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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人一手抓了缰繩,一手卻自腰間拔出一道匕首來,回身照着車轅用力砍了起來。片刻之後,那系在車轅上的繩索悉數被砍斷,馬兒與車廂終于分離開來。這時又有兩道身影沖上前去,一左一右,把住了車輪,将那颠簸的車廂給穩住了。

見此情形,四周圍觀的人都松了一口氣,再看向那馬背上的人,此刻已是坐直了身體,雙手緊勒着缰繩,竭力想将制止馬兒的去勢。

馬兒咆哮着,似是使出渾身力氣掙脫出去,可那人力道奇大,雙腿夾着馬腹,身子坐在馬背之上紋絲不動。幾個回合之後,那馬兒竟是力竭了,“撲哧撲哧”的喘着粗氣,而後渾身松了勁兒,止了掙紮再不向前。馬上之人随即身體前傾,伸手在馬脖子輕拍了幾下,片刻之後,那馬兒竟是漸漸安靜了下來。

“好了,好了,得救了!多虧了這位英雄啊!”人群之中,有人歡呼了起來。

車廂內的人已是在旁人的攙扶下出來,果然是一位中年的婦人帶着個四五歲的男童,婦人釵環皆亂,面上仍是驚惶未定,可還是朝着馬上之人跪下了身子。

“多謝……多謝恩人救命之恩!”婦人聲音哆嗦着,拽着男童一道跪了下來。

“快起來吧!”馬上之人一邊說着一邊跳了下來。

“這位英雄好身手,好功夫啊!”衆人将那圍攏住了,有人鼓掌,有人不停地喝起了彩。

李妙宸站在人群之中,一雙眼睛緊盯着剛才自馬上跳下來的人,一時間如同泥塑一般。那人生得身姿挺拔,細腰乍背。再看看他的臉,劍眉星目,俊秀不失英氣,周身氣勢逼人,眸中更似隐有寒星,令人不敢直視。可不正是她前天才在宣儀樓上見到的那人,也正是她此次出宮想要會一會出口氣的人?

“真沒想到,這才出了宮門,竟就遇上了他……”李妙宸在心裏嘀咕了一聲,一時間卻又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孟豫沒有理會衆人對他的褒揚之聲,他分開人群,朝着路邊走了過去。李妙宸忙也上了前,這時就發現孟豫停了下來,又彎下了腰,伸出一只手,朝着地上遞了過去。

李妙宸貓着腰,自人群縫隙裏擠了過來,待得近了,這才發現,原來那路邊地上坐着一名少年人。那少年衣衫破舊,頭發淩亂,臉上有髒污,唇角有絲血跡,可還是看得出五官生得清秀,眸光更是顯得澄澈幹淨。

這不是剛才第一個沖出來拽住缰繩的那少年嗎?李妙宸突然想了起來,剛才衆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孟豫身上,沒人想起那一開始沖出來救人的少年。

少年見得孟豫朝自己伸着手,臉上先是出現一陣驚訝之色,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伸出了手,還手伸到一半,他又飛快地縮了回去放在了身側 ,似是擔心自己手上會有髒污一樣。

孟豫卻是手臂一翻,一把拽着少年的胳膊将他自地上拉了起來,少年眉頭一皺,發出的一聲悶哼之聲,孟豫覺察到了什麽,伸手拿拂起少年的袖子,一看之下卻是微微變了臉色。少年的掌心血肉模糊,殷紅一片,俨然是剛才被那缰繩拖曳所致。

“楊玄,藥!”孟豫握着少年的手腕,又朝身後喊了一聲。

人群之中,有人應聲而出,很快一個身形瘦削的年輕人走了過來。李妙宸認出此人就是剛才幫着把住車廂的兩人中的一個,看樣子是孟豫的護衛親兵。那親兵快步上了前,自袖內掏出一只白瓷瓶遞給了孟豫。孟豫接過,掀了瓶蓋,将裏面的傷藥全部傾到在了少年的兩只手掌之上。少年咬牙忍痛一動不動,任由孟豫替他敷着藥。

“你是哪裏人氏?何故流落在此?”敷好藥之後,孟豫緩聲問那少年道,顯然已是看出少年的境況不好。

“小人是乾州人氏,因家裏突生變故,父母皆都出意外去了,小人無以為生,因此不遠萬裏前來京城尋親,不想親戚已是舉家搬到了外地。小人無法,只得在此打些零工過活,不想上月生了一場大病,好不容易捱了過來,卻是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積蓄,從此無處安身,一時也沒尋到活計,只得在此,在此……”少年說到這裏頓住了聲音,一時再無勇氣繼續說下去。

他蜷縮在這萬家樓的角落,過的應是飽一頓饑一頓的流浪日子吧。李妙宸猜出了少年沒說出口句話,一時間心中不由得有些酸澀,這少年寥寥數語,卻是道出了萬般的磨難。只是,他雖是食不果腹,困頓之極,可适才危急之時,卻是不計生死,奮不顧身沖上前拼死拽住那缰繩,此等赤熱心腸,正可謂是難得之極。

“聽你談吐,你讀過書?”這時聽得孟豫又問了他一聲。

“是,小人曾讀過兩年私塾,略識得幾個字。”少年低聲回道。

孟豫聽得這話,面上露了一絲笑意,口中溫聲道:“這樣好了,我家書房尚缺一名書童,你可願意随我回去?”

