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工作群裏的小孩們以前總發那種“躺着中槍”、“膝蓋中箭”的表情包,挺逗的,我還存過幾個。可我沒想過真有這麽一天,我特麽分明什麽事都沒做,箭也中了,槍也躺了!

陸綻一直沒回我消息,第二天早上再打他電話依舊關機,導致我一整天人坐在辦公室裏,魂不知道飄哪去了。

下班的時候陳淼淼跑來問我能不能蹭車,我也沒別的事,幹脆學雷鋒去給她當了回司機。路上她不停地看手機發微信,還開語音和另一個姑娘你來我往地聊起天來,真不拿我當外人。

趁空我插嘴說了下:“你們就不能打字聊嗎?

她心不在焉地回我:“哈?語音多方便啊。”

我說:“是方便,可你們聊這些玩意兒,讓一位男領導在旁邊聽着你覺着合适嗎?”

我特意在“男”字上加了重音,提醒她自覺點。就這麽在我旁邊熱火朝天地聊着“調教男朋友”的話題,像話嗎?!

她與手機屏幕難解難分的視線終于轉向了我,愣愣地說:“啊,我還真沒注意。”

那這回該注意了吧?可旋即她又嬉皮笑臉地說:“那不正好嗎老大!這些套路你好好聽着,記住了,等以後你跟咱未來嫂子鬥智鬥勇的時候就知道了,包你見招拆招,所向披靡!”

我嗤道:“我可真謝謝你了。”

小陳忽然賊眉鼠目地看着我:“……嗯??”

我被她那模樣逗樂了,我說:“你個年輕姑娘能不能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

“唉我形象基本就這樣了,定型了。倒是老大你……”她賊兮兮地摸摸下巴,“這幾天看起來像是有情況啊!”

我心裏一突,這姑娘別是成精了吧?

小陳的腦袋探過來:“難道,咱們真要有嫂子啦?”

我一腳剎車:“到了,趕緊下去!”

陳淼淼愣了下,發現新大陸一般喃道:“媽呀……這是什麽聽者傷心見者流淚的大新聞!”

我就靜靜地看着她表演。

她興奮道:“老大!是真的嗎?!是誰啊?!”

說話間她手機裏傳出了視頻通話的邀請鈴,叮叮咚咚唱個不停,嚴重影響了她的發揮。

我趕緊說:“都催你了,還不快去!”

陳淼淼滿臉糾結,在赴約與打聽八卦之間艱難地作着抉擇,最後一咬牙:“那……唉!那我先走了,謝謝唐哥!”

車門關上後我長出了一口氣。

我看起來真有那麽反常?連個小姑娘都能覺出不對勁了?我心浮氣躁地抓過來手機又給陸綻打了一通,還是關機。

聽筒裏機械的提示音傳過來的時候我真特麽想就這麽算了!他愛怎麽想怎麽想去吧!有什麽問題不好好說明白就這麽一走了之,不回消息還關機,他這麽大的人了就這麽辦事情的?!我越想越窩火,可窩着窩着又忍不住擔心起來。

他每天那麽多應酬,怎麽可能電話一整天不開機?不會出什麽事了吧?這念頭一起來立刻又被我壓了下去。

要發動車子的時候我想起了剛才小陳和她朋友的那些“套路”,我從裏面似乎還真取到了一點真經。

比如說,女朋友不搭理你的時候你千萬不能心大的等她自己消氣,讓她自己消完了氣,很可能她就變成別人女朋友了!你必須得死乞白賴地去騷擾她,如果她不理你,就去騷擾她閨蜜……

操,這都什麽玩意。

陸綻是我女朋友嗎?他有閨蜜嗎?!

我連他身邊的人都不認識一個……還真認識一個。

我在車裏抽了兩支煙,做了半天心理建設,最後翻出手機通訊錄裏面的一個聯系人,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唐處長?有事嗎?”

是陸綻的司機老張。

我盡量用拉家常的語氣問他:“哎,是我。張哥,你們陸總下班了嗎?”

沒想到老張十分意外地反問我:“啊?您不知道嗎?”

我問:“知道什麽?”

老張:“陸總出差了啊,上周六走的,現在還沒回來呢。”

我聽得一愣。

出差我當然知道!可是沒回來?他沒回來那昨晚是什麽情況?這老張不會是在忽悠我呢吧?

我說:“是這樣,有位過去跟我們關系很不錯的同事今天過來北城辦事,聽說陸總回國了,想着機會難得,約大夥聚聚。我剛才打陸總的電話沒打通,只好找你問問。”

老張:“哦,這樣……可是陸總恐怕趕不回來,公司原定的下周二晚上叫我去接機,他就算能提前回來估計也得是周末吧。”

他的語氣倒不像是在撒謊。

我說:“嗯,那看來這次聚不成了……張哥,如果陸總已經回來了,你可不能不讓我知道啊。”

老張急道:“看您說的!那怎麽會呢!唐處,陸總回國這段期間幾乎都沒有會過什麽私人朋友,唯獨您!他回來了怎麽可能不讓您知道!”

他言語分外中肯,說得我真信了。

電話挂斷後我心裏的不安開始呈幾何級數遞增。

他沒回來。

他應該下周才回來,那昨天……到底是他媽怎麽回事?!

