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親密接觸
親密接觸
三天的考試結束了,對于別的班的學生來說這可能是一次緊張而冒險的測驗,但對于高三八班的大多數同學來說,這是又一個三天小長假啊。
畢竟他們奉行的原則是“大考大玩小考小玩不考敞玩”。在八班讀書的學生,要麽是家裏有點錢策劃着以後出國鍍個金,要麽就是來混個高中畢業證随便挑個大學。
八班的老師教書是放水的,學生聽課是用來劃水的。
所以考完試,面對由假期造成的空缺和題目不同往日的難度,許多學生都哭天喊地鬧着家長會估計會死無全屍,八班倒是樂得自在。
任曉一出考場就跑回教室找宋星辰,哎,他可喜歡這個新同學了,膚白貌美胸大腿長,關鍵是還能一起熱議各家化妝品上新情況順便幫他扛凳子。
“辰辰,明天就星期五啦!”任曉眨巴着大眼睛,一個男生還帶着水光潋滟的美瞳,且這尾音幾乎快上揚到天際了。
任曉,你說你咋不上天呢?
宋星辰正在收拾着這三天考試的試卷,把他們分門別類的整理好。
最近都是楚天闊幫她紮的頭發,卷發被靛青色的細繩捆起來,帶着精致蕾絲花邊的蝴蝶結斜搭在上面。楚天闊很細致的把她的碎發分在兩邊,露出了光潔飽滿的額頭。
宋星辰又自己擦了BB霜,加深了眉毛的顏色,塗了偏橙色系的口紅,略微在腮幫上施了一層淺粉色的薄粉,在陽光下看起來少女氣息十足。
她輕輕地笑,給了任曉一個我都懂的眼神。
“說吧,想約哪兒?”
任曉握拳驚呼一聲“耶”,然後叽叽喳喳的開始碎碎念,內容是關于傅城的好玩好吃的地點。
他倆正要敲定去傅城市中心的電玩城玩,順便在那周圍解決晚餐,李勝楠就走了過來,問他倆在聊些什麽。
“在商量周五放學去哪兒玩。”宋星辰手往後撐着桌面,朝李勝楠笑道。
李勝楠看着宋星辰光潔的額頭實在有些羨慕,要知道她的劉海下遮住的不是額頭,是青春。
任曉邀請李勝楠一起去,李勝楠躊躇地看了眼宋星辰,宋星辰聳肩表示無所謂,于是又多了一位新的夥伴。
任曉還想好好計劃并幻想一下周五晚上的同學友愛行,就被上課鈴聲打斷了。
宋星辰回到座位上,楚天闊也在這時候跟着程萌萌一起進來。程萌萌粘楚天闊,像牛皮糖似的。準确來說,班上的大多數女生都對楚天闊抱有極大的好感。
任曉還曾給宋星辰八卦過,自從楚天闊高一一千五潇潇灑灑拿了第一以後,崇拜者大增,但基于她看似有些高冷的性格,上前告白的男生倒是不多,女生卻有那麽幾個。
宋星辰不覺得楚天闊高冷,也不覺得楚天闊被女生告白是件多麽稀奇的事情。
性取向這件事,确實不是非黑即白的。在她看來,女生喜歡女生是件在正常不過的事情。
更何況,楚天闊有這個吸引人的資本。
楚天闊剛剛打了球,汗水浸濕了她的小馬尾,藏青色的T恤背後濕透了。
終于等到程萌萌依依不舍地放開了她,楚天闊心裏松了口氣,走到座位彎腰打算拿紙擦汗,一張濕紙巾就這麽遞了過來。
那手腕的确好看,她一下就想到了背過的一句詞——垆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手腕的主人貼心地幫她把包裝撕開了,露出了一個小小的殘角。
楚天闊接過坐下,擡頭朝宋星辰道謝,習慣性地咧嘴笑笑,然後認真擦汗。
宋星辰一直沒覺得楚天闊長得多好看,只能說有氣質。脊背挺直,神情清淡,偏生骨子裏還有一股兒的傲氣,像寒梅屹立在淩厲冬風中。
但是楚天闊這一笑,她覺得她心裏冰封的雪突然化成汩汩泉水流向了一望無盡的海洋,無數朵小花砰砰砰地冒了出來,那只亞馬孫的蝴蝶再次扇動了雙翅,她心裏的風暴再次被卷起。
楚天闊本來就濃眉大眼,被汗水一浸,淺淡的水墨畫霎時變成濃墨重彩的寫意風格,每一根線條都被重新描摹。
她的虎牙真的很可愛,總是讓她想到陽光下的貓。
宋星辰來不及說不謝,因為上課了。
下課後語文老師章澤天叫宋星辰去辦公室,楚天闊扭頭跟她說別擔心,章爺爺好相處。
宋星辰想着我需要擔心什麽啊,轉身跟着章老頭出了教室。
一進辦公室章老師就開始誇她,說她作文寫得好。
宋星辰愣了愣,還沒反應過來,瞅着辦公桌上那一沓的作文本,才想起是考試前讓寫的假期回憶。
她故作腼腆地笑了笑,聲音特別柔和地說了聲謝謝,還忸怩地摸了下發尾。
心裏卻想着我宋星辰寫的作文能不好嗎?
