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鏡子上的水蒸汽被我抹開足夠看清人臉的一小塊兒,往裏一瞧,頭發似乎長了,該剪剪了。很快鏡面又蒙了新的一層霧,模糊了,我也懶得再照,轉身出了淋浴間。

聽誰說過,說不愛照鏡子大致上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對自己的外表完全不在意,另一種是對自己的外表非常不滿意。我的情況不太一樣,我不喜歡鏡子跟長相沒什麽關系,我是對我整個人都挺不滿意,怎麽看怎麽覺着喪氣。

我套上褲子,在更衣室的長凳上坐了會兒,從健身包裏拎瓶水出來擰開正要喝,有人過來在我背上猛拍了一掌:“唐啊,一會兒別走,老秦訂了包間,食福居!哈哈哈這個鐵公雞也有拔毛放血的時候,不容易啊!”

水特麽差點讓他拍灑了!我回過頭,看到程學禮正拿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擦完了開始脫褲子,一邊說:“我去沖沖,馬上就好,你們等我會兒!”

這是我警隊的前輩,大我十來歲,高大威猛像座鐵塔,外型十足唬人,與他那斯文儒雅的姓名全然不配套,而實際上這人極度熱心腸,是個好好先生。當年我剛進刑警隊時就是他帶着我跟唐無極,教會我們很多東西,不僅是同事,更是我們的師父。後來他被調去了鐵東分局,現在擔任分局治安刑偵大隊教導員。我和他很久沒在一塊兒共事了,可私下裏聯系沒斷過,關系很好。

“恒運拳館”的老板秦玉恒是程學禮的好友,當年拳館剛開張時沒什麽人氣,我和唐無極身為小弟被老程強拉着來給他兄弟充門面,後來養成了習慣,下了班沒事幹我們就跑到拳館玩一玩。

近兩年我工作比較輕閑,每周四晚上固定到這報到。拳館走上正軌後開始招收學徒了,我偶爾也幫着指導指導小孩,權當打發時間。

“程哥,”我把人叫住了,“你們吃吧,我就不去了,我等會兒有事。”

“啊?”程學禮剛要往淋浴間走,聽我這麽一說腳步頓住了,回頭瞅瞅我,“這機會可難得啊……不是,你能有什麽要緊事啊都這個點兒了!”

牆上的電子挂鐘正好跳到21:00。

我确實沒有太要緊的事,只不過這個時間跟他們去吃飯我怕我十二點都到不了家,晚上十點半左右陸綻會給我來電話。

那天清早在被窩裏膩歪了一通之後我破天荒地沒出門晨練,還睡起了回籠覺,再睜眼已經十點多鐘了。跟陸綻剛尋思着吃點什麽,他就被一通電話給叫走了。

時隔幾天我還能記起來他離開我家之前那萬分不情願的臭臉。

我還笑他來着,我說:“你看你這麽大人了……正事要緊啊陸總!”

他臉更臭了:“你不是正事?”

我說:“我?我是私事。”

這話他似乎挺愛聽,臉色緩和了些。

我又說:“你忙完了再來吧,我家又沒長腳,跑不了。”

他問:“家跑不了,你呢?”

我故意逗他:“嗯,我是長了腳,我跑得還快呢。”

眼看他又要變臉,我哄道:“我周末都休息,在家等着你,總行了吧?”

得到這個保證他才算滿意。

只可惜我等了一天也沒等到人,到了晚上等來了他的電話。他說外地分公司有點事情急待處理,他人在機場,就要飛了。

這一下飛走了好幾天。

“嗐嗐嗐——”

一條胳膊在我面前揮了兩下,我回過神來,老程正用審視的目光看着我,褲子都脫了他不進去沖澡反倒在我身旁坐下了,用十分雞賊的調調兒問:“給我從實招來,什麽情況?你處對象啦?”

這已婚中年男人怎麽這麽招人煩呢?!我把水瓶子擰好了收進包裏,不想回答。

他卻興致勃勃地追問道:“是不是啊?!快說說!”

瞧他一副得不到答複絕不罷休的樣兒,我只好說:“沒有,八字沒一撇呢。”

老程眯起眼睛,把我上下打量幾個來回,之後用手背敲打我右肩胛那塊兒:“你小子跟我還不說實話?沒一撇呢能這樣?!剛才我就看見了!”

我皺眉:“看見什麽?”

“還裝傻是不?”老程點着我後背,從肩到腰,“這什麽?這,還有這,這都什麽?你別告訴我這都是你自己嘬出來的!”

說到最後他繃不住笑了起來:“我說你們還挺會玩兒的!”

我:“……”

我隐約想到了他指的是什麽,整個人跟遭雷劈了一樣。

那個兔崽子居然在我背後留印子了?可這都過去多少天了,怎麽還沒消??這種痕跡過去從沒在我身上出現過,難怪老程興奮成這樣。

“你是從哪找到這麽熱情的姑娘的?瞧你一本正經的,原來喜歡的是這種,真是想不到……”說到這老程的笑聲來了個急剎車,臉上表情也明顯不對勁了。

他忽然向我湊近了,壓低聲音問:“小唐啊,你該不會是找的那個……”

我無奈地打斷他:“我他媽是警察。”

我還能去招嫖嗎?!