我看着手機通訊錄,手指在陸綻的名字上虛劃了幾個來回,心裏忽然難受得要命。

重逢至今,每一次碰面都是他主動來找我,他會來我單位,來我家,會每天晚上打我的電話,可是我呢?我除了這個已關機的電話號碼,居然不知道還有哪種方式能夠找到他。

我在路邊停了老半天,身邊是往來的車輛和行人。星期五的傍晚,有的人才下班,有的人剛放學,似乎每個人都有一個急于趕回去的地方,而我在喧嚣鼎沸的街頭,惶惶然,空落落,不知何去何從。

回家路上經過超市,我買了些熟食和水果拎去了唐無極家,在那蹭完了晚飯呆到将近八點半才離開。

陸競慈跟我一塊兒下的樓,出了樓門他忽然說:“一晚上都在等電話,你為什麽不直接打給他?”

我愣了愣:“我看你應該去做心理醫生了,考慮考慮嗎?我們那前幾天才走了一個。”

他不屑地哼道:“沒興趣。與其每天費時費力傾聽人性的陰暗面,應付那些暴躁、偏激、貪婪、自私、怯懦的活物,我更願意跟屍體打交道。它們誠實得多,從不自欺欺人。”

這不廢話麽,都死了還欺個屁啊,想欺也欺不……不是,他最後這是在說誰呢?

我問他:“怎麽聽着你是話裏有話?”

他已經走到了車邊,剛拉開車門,聞言回過頭來看我。

路燈正好從他上方投下了一束光,夜色當中這一束光使他看上去像是舞臺上被追光燈眷顧的男主角,冷峻優雅、賞心悅目。

過去唐無極形容他的心上人是雪嶺上的花,攝人心魄,卻裹着冰碴兒,常常傷人于無形。我那時候老覺得他是花癡到魔怔了,可現在想想,他說的也不算太誇張。

陸競慈給我的感覺更像是某種紋樣繁複精美的冷兵器,單看着的時候招人喜歡,出鞘了才發現,它刃口薄到極致,也鋒利到了極致,确實輕易就能把人割傷。

此時這把人型兵器看着我,目光中似乎別有深意。

我說:“你又在那拐彎抹角地損我是不是?”

他扯扯唇角,轉身鑽進了車裏,離開之前扔下一句:“說對了。”

我:“操!”

這人真應該跪謝他爹媽給了他一張帶有欺騙性的臉,否則就他這性子,一個月裏少說得挨二十九回打。

回到家洗漱完畢我就爬上了床。

之所以在唐無極家裏待到這麽晚,無非是想在人多的地方多打發些時間,好讓我不至于一直陷在負面情緒裏,反反複複無休無止地問着自己那些酸倒牙的問題——

他現在在哪?

在幹什麽?

是不是還在生氣?

什麽時候才會開機?

他會不會不再來找我了?

我會不會再也找不到他?

他……

我猛地坐起來,暴躁地拉開床頭櫃抽屜,把裏面那瓶安定拿了出來。我有七、八天沒碰過藥了,助眠藥物終究治标不治本,我也不願意一直靠這個入睡,可有時候沒辦法,在犯病和藥物助眠之間只能選擇後者。

我倒出來三片,猶豫了下,最後吃了一片半。這種劑量對我來說可能起不了多大效果,但總好過吃多了睡得人事不省。

二十分鐘後終于睡意襲來,我關掉床頭的燈,合上眼,意識逐漸昏沉。

不知道又過去多久,不知道我是醒着還是睡着了,我聽到了手機在響。我把它摸過來,強撐開眼皮看了看,是個陌生的號碼。

有人打錯了?

也許是騷擾電話吧?這麽想着,我的手指卻不由自主地按下了接聽。

那邊的人不說話,而我不知道搭錯了哪根筋,竟然不舍得把它挂斷,閉着眼迷迷糊糊地問:“小陸……是不是你。”

聽筒裏傳來了壓抑的呼吸聲,接着是我熟悉的嗓音,輕輕地問:“睡了嗎?”

我勉力睜開幹澀的眼,喉嚨竟然有些發緊,聲音也止不住地顫:“陸、陸綻?”

他說:“吵到你了吧,那……”

我忙道:“不,沒有,別挂斷!”

那邊再次沉默下來。

此時濃重的睡意令我眼皮發沉,我把手腕送到嘴邊咬了一口,痛感讓我稍稍清醒了些,強作鎮定地問:“電話為什麽關機?”

我腦子困得快要轉不動了,不等他答,先挑了緊要的事情說給他:“聽我說,我昨晚剛到家,在門口碰見的那小孩,我不知道他會來,更不知道你會來……我和他什麽事情也沒有。”

我問:“你一整天不開機,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那邊忽然開口道:“不是。我那個手機掉了,昨天走的時候,落在車上。”

這句話我消化了半晌才弄明白什麽意思,原來他不是故意關機的。

我幾乎是機械性地建議道:“……找不着了嗎?那得趕緊辦理挂失……綁的銀行卡,綁的什麽、都快解綁……”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飄渺:“那部手機是私用的,裏面只存了你的號碼,沒綁什麽。”

原來如此。

我說:“那就好。”

我再次合上了眼皮,嘴上卻停不下來:“小陸……你什麽時候回來?我在等着你,我在等你……你知不知道……”

我等了多久?有一年了?還是兩年?兩年半?

他忽然問我:“唐方?你怎麽了?”

我說:“你怎麽不叫我‘唐哥’?我想聽你這麽叫,我很久沒聽過了……”

聽筒裏似乎又傳來了什麽聲音,可我沒能聽清。

我特麽居然敗給了一片半安眠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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