章老慈眉善目地把作業抱起來放在她手裏,叮囑了幾句,才讓她回教室順便把作業發了。
宋星辰懂這是為了讓她融入班級而創造的機會。
四天時間不短不長,宋星辰已經把班上的人認了個大半。
除開個別極其沒有存在感,性格毫無特色的人之外,她想,她應該是都認全了。
所以當她發作業的時候還是比較順暢的。
坐在座位上的同學她就直接把本子輕柔的擱在他們桌上,聽到答謝後溫柔地回句不謝,不在座位上的就開口問問,找到人後把作業親手交過去。
預備鈴打了,是數學課,宋星辰就抱着她和楚天闊的本子回了座位。
楚天闊瞅着她回來了,朝她挑眉,一臉理所應當的伸出手。宋星辰特別溫柔的笑着,然後“啪——”地一聲把本子砸到楚天闊手上。
楚天闊看她那樣子實在想笑,恰逢老師喊起立,她就在彎腰的時候笑了個肆意。
高三最近都在一輪複習,所以他們在學最基礎的集合。
宋星辰聽得無聊,她自覺自己還是聰明,就想搞點小動作。動了動身子側望前面的人,看她正一手撐着下巴一手在本子上塗塗畫畫。
宋星辰扯了一張便利貼,寫了幾個字,問楚天闊周五有空沒。
她覺得正常人都應該懂這是要邀約的節奏,所以回複一般都是“有,怎麽了?”或者說沒空并給出解釋,結果當她趴在桌上百無聊賴地接過楚天闊的回複時,直接從嘴裏蹦了個簡單明了的髒字——cao。
紙上潦草地畫了一個Q版小娃,一頭長發紮成馬尾,圓溜溜的大眼睛裏滿是渴求,腦門上冒出了氣泡,裏面還寫着字。
“求求你周五和我約會吧QAQ”
一個箭頭指着這個小人,标注着“宋星辰”。
宋星辰拿筆就想往紙上亂塗,又覺得不夠解氣。
擡頭剛好看着黑板上老師在講集合的互異性,例題是一堆分數,陳老在那語重心長地說要約分以後判斷是否互異,再來确定集合內元素的個數,陳老拿着教鞭啪啪地敲了敲黑板,問同學們“4/8”約不約,宋星辰沒開口,就瞅着前面的楚天闊假裝認真地應了句約。
明顯的神思恍惚,心不在焉。
宋星辰看了看黑板上的下一個數,狡黠地眨眨眼。
她快速地去扯楚天闊的頭發,看她一動,趁她轉過頭前提起屁股身子壓在桌上往前湊在耳邊問她到底周五約不約。
楚天闊被宋星辰扯頭發扯疼了,有點氣。又被耳邊的熱氣弄得有些不自在,皺着眉頭大聲吼了一句。
“約!”
