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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說,“然後呢?”

是啊,然後呢?我這兩句話簡直跟特麽沒說一樣!

陸綻的神情看不出喜怒,目光同樣靜無波瀾,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麽。但這事怎麽想也是與喜不挨邊兒的,如果換作五年前,他大概比我更加尴尬欲死,可事情發生在今天……

我局促地站在距他幾步遠的地方,心中惶惶難安。這種情緒之于我非常罕見,尤其是在一個年紀小我很多、還曾經是我下屬的人的面前。

我們無言對視半晌,陸綻把電腦關了,走到我面前,說:“所以你早就知道。”

他用的是肯定的語氣,至于知道什麽,我們彼此心知肚明。

我說:“嗯。”

其實,我知道的還要更早一點,該不該現在告訴他?

他依舊面無表情,只是胸口的起伏變得很明顯。

他深吸口氣,說:“我趕時間,先走了。”

……這不對吧?這哪行啊?!

我頓時被他這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法攪亂了方寸。他真這麽一走了之我接下來一整天都不用幹別的事了,我忙把他攔下:“別——”

我急道:“你總不能、你不能審都不審就給我定罪吧!”

這事情是我做得不好我不對,我願意承認錯誤啊!

被我捉住的手臂有一瞬間的僵硬,他沉默一會兒才回過頭來,對我自嘲地笑道:“不,你又沒什麽錯,你只是不喜歡我。”

又他媽知道了!我真見不得他這種自以為很了解我、動辄給我扣個不喜歡不在乎他的帽子,然後在那暗自神傷又妄自菲薄的樣兒。盡管知道他所說的“不喜歡”特指過去那個時間段,可我還是很反感他有這種想法。

我把他的身體扳正了面對我,說:“你這個胡思亂想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陸綻啊,”我想摸摸他的臉,手剛擡起來忽然記起之前碰過洗碗水,我只好又放下了,改為拉住他的手說,“你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即便是那個時候,那時候我根本沒法想象自己會接受一個男人。”

我不給他插嘴的機會,一鼓作氣地說:“可你知道麽,就算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愛上你,我也是喜歡你的。我不想讓你害怕面對我,不想讓我們的關系變得很尴尬,我更不想讓你離開我,你明不明白?”

我一生到此都沒對誰說過這麽肉麻的話,說出來了發現其實也沒有想象中那麽難以啓齒,因為這些實實在在就是我的心裏話,沒有經過半點藝術加工。我和他難得才有今日,不希望他因為任何事情懷疑我對他的感情。

他的神色終于有了一絲軟化的跡象,剛要開口,他那招人煩的手機又響了。我放開他的手,他皺着眉頭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顯,很快按下了接聽。

他就在我面前聽着電話,對那頭應了幾聲,表示自己馬上回去,挂斷之後向我點點頭,說:“明白了,我真的趕時間。”

這種情況我實在不好再作挽留,但我又放心不下,追問道:“你确定你明白了?”

他的回答是重重推了我一把,将我摁在牆上兇狠地吻了一通,吻完了氣喘籲籲地說:“明白,還是生氣。”

我靠我都缺氧了,頭重腳輕地倚着牆問他:“那要怎麽的……才能消氣?”

他的手指在我臉上輕輕劃過,眼神十分輕佻,他說:“我得想想,晚上再告訴你。”

這個小壞樣兒還挺勾人的。

我現在喜歡他使壞的模樣已經多過喜歡他矜持克制了,因為他在每個人面前都矜持克制,只在我這裏才使壞。還因為,每回使壞得逞之後他都是十分餍足的狀态,他滿足了我也就高興了。

我說:“你其實也可以多想幾天,不急……”

他終于笑了,說:“不行,今晚就得讓你知道知道我的厲害,看你以後還敢不敢騙我。”

我立刻認慫:“不敢了不敢了,我們陸總最厲害,天下第一,這個我知道。”

他的笑意更深,又在我嘴上親了一下,說:“晚上忙完了給你打電話,應該不會太早,十點來鐘吧,你困了就先睡。”

我心想不太早正好,我晚上還要去機場接人,回來估計也得八點多了。

我說:“行,給你留着門。”

我家的鑰匙早就給他了,他說要來我就不會反鎖,給一個人留門的感覺還挺好的。

陸綻走後我把沒洗完的碗盤收拾了,又到客房重新打開電腦,翻了翻存放截圖的文件夾。

當年玩劍三時的截圖我一直都沒删過,後來換了硬盤,我還把原先的文件夾整個拉到了新硬盤裏。截圖不僅有我和陸綻的,也有我和唐無極的。這些在今天看來較為粗糙的游戲畫面對我來說有非凡的意義,一張都不能删。

我想也是時候把我玩過炮姐號的事情告訴陸綻了,這事确實非常尴尬,可都過去了那麽多年,我和他也已經是這樣的關系了,事情由我自己招出來總比哪天又被他發現了要好得多,主動坦白才好争取寬大處理麽。

見過陸明晖之後我發覺我對陸綻的認識又加深了一層。

人的性情一部分是天生,另一部分與成長環境、接觸的人都有密不可分的關聯。照理說陸綻那個家世,他絕對算得上是天之驕子了,當年在隊裏給同事們的印象也是性格開朗好相處,只有游戲裏的我才知道,他常常流露出自暴自棄的消極情緒。以前我只以為那是因為他喜歡我,面對我時謹小慎微。可聽他姐姐說了他小時候的事情我才明白過來,為什麽他喜歡我從來不敢讓我知道,為什麽留宿我家時總擔心我趕他走,以及剛剛,他知道了那件事也沒有對我發火,只冷淡地說:你不喜歡我,你沒有錯。

大概他小的時候常常這樣想:爹媽本來就沒打算生我,他們不喜歡我,當然不想把我養在身邊,他們又沒什麽錯。

唉……

該說他是太懂事還是太自卑呢?

