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陸綻的出現不僅令我措手不及,似乎也讓柳羽揚吃了一驚,他抱着我的力道見松,我趕忙趁機掙開了。

小柳在身後不依不饒不甘不願地叫着我,聽着有些委屈,可憐巴巴的,可在陸綻冰冷的目光注視下我已經沒有心思再去照顧其他人的感受和情緒了。

我向電梯邁進一步,把裏面那個人拉出來,迎着刀子般的視線問:“什麽時候回來的?”

陸綻的手握成了拳,手臂肌肉緊繃,臉色冷硬,像是随時可能動手揍人,我只好緊抓着他的手腕以防萬一,可他什麽也沒做,甚至沒看柳羽揚一眼,只盯着我,冷聲問:“是我來得太巧,還是來得不巧?”

我手指顫了顫,将他拉近一些,低低駁斥:“胡說八道。”

柳羽揚忽然咬牙切齒地叫了一聲:“唐方!”

是,我确實厚此薄彼了,那也沒辦法,原本他們就不是能放在同一架天平兩端的人。

我回頭看一眼柳羽揚,心想求你了祖宗,別再給我添亂了……可這話終究只能想想,沒法說出來。年輕人最傷不得的就是自尊心,尤其還是在其他人面前。我在法制處待久了,人都佛了,對于小柳這份莫名的情意雖說不能理解不能接受,可也不想太過傷人,希望能溫和點解決問題。

我又看回陸綻,重重嘆了口氣,決定還是先把小柳弄走,回來再好好哄他。我和柳羽揚原本就一清二白什麽事都沒有,陸綻應該也不是那麽不講道理的。

我把他緊握着的拳頭扒開,揉揉他手心,掏出家裏的鑰匙交到他手上:“在家等我會兒,我馬上回來。”

陸綻的臉色并沒有因此變得好一點,他問我:“你要跟他走?”

這話問得是不是太奇怪了!我解釋道:“我只是送他到路口給他叫個車,太晚了,他這麽一小孩……”

柳羽揚怒道:“誰他媽是小孩?!”

我問他:“你說呢?”

動不動就滋兒哇的不是小孩是什麽?他耍驢還耍上沒完了!我就算再佛也來了點脾氣,對他斥道:“大人說話你總搭什麽腔!”

柳羽揚那張年輕白淨的臉一瞬間漲得通紅,瞪着我,高聲吼起來:“放屁!是我願意比你小的嗎?我願意比你小這麽多的嗎?!”

他就像一挂被點燃了引線的炮仗,火星四濺,火藥味兒直沖棚頂。他擡起手不客氣地指向陸綻:“憑什麽他可以?!”

“憑什麽?!啊?!就因為他年紀比我大他就可以站在你身邊?!我和你這麽多年交情……”一疊連聲的質問到這裏頓了一頓,柳羽揚把顫聲咽了回去,又吼道,“這麽多年……在你心裏我狗屁都不算是不是!”

我:“……”

我腦子被他吼成了一團漿糊。

這是幹什麽呢?

怎麽我身邊所有人都是這種貨色?!随便拎出一個都能中二到令我無言以對?!

在我目瞪口呆這當,陸綻把目光轉向了暴跳如雷的青年,他仿佛終于發現眼前還站了另一個大活人。

他頗為冷淡地開口詢問:“多少年?”

柳羽揚挑眉看着陸綻。

陸綻又問:“你和他認識幾年。”

小柳盡管年紀不大,可身上總帶着一股不服不忿的勁頭,氣勢上從不輸陣。他像極了年輕時的唐無極,他們是同一種人,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這種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柳羽揚毫不畏懼地直視着陸綻:“五年!比你久嗎!”

陸綻點點頭:“比我久。”

扯他媽淡——我在心裏想。

極為出乎意料的是,接下來陸綻誇了小柳一句,他說:“你的膽氣我有點欣賞,我像你這麽大時遠不如你。”

柳羽揚是頭順毛驢,聽到這個登時怔住了。

我也怔住了。

我不禁去回想陸綻二十出頭的時候……他那會兒,在某方面确實挺慫的。

“我不想為難你,不過話還是要說清楚。”陸綻越過我,走到柳羽揚的面前,聲線并不高,說出的話卻擲地有聲,“過去我沒在他身邊,讓你有機可乘,是我的錯。今天以後——”

他聲音裏忽然帶了不容忽視的威脅:“別再妄想。”

柳羽揚的回應是照着他的臉揮了一拳。

我的心思仍在當年純情腼腆的小陸身上,柳羽揚驟然動手,我緩過神來再想要攔他已經趕不及了。

“柳羽揚你——”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兒。

我之前那麽生陸綻的氣都沒舍得動他一下,這個王八羔子竟然敢在我家門口我眼皮子底下撒野,他竟敢……

然而陸綻并沒有挨打。

那拳頭被他一掌接了個正着,随後立刻扣住柳羽揚的手向後猛力一別——

“陸綻!”

