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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朱厚炜尚未啓程往應天時,早就心中盤算好,想着尋個機會,偷偷去看看後來青史流芳的王陽明,不料後來偶遇崔骥征後發生種種事情,到了應天後又忙着伴駕,倒是将此事抛諸腦後了。

想不到竟然能在此處碰見,當真是又驚又喜,頗有種後世粉絲在路上碰見偶像的欣喜若狂。

朱厚炜立時便長揖在地,“晚生朱雲興見過先生!”

一聽他姓朱,王守仁眉心禁不住跳了跳,須知本朝宗室千千萬萬,常有人戲稱前門大街上一個牌匾掉下來都能砸死個龍子鳳孫,再看眼前這人氣度容止,隐約有了猜測。再想到傳聞中如今寧王正四處招募游勇、拉攏賢才,心中已在思索脫身之法。

朱厚炜看出他顧慮,暗自苦笑,無數次抱怨老祖宗定下的對藩王的種種限制。

“晚生仰慕先生日久,一直想親往先生門下聽學,只因不能出藩地而未能成行。”朱厚炜單刀直入,“藩王不可結交朝官,故而晚生不敢與先生過多攀談,只是有一困惑盤旋心中日久,求先生為晚生解惑!”

他這麽知情識趣,反而讓王守仁松了一口氣,“不敢指教殿下,權當切磋。”

若不是時間未到,其實朱厚炜想問他如何破除心中賊,可如今王陽明還未去贛南剿匪,便退而求其次道:“宋儒雲得君行道,‘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而先生卻提倡‘覺民行道’,可君只有一人,民卻有萬萬人,覺民比起得君,豈不是更難?”

王守仁本以為他會問知行合一一類,未想到他竟問了這麽個刁鑽的問題,中間還牽扯到君王,對他而言,這問題不難答,可偏偏對方是個宗室,那這個回答便有些犯忌諱了。

朱厚炜并不慌張,依舊肅立原地,目光坦蕩。

王守仁沉吟道:“因君只有一人,若心術不正,則不可使其行道,可民有萬萬人,縱然有少許奸邪之徒,但大多均有向善之心。天地雖大,但有一念向善,心存良知,雖凡夫俗子,皆可為聖賢。”

朱厚炜細細品味,早在啓蒙運動之前,便已經有這麽一個人物意識到了民衆的力量,真正将普羅大衆和士大夫精英階層放在同等地位,這在法先王的儒家世界,何等不易。

“若人人皆是聖人,君主如何能行虐政?”朱厚炜緩緩道,前世悠遠的記憶猶如潮水一樣湧上腦海——人民創造歷史,人民是真正的英雄……根基在人民、血脈在人民、力量在人民……國家富強、民族振興、人民幸福……

他終于又告別了封建藩王身份的桎梏,重新找回了自己。

朱厚炜迷蒙的目光重新變得清澈篤定,再度對着王守仁拜了下去,“謹受教。”

王守仁受了此禮,看着他若有所思,随即朗笑一聲,拱了拱手,徑自下山去了。

那日登獅子山而歸,丘聚等随侍之人明顯感到自家殿下一反先前輕愁,仿佛卸下心中塊壘,心情大好。

他的好心情只延續到回宮,孫清聽聞他遇刺險況,又親眼見了傷勢頗重的李芳,又驚又怒,對着朱厚炜唠叨得沒完沒了,一會對不住先帝、一會對不住靳貴,讓朱厚炜幾近崩潰。

幸好清明悄然而至,救朱厚炜于水火之中。

前世朱厚炜曾不止一次前往明孝陵游玩,從仲夏堪比莫奈花園的燕雀湖,到深秋落葉滿空山的蕭瑟神道,再到隆冬漫山遍野的如雪梅海,可從未在春日造訪。

而初春的明孝陵古木森森、清幽靜谧,皇陵像是淩然不可侵犯的巨獸,靜靜蟄伏,唯有他們這些自以為忠孝的不速之客在這萬籁俱寂中造次。

朱厚炜一絲不茍地将冗長的祭禮一一做就,讓南京禮部和太常寺上下分外滿意,只恨不得日後都是這位爺前來代祭的好。

最後行大禮時,朱厚炜心有所感,仿佛有人遙遙地在凝望,甚至還發出一聲幽幽的嘆息,可當他擡頭時,卻又不見半個人影。再看周遭官吏及內侍,均無任何異樣神情。

饒他一直是個堅定不移的唯物主義者,此時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反複告誡自己這些都是心理暗示産生的幻覺,但不知是否在大明假模假樣地吃齋念佛久了,竟也生出幾分封建迷信來。

忽而皇陵之內狂風大作,幾乎将那些金傘戟氅全部吹倒,原先碧空如洗的天際烏雲密布,瞬間天仿佛全黑了一般,卻也不見天狗食日的異狀。

原先極其順利的大祭竟然出現這等晦氣天象,南京六部官員們的臉色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只求祭禮快快結束,大家一起把這事糊弄過去,免得讓那些言官們抓住把柄,又在什麽天人感應、上天降罪上頭做文章。

朱厚炜雖也見了這天象,但卻未想太多,仍然按部就班地走流程,當他叩下最後一個頭,突然覺得應當說些什麽,于是便将額頭貼在青磚上,

他本想說些“竭忠誠而事君兮”“佑我大明萬萬年”之類的套話,可不知為何,這些年熟讀的那些子曰詩雲統統化為烏有,滿腦子都是中華民族偉大複興這些朱元璋不知聽不聽得懂的崇高理想,正當書到用時方恨少時,猛然福至心靈,極小聲地禱祝:“既為朱氏子孫、大明子民……我活一日,定不會棄百姓與社稷于不顧。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衆人只見他跪伏在地、念念有詞,各個心急如焚,卻又不好打斷他,孰料就在他起身時,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直射下來,烏雲緩緩散去,狂風霎時止息,又是個和風麗日的好日子,恍若什麽都不曾發生。

朱厚炜也不去管衆人的啧啧稱奇,也懶得告誡他們守口如瓶,對百官拱手道別便向外走去。

衆人這才發覺原來蔚王的儀仗已然停在陵園之外,蔚王竟然一刻都不打算停留,徑自登上象辂。

車隊極快地駛出城門,只留下數道車轍。

徒留衆人看着儀仗遠去的殘影,瞠目驚舌。

“蔚王殿下當真與衆不同……”南京禮部尚書誠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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