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污蔑

污蔑

施鞅突然神色一頓,走到桌前坐下,将桌上茶盤裏倒扣着的一個茶杯,拿起來。優雅地提起爐子上燒着的水壺,将熱水倒入茶杯中。

“進來!”

一陣微風略過,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出現在屋子裏。

那黑影單膝跪地:“屬下來遲,罪該萬死!”

是施鞅的親衛隊首領,叫陳磊。

施鞅眼皮都沒擡一下,端着茶杯蕩了蕩,将杯子裏的滾燙的水,潑到陳磊身上。黑色衣衫上迅速蔓出大片深色。

“确是該死,這麽久了,才找來。”

陳磊低着頭,直直跪着,一動不動,自責道:“是屬下無能。”

那日的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他們沒有防備,進入了敵人的包圍圈。

在激鬥中,誰也沒注意到随行的軍醫,驟然反目,掏出弓.弩,朝施鞅射出數箭。

施鞅拿起水壺,又重新倒滿水,将水壺重新放回爐子上。這才慢條斯理地道:“你這條命,本王先留着。”

陳磊感激地磕頭:“謝王爺不殺之恩。”

施鞅握着茶杯,擡眼問道:“都解決了嗎。”不是一個問句,而是肯定句。

陳磊答道:“回王爺,屬下等已将敵全殲,一個不留。”只是親衛隊也元氣大傷。

施鞅眼中殺氣大露:“繼續查,若發現有牽連的,滿門誅殺!”

“諾!”

“可查出那叛徒是誰的人?”是魏王的人,還是皇帝的人?

陳磊将這兩日查到消息,一一說出:“屬下查出,他的藥童,曾在半月前,去過梨山。而半月前,恰巧魏王的人,也曾出現在那裏。”

若說沒有鬼,那是不可能的,天下不可能有這麽巧的事。

施鞅手指輕敲着桌子,魏王……呵!皇帝真以為他拉攏了魏王就可以掰倒他?

不自量力!

施鞅嘴角劃過一抹殘忍的笑。

“本王要在這逗留幾日,不要走漏風聲。京都那邊,有消息速來報。”

“諾”

“去查查沈家,哪個男子曾與江洲溫家定過親。”

“諾”

院子裏,溫喜厲喝道:“大小姐,趕緊讓開,否則……”

溫暖暖單薄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仍是一步不動。

施鞅心中微一暖,在見到一名護院上前,出手要去退溫暖暖時,眸光一厲。

袖中銀光一閃,只聽得哀嚎一聲,那護衛捂着脖子倒下。

溫喜等人被這突然的變故吓呆了,都惶惶不敢上前。

荒院不詳的傳聞一直有,難道真的是大老爺的鬼魂在護着他的女兒?

此時天色還朦胧模糊,風吹來,不遠處林子裏樹枝發出嗚呼的聲音,更是讓人毛骨悚然。

溫喜吞了口口水,強壓下心裏的恐懼,對着其中一個護院喝道:“怕……怕什麽!上去!将那臭丫頭,抓來。”

那被點到的護院小心地上前,在他伸手要抓到溫暖暖時,只見一道黑影飄過,五六個護院,全都一聲不吭,倒在血泊裏。

不到一瞬,那些倒在地上的屍體,就都又不翼而飛了,只留下一灘灘觸目驚心的血跡。

昭示着剛才的慘烈。

溫喜吓得屁股尿流,嚎叫着撒腿就往林子裏跑,他平生從沒跑這麽快過,一轉眼,就鑽進了林子裏。

陳磊收了劍,回到屋內複命。

空曠無人的院子,溫暖暖呆呆地站着,像是被凝固了般。

*

深秋的天,暗得很快。

橙紅色的太陽從地平線上落下,天幕慢慢灰沉,四周像是被籠罩在了一張暗色大網裏。

很快,這大網變得黑沉,黏稠,最後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

林子裏暗影綽綽,像是有無數只蟄伏在黑暗裏的兇猛惡獸,随時會張開血盆大口,将進入其中的人,吞噬了。

溫暖暖小心地蹲在一叢矮小灌木後面,看着裝扮成她的李寧娘,與李婆子出了林子,往她居住的屋子去。

今日她又去了那狗洞,只是還沒走近,就被護院給驅離了。府內,巡邏的護院家丁比平素多了許多,她連後院都接近不了。

沈家沒有人,想是可能昨晚出去了,也可能是阿香誤聽了……

若是昨天晚上,她不回府……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溫暖暖忙晃頭壓下。

公子兩輩子都救過她,她怎麽能有這種想法,丢下受傷的他,自個逃跑呢?