“啪——”
一截粉筆頭正中楚天闊的腦門,楚天闊還不明就裏呢,黑黝黝的眼珠子裏全是疑惑,全班都哄堂大笑。
陳老把教鞭往講桌上一甩。
“你看你!都高三了!這1/2你還給我約分?你十二年的數學學哪兒去了,啊?以前你們有好混,我不管。現在什麽時候,啊,你們還有心思不好好學習?現在的世道都變啦,社會也不是那麽好混了。我知道你們之中家裏有錢的不少,但是你覺得你們遮掩混下去好意思嗎?特別是你,楚天闊,你媽還給我說想讓你去讀軍校,你看看你現在的成績,我懷疑你的智商都用在體力上了。”陳老的毛病是喜歡灌雞湯,楚天闊捂着腦袋聽着陳老當着全班罵她,覺得他當一個數學老師簡直太屈才了,這他媽的就應該去寫什麽青春無悔的勵志書啊。
楚天闊又氣宋星辰,轉過頭瞪她,宋星辰笑得跟偷腥的貓似的,還洋洋得意地抖了抖。
楚天闊轉過頭翻了個白眼,結果又一截粉筆頭砸她腦門上了。
“你還給我翻白眼?好啊,楚天闊。下課來我辦公室。”
楚天闊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得了,今天耳朵要長繭了。
等楚天闊從數學辦公室解放出來時已經是吃飯時間了,全班都走得差不多,回教室就只有宋星辰在。
宋星辰坐在座位上,桌子上擺了一小盒水果,她一邊玩手機一邊慢條斯理地吃着水果。
楚天闊從她後邊悄悄繞過去,把水果端起來。
宋星辰看手機上的八卦正看得入迷,頭也不擡就伸手去拿水果,結果摸了個空,她不明所以地擡頭,就瞅着楚天闊拿着她的水果吃得津津有問,還故意砸吧這嘴給她看。
宋星辰放下手機,特別嚴肅地跟楚天闊說話。
往日裏蘊藏着淺薄笑意的雙眼突然被霜遮掩,寒氣逼人。
“給我。”
“有本事你自己來拿。”
宋星辰起身就是伸手去夠,她比楚天闊高那麽一點,都碰到裝水果的盒子了,楚天闊往後一站手一擡,洋洋得意地挑釁她。
“拿不——”
話還沒說完,宋星辰就一手鉗制她的手腕将她限制在由她自己和牆壁構成的狹小的空間裏,另一只手毫不費力地把水果拿了回來。
要按正常情況,宋星辰這力氣絕對肛不過楚天闊。
但她勝在出其不意,以及戳中了楚天闊的軟肋。
楚天闊整個人已經懵了,她的周圍全都是宋星辰香水的味道,眼裏全都是宋星辰那一刻冷凝的表情和不屑的眼神。
宋星辰已經松開了她,出了教室。
楚天闊癱軟了下,扶着牆壁才沒倒地。
宋星辰剛才和她離得特別近,她腦子裏完全是一片空白,被鉗制時的無力感讓她一瞬間想到童年的遭遇,她幾乎要瘋了,可是宋星辰的香水味道那麽冷冽的提醒着她一切都過去了。
宋星辰剛剛撩過她額前的碎發,幫她将之卡在耳後,然後像親吻一樣地在她的耳邊一字一句地講話。
聲音很動聽,幹淨通透。
她說。
“楚天闊,別惹我,我知道你的毛病。”
這是她第一次被看透,可是她卻覺得反而松了一口氣。
曾經的千斤墜壓在她一個人身上,她背着重擔顫顫巍巍地走着懸崖間的鋼絲,還要在人前僞裝出如履平地鎮定自若的樣子。
現在突然有一個人和她分擔這份重量,有一個人和她分擔這份秘密。
有些東西她以為她可以塵封起來一輩子不告訴別人,任其在時光的斑駁下被風化,任自己一個人消化。
她以為自己不會累,但她錯了。
她的一半在風裏張揚朝着下午兩點的太陽,一半在土裏深埋藏着午夜十二點的陰霾。
她以為自己要這樣過一輩子了,可是宋星辰出現了。
她在碎金的陽光下,攜着冬日的風霜,戳破了她欲以掩蓋的真相。
宋星辰。
先是唇齒間爆破出的氣息,再接着猶如嘆息一般的吐詞,最後舌尖滑過上颚,念出她的名字。
楚天闊回味着這個過程,覺得這就像無極宇宙中一顆星辰誕生的過程,要經歷劇烈的爆炸,然後碎片在星塵霧霭中四散而開,最後陰霾驅散,露出了星辰的本容。
她笑了笑。
宋星辰,你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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