聽得這話,那少年先是愣了下,擡眼将孟豫看看,眼神裏皆是不敢置信,見得孟豫朝他點頭,少年這才相信這是事實,一時間激動不已,竟不顧手上的傷,納頭便拜道:“小人願意,小人願随主人去。”

“快起來,走了!”

孟豫沖少年擡了手,适才送藥的那親兵牽着馬過來,孟豫翻身上了馬,率先策馬前行。身後又一身材魁梧的親兵縱馬過來,自馬上伸手一把撈過了少年,讓他坐到了自己的身後,然後揚手一鞭,帶着少年追随着孟豫而去。

“哎呀,剛才那位英雄,生得樣貌不俗,和前兩天在朱雀大街上看到的孟大将軍很像呢!”看着孟豫一行人的背影,人群之中有人一拍腦門道。

“對對對!我看着也像,适才一時沒想起來,如今想想那定就是孟大将軍,只有孟大将軍才有這般力氣和身手!”有人恍然大悟似的大喊了起來。

衆人聽得這話,個個都面露激動之色,有人甚至還跑出去幾步,想再看一眼孟豫的背影。

李妙宸站在人群之中,聽得耳旁不絕于耳的各種褒揚崇敬的聲音,又看着遠方絕塵而入的背影,她先是微微笑了下,随後又輕輕嘆息了一聲。

王瞻站在李妙宸身側,将她的神色都看在了眼內,一時忍不住笑了起來。

“小六啊,這算不算‘冤家’路窄呢?”王瞻笑嘻嘻地,故意将那“冤家”兩字咬得慢騰騰的。

李妙宸聽得王瞻這般故意打趣,面上倒也不生惱,甚至隐着一絲開心的感覺,她轉過身,一邊邁着步子往萬家樓裏走過去,一邊還在口中喃喃自語着。

“書童……書童,他家既是缺書童,那別的人會不會也缺呢?比如那端茶送水的,鋪床疊被的?”

“小六,你在說什麽?”王瞻聽得一頭霧水,跟在身後的綠臘與豆蔻也是一臉的茫然之色,不知李妙宸這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李妙車卻是沒是答話,王瞻只得一臉狐疑的随她進了萬家偻,又向掌櫃的要了二樓一間雅室。

雅室之內,李妙宸飲了些茶水,又品嘗了下點心,然後才放下茶盞對着李盞道:“四哥,我明日不随你去孟家了!”

王瞻聽得這話,頓時長舒了一口氣,端起茶水也飲了兩口,而後才一臉欣尉地笑道:“這樣想才對嘛!你剛才也都看到了,堂堂孟大将軍,先是飛身救人,後又收留那落難少年。真乃是光風霁月,鐵骨柔腸的真英雄、大豪傑。這樣的人,我們就只有仰慕的份,哪裏還會想着找他的茬?”

聽得王瞻的話,坐在對面的李妙宸手托着下巴,似是陷入了沉思之中。王瞻随即笑笑又道:“真沒想到會有這般巧的事,這才出了宮門竟是遇上了孟大将軍,又令你改變了想法。只是可惜了,我原本還想看一場好戲,可如今小六既是氣消了,我這戲可是看不成了!”

“四哥,你想看戲?這還不容易,你等着吧,我定會讓你看一場精彩大戲。”李妙宸笑眯眯地道。

“什麽精彩大戲?我不想看,小六你別亂來啊!”王瞻頓時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小時候他可沒少被她坑過,如今心裏可還是有陰影的。

“我跟你說笑呢,你竟當了真?”李妙宸笑了起來。

王瞻哪敢相信,還待追問,這時就聽得外面有人喊着什麽“顧三娘來了”,李妙宸頓時面露驚喜之色,這顧三娘是有名的女相撲手,生得力大無比,技世高超,令很多男子相撲手敗到在她手下。李妙宸這好不容易出趟宮,又來了萬家樓,豈能錯過她的表演?

眼見着李妙宸一臉興奮地奔出了門站到了廊道內,王瞻只得輕嘆一聲搖了搖頭,也起身跟了出去。

李妙宸在萬家樓玩到了半夜,才在王瞻的一再催促下回了家。王瞻見她玩得興致十足的模樣,以為她已是消了氣,不再對被孟豫拒親一事耿耿于懷,心裏也就放松了下來,吩咐下人們盡心伺候着,他也就放心歇息去了。

接下來兩天,李妙宸果然像是忘記了被孟豫拒婚一事,每日睡到自然醒,起身之後就讓王瞻帶着她四處逛着玩。見她這樣,王瞻也就徹底放松了警惕。可令王瞻萬萬想不到的,第三日清晨,他還在睡夢中,卻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給驚醒了。他才睜開眼,就聽得門外響起了急促的叩門聲。

“四公子,是六公主身邊的綠臘和豆蔻有急事求見!”門外傳來了侍女白萱焦灼的聲音。

綠臘和豆蔻?是小六出什麽事了,王瞻頓時感覺不妙,王瞻吃驚不小,慌忙從床榻上跳将下來,伸手扯了外衣就急匆匆走到了門外。一開門,就發現門外白萱,除了站着随李妙宸一道來的宮女綠臘與豆蔻,那兩人神色慌張,一副急得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四公子,不好了,六公主不見了!” 綠臘見了王瞻,慌忙上前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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