思緒亂曼,看着前面的李婆子母女,慢慢融入黑暗裏,直今完全看不見。

想着應該是沒事了。

溫暖暖放下心來,按了按太陽穴,昨夜一夜未睡,頭突突地痛得很。起身正準備回去荒院,突然瞄到,右邊小道轉彎處,冒出來幾盞亮光。

——是燈籠!

有人來了!

溫暖暖想着跑出去提醒李婆子,聽到一個聲音喝道:“那邊是誰!”緊接着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幾個燈籠發出的光,影影綽綽。

将李婆子母女團團圍住了。

“大小姐?”

慶幸的是,那些人将李寧娘錯認成了她。

溫暖暖拍了拍胸口,這也算不幸中的大幸。說明李寧娘的裝扮很成功。明日,定也能騙過雲嫂等人。

可是——

她們聲音不一樣啊。

溫暖暖急得不行,不住在心裏祈禱:李寧娘,你千萬別出聲,千萬別!

然而,事情總是,越是害怕什麽來什麽。

一陣死一般的沉默後,聽得李婆子答道:“老婆子得總管令,送大小姐回屋。”

幾盞燈聚到一處,光線亮了些,隐隐可見到,李寧娘單薄的身影縮在李婆子肥碩的身影後面。

“大小姐不用回那屋了,夫人為大小姐安排了另一處,今晚大小姐就住那裏。”

溫暖暖才松了一些的心,猛地又繃緊了。

老婆子道:“大小姐還有些物件在屋裏,可容我們先去拿了……”話還沒說完,就被那人不耐煩打斷了:“不用拿了,夫人準備的屋裏,僅有盡有。”

老婆子大急:“可是……”

“磨蹭什麽?雲嫂待會還要問些話呢。”

李婆子聲音都在發抖:“問……問話?雲……雲嫂?”

“是啊,雲嫂要見大小姐。”

這話如一道驚雷,打在李寧娘身上,她驚恐地躲到李婆子身後:“我……我不去。”

在李寧娘出聲的那一瞬間,李婆子就知道事情敗露了。她腦子快速旋轉,在那人喝問前,李婆子眼中迸射出厲光。

轉身指着溫暖暖藏身的地方,大聲道:“大小姐想逃跑,她逼迫我女兒裝扮成她的樣子,她逼迫我老婆子。”

人影頓時錯亂起來,盞盞微弱的燈光交錯,向着林子方向快速奔來。

“大小姐在那林子裏,快快!抓住她。”

溫暖暖沒想到李婆子會來這麽一出,頓了半瞬,起身往林子深處跑。

只是黑夜路盲,沒跑兩步,一個踉跄摔在地上,等她擡起頭來,她的前路已被人堵住了。

夜色太濃,她看不清面前的人影,只見到一個個散發着微光的燈籠,将她團團圍住。

很快,溫暖暖被押到了高氏處。

燈火通明的內堂,高氏坐在軟椅上,從桌子上的木盤裏抓了一把瓜子。放進嘴裏,咔嚓一聲脆響,随後“噗”地一聲,将瓜子殼吐到溫暖暖身上。

“你這死丫頭,我就知道你不老實。”

溫暖暖張了張嘴正要開口。

李婆子一見,慌了,她怕溫暖暖會将她拖下水,便先發制人:“禀夫人,大小姐她……”

高氏喝道:“什麽大小姐,做出這種醜事,還想做我溫氏的大小姐?可別辱沒了我溫家名聲。”

她已派人去請雲嫂了,她相信溫暖暖逃跑,還妄圖讓人頂替的事。

本家一定會大發雷霆。

就算去了京都,帶着這樣的污點,她也不會好過。

李婆子見狀從善而流,将對溫暖暖的稱呼改了,惡人先告狀。

“禀夫人,這小蹄子惡毒得很,她不知道從哪裏知道了,我那死鬼丈夫,輸了錢把寧娘配給了林三兒。這小蹄子惡就以此來蠱惑寧娘,說是要跟寧娘交換。”

“是吧,寧娘?”李婆子手肘打了一下寧娘。

寧娘慌忙點頭結結巴巴應是。

溫暖暖怎麽也想不到,李婆子竟這般歪曲。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李婆婆,你怎麽可以這麽說?”

