場。

沈珈還是得盡心盡力扮演他的神探。

方子予垂着頭,那動作像是想把自己埋進地裏,沈珈沉默地看了他片刻,嘆了口氣,讓宋光和趙勇先出去了,然後在他面前坐下。

他摸了下鼻子,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最後幹巴巴地說:“咳,我剛才從別的地方了解到了,黃鑫勇确實算不上什麽好人……是不是他開房約你過去的?”

方子予動作一僵,仿佛見不得光的秘密被當場扒開,整個人裸露在灼燒人的陽光裏,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寫滿了羞恥和恐懼。

這情緒将他壓扁,壓倒在塵埃裏,他知道自己醜陋而殘缺,這一生都擡不起頭來了。

他想起自己當初也是敬佩那個道貌岸然的老師的,将他視為自己的楷模,黃老師人那麽好,帶他們參加各種各樣的會議,給予豐厚的資源,這是他們五個鄉下來的窮孩子從來沒有見過的。

他那時候覺得黃老師是他遇見過的最好的老師,能遇見他是他一生的幸運,于是那一天黃鑫勇終于在無人的角落對他做出狎狔的舉動,并提出那個荒唐的要求時,他覺得自己像是被一棍子敲碎,皮膚和骨頭都碎開,差點疼瘋了。

他當然拒絕了,他一把推開了自己一向敬重的師長,惡心的胃裏都在抽搐。他回去就大吐特吐了一場,把渾身的皮膚搓到發紅。

他再也不敢去上黃鑫勇的課,但還是不得不去,每次黃鑫勇看向他的目光都像一條毒蛇一般,陰毒滑膩,糾纏着今人惡心的欲望。

而且不止他,他發現黃鑫勇看向其他同學的眼神也是如此。

他盡力忍耐着衣冠禽獸的老師,每晚都會失眠,他以為這樣的日子已經是最糟糕的了,直到黃鑫勇居然無恥到拿他的前途威脅他。

他接觸的資源基本都是黃鑫勇牽線的,他想毀掉自然輕而易舉,那時候他才明白,原來之前看似慷慨的饋贈,暗中都已經标好了價格。

他的家庭條件不好,所有的人都指望他平步青雲、展翅高飛,他無數次承諾家人會有一個好工作,賺許多錢,如果這一切都化為烏有,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麽辦。

他的精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慮,開始整宿整宿地失眠,他受不了這樣的騷擾,認為這是一種極大的侮辱,他也想過一死了之,但他太懦弱了,根本沒有尋死的勇氣。

更何況,他想到了砸鍋賣鐵供他上學的父母,想到他們殷殷期盼的目光和一句又一句的“不累”,就覺得自己恥于見人,恨不得像貝類一樣蜷進殼裏。

于是他最終妥協了,他答應了黃鑫勇的要求,黃鑫勇開好了房間讓他過去。他換好了衣物,臨走前又痛苦掙紮了許久,到的時候已經晚了一個多時辰。

他害怕見到黃鑫勇,也痛恨唾棄這樣懦弱無能的自己,但他萬萬沒想到,推開門時會看到那樣的場景……

沈珈知道他在慢慢打開自己,耐心地看着他,等着他自己敘述。

方子予想起那一幕,整個人都忍不住抖起來:“我看到他倒在地上,地上全是血……我不知道他死了沒有,我試了一下他的鼻息……早就沒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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