讓人心疼得沒着沒落的。

在家歇了一下午,我傍晚六點鐘準時出了門。

局裏給東方觀月安排了宿舍,我的任務是去機場接人,再把他送到宿舍交由其他人接待以及安頓。馮局派我跑這一趟是為了讓對方感覺受到我們的重視——起碼來了個領導接他,而不是什麽蝦兵蟹将。

這事說起來是頗有緣故的,我們局的心理醫生這兩年裏走了好幾個。也沒辦法,他們薪資待遇方面還不如人家私人診所,工作強度高,壓力又大,接待的經常是動了槍殺了人的警察,偶爾還有罪犯,很大一部分人都不太願意配合治療,留不住人太正常了。

先前馮局對我再三叮囑,說這個東方是他老戰友舉薦的,是個靠譜的人才,讓我見了面一定先跟他好好吹吹咱們單位,各方面都吹一吹,務必給他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

居然把吹牛逼這種高難度任務交給我,我很懷疑馮局到底是不是真心想留住人才。

去機場一路都很順暢,飛機稍稍有些晚點,但我也順利地接到了人。

東方觀月本人與他照片裏給人的印象十分吻合。他就是讀書時代每個班級裏都有的一種人:長相少年老成、标配高度近視鏡、一開口滔滔不絕,能把離子的運動函數的複合人體的構造歷史的塵埃都給你掰扯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同學們通常稱呼這人種“老X”。

當然東方觀月肯定是不會被人叫老東方了,拗口。

“東方,”我朝來人熱情地伸出手,“歡迎歡迎!咱們馮局本想親自來接的,只是這會兒實在是有要事脫不開身。”

東方觀月握住我的手,滿面堆笑地看着我:“嗨呀,唐處長,久仰久仰,我一早就聽說過您的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器宇非凡哪!”

我靠,一早就聽說過我,之前在微信上怎麽沒見他這麽熱情?行吧,恭維話麽,多聽兩句多說兩句也不能掉塊肉。

我和他從接機口一路聊到了停車場,把天氣、地理、本地人文風情都叨叨個遍,坐進車裏的時候已經開始稱兄道弟了。真不是我能講,是這個東方觀月太健談了。他的知識面很廣,什麽都能聊起來,我挺喜歡與這種人相處的,不冷場。

由于這算是公事,我來接人開的是局裏的車,坐穩了剛打着火,就那麽巧,我在倒車鏡裏看見了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不,兩個人。

我生怕自己看走了眼,還特意回過頭去仔細地瞧……沒走眼,确實是陸綻,他身邊是一名年輕女子。

那女孩子白白淨淨,容貌秀麗,氣質出衆,穿了件黑色長風衣,親密地挽着陸綻的手臂走向正在等候他們的豪車。

二人看起來極其般配。

幾個月前我在網頁上看見他們的訂婚照時心裏湧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兩個人真般配。容貌,家世,方方面面都是絕配。

那是他的未婚妻。

他對我說過他們會解除婚約,我信他,因此一直沒有過多考慮這個女孩子的問題。

原來親眼目睹他們在一起是這樣的感覺……我下意識地捏緊了方向盤,随即感到掌底打滑,這麽一眼的工夫,我手心裏居然沁出了冷汗。

東方觀月忽然在旁邊問:“怎麽啦,那小子搶了你女朋友?”

……

頓了頓,我說:“我先打個電話,抱歉。”

我沒有離開車子,就坐在原位摸出手機撥了陸綻的號碼。我從後視鏡裏看到他低下頭盯着手機來顯,響鈴約有四五秒鐘他仍未接起,我于是把通話摁掉了。

胸口疼得像被人捅了一刀。

我收回目光正要開車,手機忽然響了,陸綻又打了回來。

我按下接聽,再次看向後視鏡。

給我打電話的人就站在那輛豪車旁邊,唇角帶着溫柔的笑意,問我:“怎麽了,想讓我帶什麽好吃的回去?”

我問他:“你在哪?”

求求你,別騙我,不要騙我。

頓了三兩秒,他說:“在機場呢,有個朋友回國,我來接一下。今天提前下班了,把人送回去我就可以回家了,要我帶什麽嗎?”

我說:“不用,早點回來。”

他說:“好。”

電話挂斷後他又看了看手機,唇角仍是溫柔的笑。

……

怎麽辦呢,我真是不想把他讓給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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