她一直記念着,李婆子昨日幫她遮掩藥粉的事。就算剛才,李婆子出賣她。她也不怪她。

只是,她怎麽能這麽污蔑,冤枉她?!

李婆子眼神心虛地閃爍了幾下,脖子一硬,昂頭道:“我……我怎麽說了?我說的都是事實。我不肯,她還給我下毒。夫人若不信,可喚府醫來,一看便知。”

對,府醫定能解了她的毒。只要她讨好夫人,讓夫人滿意,何必還怕那什麽男子?

李婆子興奮不已:“小蹄子還在荒院藏……”

突然腰間一痛,随後那痛蔓向五腹六髒。李婆子吓得臉色煞白,閉嘴,再不敢說關于施鞅的事了。

這時,雲嫂也來了,高氏忙起身去迎。雲嫂瞥了一眼廳堂中的溫暖暖,坐在高氏旁邊的椅子上。

高氏朝着雲嫂請示了一下,才對李婆子道:“你繼續說。”

李婆子沒有聽到高氏的話,還在鬼鬼祟祟地到處看,高氏覺得李婆子是落她面子,便大喝:“你若不說,本夫人就當你是出言污蔑主子,即刻趕出府去。”

這話,簡直是要了李婆子老命,她臉色大變,焦急地四處亂瞄。

突然在看到溫暖暖臉上的紅腫時,大喜,一拍大腿,激動地指着溫暖暖臉上的紅腫處。

“她臉上這塊紅斑,對!她臉上的這塊紅斑,就是她自己用藥粉弄的,她就是為了躲避去京都。”

雲嫂面色一沉,目光落在溫暖暖臉上紅腫處。

高氏看了一眼雲嫂,滿意地對李婆子使了個眼色。

李婆子受到鼓舞,像是被打了雞血一樣,興奮地從兜裏拿出,剩餘的一些藥粉渣:“這就是這小蹄子用來弄在臉上的藥粉。”

當時,溫暖暖在臉上抹了一些後,就把剩下的所有藥粉都給了李寧娘。

高氏狠瞪着溫暖暖,一拍桌子:“你這……”考慮到還有雲嫂在,便将要出口的難聽話咽下了:“你還有什麽話說?”

溫暖暖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高氏一愣:“什麽意思?”

雲嫂看了高氏一眼,對溫暖暖問道:“你覺得李婆子是在冤枉你?”

溫暖暖問道:“這位李婆婆,你先是說我逼迫了你的女兒寧娘。後又說,因為你不肯,我才又下毒逼迫了你。是嗎?”

李婆子眼神閃爍,眼睛一瞪,狠道:“是的,就是你下毒逼迫我的。”

溫暖暖點點頭:“好,那按你說的,我應該是逼迫你女兒在先,再給你下毒。對吧?”

“對對。”

溫暖暖又問:“那請問,你是何時中的毒?”

李婆子不假思索,答道:“昨日。”想到昨日那個男子,李婆子心一緊,她現在這般,那個男子會不會真的要了她的命?

不!不會的!

夫人會為她找來大夫,有了大夫,她就不怕那毒藥了。

溫暖暖又問:“那我是何時逼迫你女兒的?”

李婆子心裏怕得要死,哪還有心思想東西,只随口答道:“是今日。”

溫暖暖轉頭看向雲嫂不說話,她的這一番對答,她相信雲嫂已經聽出來了。

“而且,這藥粉是在李婆婆手上,何以說是我的?我還說,是李婆婆故意用這藥粉,害我呢。”

雲嫂看了一眼高氏,高氏咬牙切齒,恨恨道:“你這丫頭,平時悶聲不哼,看不出竟還這般伶牙俐齒。”

溫暖暖低抿着嘴,不說話。

李婆子這時也反應過來了,她一時不慎,被那丫頭套了話。她一急,便拿出了鄉間婆子那套,哭天搶地地大嚎:“天殺的喲,這麽欺負我這老婆子……”

雲嫂不悅地皺眉。

高氏見狀,忙喝止:“住嘴!”

李婆子面色一白,她知道,若是連高氏都不幫她,那等待她的,就是被趕出溫家了。她心一狠,眼睛一閉,整個肥碩的身軀,耍潑地朝溫暖暖猛撲過去。

“你這臭丫頭,天殺的,沒娘養沒爹教的賤婢!竟敢污蔑我,我跟你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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