他一副要卸人胳膊的架勢,讓我吃了一驚,立即不客氣地将他的手揮開了。

陸綻從警的時日不算長,可那時候身手在我們當中也算是拔尖的。集訓時他最受教官賞識,那偏心眼兒的教官還額外指導過他好幾手!可是當年他特別的心慈手軟,就算對嫌犯也不太會下狠手,現在竟然能對個小毛孩子這樣……

柳羽揚半聲沒吭,還掙紮着想要還擊!我沉着臉把他和陸綻隔開了,睨着他倆:“二位,是不是忘了這還站個警察呢?今晚想去我單位呆會兒?”

我真特麽都要讓他倆氣成河豚了!

争風吃醋的戲碼就不能挑挑時間地點上演?!大晚上的在樓道裏面吵吵嚷嚷,還他媽敢動手!他倆是生怕左鄰右舍瞧不出來我這個“單身男人”是何等招蜂引蝶?!

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叫下去的電梯又上來了,門一開,裏面一對小夫妻被門口這陣勢吓了一跳。

我壓住心頭的火氣,在陸綻腰上推了一把,對他說:“去,回家等我。”

然後拽着柳羽揚的衣領子把他摔向電梯:“你特麽趕緊回學校!”

雖說小柳是個男孩,可這麽晚了讓他獨自乘車回去城郊的學校我還是有點不放心。原本是打算開車送他回去,眼下陸綻在這,就他那個醋勁兒我要是離開太久了真怕他又跟我鬧,于是出電梯後我打了通電話,找個相熟的開專車的朋友過來接小柳,正好對方就在附近,車也空着,總算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可想不到我這番舉動又讓身邊那頭倔毛驢子不高興了。

柳羽揚急赤白臉地說:“你還真把你自己當老媽子了!”

我特麽都懶得再和他掰扯,出了小區站在道邊點上根兒煙,看着十字路口,專心等車。

柳羽揚:“那個人你才認識他多長時間你就能把家裏鑰匙給他!你就那麽相信他!”

柳羽揚:“如果我早知道你喜歡男人,我幹嘛不早一點……”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我除了年紀小,還有哪不如他?沒他有錢有勢?我不信你看上的是那些東西……唐方?你倒是說句話!”

我轉頭看看他:“胳膊還疼嗎?”

他氣呼呼地背過了身去,似乎為自己的武力值不敵對手而感到了難為情。

我幹脆把他那只胳膊拉過來上下捏了兩下:“沒事,骨頭沒傷着。”

他憤憤地把手抽走了。

我說:“你這個急眼就動手的臭毛病趕緊改,以後入職了再這麽沖動麻煩就大了。”

他回過頭來看着我。

我問:“看什麽,有話就說。”

他恨恨地問:“我剛才說了那麽多,你都裝聽不見是嗎?”

我只好又想了想他剛才都說什麽了。

說跟我多年交情?大人逗小孩兒也算交情啊?說真的,我從來就沒把他成當平輩的人。

我想起剛才他說認識我五年,而陸綻說比他久,我嘆口氣問:“我記得你上回在我家遇見他時不是已經認出他是誰了嗎,他認識我肯定比你更早啊。”

柳羽揚疑惑地看着我:“什麽意思?我上次認出他……我那是在網上看見過他的新聞推送,我同學說這個富二代挺帥的,我就看了兩眼!你什麽意思?你們早就認識?比我還早?”

沒想到上回是我會錯意了,我那時還擔心小柳說走嘴,兇了他幾句。

柳羽揚追問道:“你以前怎麽認識他的?”

我吞一口煙,再吐出來,隔着煙霧去看街道兩旁的孤燈和樹影,它們讓我想起了這些年裏數不清的、長長的夜。

我說:“他過去也是警察,我搭檔。就是那天在商場裏獨自攔下歹徒,讓我先上樓去救你小命兒的那個人。”

柳羽揚好半晌沒應聲。

我看見路口信號燈的那頭停着一輛打着雙閃的車,看來專車到了。

我回頭再看小柳,心平氣和地對他說:“你以前不是也追過女同學嗎?同性戀又不是什麽好玩的時髦的事情,很多方面都挺糟心的。你吧,就別瞎湊這個熱鬧了。”

柳羽揚忽然開口,問的卻是:“你是說、他是,他就是……你床頭櫃上照片裏那個人?”

我點點頭:“嗯。”

柳羽揚又沒電了。

信號燈變了,我朝那輛開過來的專車招了招手,同時對柳羽揚說:“還有一點你搞錯了,我不喜歡男人,我對男人從來沒有多餘的想法。我只是……草。”

煙頭燙到手了,我把火星掐滅,深吸口氣,坦坦蕩蕩地說:“我就是單純的喜歡他而已,挺多年了。”

送走柳羽揚之後我迫不及待地往回趕,剛到樓下,手機收到了一條信息,點開一看——

鑰匙在門口花盆後面。

……

上樓一找,果然在那。

這什麽意思?氣跑了?這麽點事氣成這樣?那倒是給我個機會表現表現,讓我哄哄他啊!

我開門進了屋,家裏跟我走時一個樣,看來沒人進來過。

我立刻掏手機撥號,對方卻關機了。

我在客廳裏站了好半天,最後給陸綻發了條信息——

怎麽走了?

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能看見,我糾結半天,又發過去一條——

哎,想你了。

希望他開機後看到了消消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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