老程撓撓他那寸頭,若有所思道:“倒也是,我也覺着你不能。這事誰都可能幹出來,就你小子不可能。”

我哭笑不得,不知道是不是該為他給予我人品的肯定表示一下感激。

我拿起搭在包上的T恤往身上套,對他說:“程哥,我真有事,得走了。”

老程只好說:“那行吧,下回再找你喝。”

我說:“這麽定了,下回我請你們。”

我穿好了衣服站起來,程學禮仍然光着膀子坐在那沒動。

我問他:“想什麽呢?你還不快點洗,一會兒老秦變卦了。”

老程忽然長嘆一聲:“沒啥,就是啊,挺高興的。”

他回頭看着我,語重心長地說:“你也三十多歲人了,你嫂子多少回給你介紹對象你都不當回事,錯過了多少好姑娘!那個條件最好的還記着不?人家下個月要結婚了!你愁死人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忍不住笑:“有什麽可愁的?”

老程的臉上堆滿了父輩的滄桑,剜我一眼:“你說你都這歲數了,總一個人過哪是回事?!”

我哪個歲數了我?!

我說:“看你說的,我這不正是一枝花的年紀麽。”

“我呸!”老程笑了,笑完了又嘆,“你爹媽也沒在身邊兒,都沒個人管管你……唉,行吧,看你這能說會笑的,說明跟這個人處得還不錯。這麽着,你什麽時候把她領我家來,讓我和你嫂子也認識認識。”

我:“……再說吧。”

老程一瞪眼:“再什麽說再說,這個必須拿下!我他媽給你包的包兒都放多長時間了,我還不信送不出去了!”

我問他:“包了多少錢啊?包得多我就認真考慮考慮。”

老程笑罵道:“滾吧你!”

回家路上我反複想着老程那些話,連日來的亢奮與驕躁終于迎來了兜頭冷水,這盆冷水使我身體裏那些雀躍着沸騰不休的因子都平息了下來,讓我開始正視被刻意忽略的現實問題。

我和陸綻的事情怎麽能見光呢?

我沒想過帶他去見我的親友,他大概也不會讓他家裏人知道我的存在。等這一陣子新鮮感和熱乎勁兒都過去了,我們的結局很容易就可以預見。

把車停好之後我在家樓下的花壇邊點了根兒煙,靜下心來,看着林立的樓群裏明滅的燈光。每個窗口都有一段故事,不知道別人的故事是不是也像我的這樣,充滿了大段的無可奈何。摸黑走了那麽長一段路,剛剛得窺天光,卻發現眼前是險峻危崖。可我已經不想再走回頭路了,就算知道會摔下去,也只能繼續向前。這是我自己選的,與人無尤。

我掐着時間上的樓,剛出電梯居然見到我家門口坐了個人!

我怔了怔,忽然心頭火起,走過去在那小子腿上不輕不重踹了兩腳:“你怎麽在這?!”

柳羽揚睜開眼睛,看清楚是我之後忽然滿臉莫明其妙的小情緒。

我問他:“馬上就門禁了你他媽在這幹什麽呢?!”

他站起來,梗着脖子對我說:“在這能幹什麽,當然是來找你!”

我轉身走向電梯:“我送你回去,還來得及。”

柳羽揚追上來在我身後低吼:“我說我是來找你的!”

這麽一會兒工夫電梯竟然被叫下去了,我只好按下按鈕等着它再上來:“找我有什麽事一會兒路上說。”

柳羽揚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你就連回頭看我一眼都不敢嗎?!”

“你放……”我回過頭,發現那小子眼圈都氣紅了,只好把粗話又咽了回去,問他,“大晚上的你跑過來跟我鬧什麽?”

柳羽揚兇神惡煞般地質問我:“你故意那麽對我姐說的,是不是!”

我平靜地看着他。

确實,那天我對羅美雲說起我有心上人,目的就是想讓她轉達給小柳,叫他趁早死了這份兒心。前面好幾天他都沒有動靜,我還以為這事就算翻篇了,想不到他竟然會找上門來。

憤怒的年輕人向我逼近一步,繼續問:“是那天來找你的那個男人,對嗎?”

我點點頭:“對。”

可能沒想到我會認得這麽幹脆,柳羽揚頓時瞪圓了眼睛,嘴唇都抖起來。

他這樣子看得我也很不好受,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就是清楚明白地表明立場,不給他一丁點兒的希望。

我轉身背對着他,沉默地看着電梯上升的數字,懷着滿腔悲憫,臉上十分絕情。

柳羽揚忽然說:“我知道那人是什麽身份!你以為他那種人真會認真地跟你好?他不過是跟你玩玩!”

我心想你懂個屁啊,叭叭的。可我和陸綻的事情實在沒有對他多作解釋的必要,他愛說什麽就由着他說吧。

沒想到他卻不再吭聲了,忽然撲上來,自身後緊緊抱住了我。

我頓時火氣上頭,正要掙開他,電梯發出“叮”一聲響……

我看到了陸綻冷若冰霜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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