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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昨夜有人糾結了數百上千的山賊,向着咱們衡州來了!”

朱厚炜瞬間清醒了,立時起身穿衣,“請二位長史及其餘僚屬去存心殿相商。”

他瞥見崔骥征雙目微睜,顯然也已清醒,不由低聲道:“你再歇一會。”

“怎麽,閑人回避,我聽不得?”崔骥征也坐了起來,似笑非笑。

朱厚炜見他态度,心中猜想北鎮撫司派他前來,興許與此事相關,便笑道:“鴻軒官居要職、份屬至親,怎麽能算是閑人?我先去一步,待你收拾停當,便請往存心殿共商大事。”

崔骥征悠哉地梳洗清爽,甚至還用了早膳,才不慌不忙地往存心殿去。只覺這蔚王府占地極廣,約莫是京城皇宮的三成,也不知朱厚炜府中人丁如此稀少,會不會覺得這王府空曠。

此前錢寧曾指責他私通藩王,不少人包括他爹娘都勸他減少和蔚藩往來,手下不少小旗千戶也勸他莫走這一遭,可他卻有恃無恐——有明一朝親王雖無實權,但地位尊崇,僅“下天子一等”,不論公侯伯子男還是閣老,必須伏谒行四拜之禮。明初時甚至還有規定,勳貴群臣不論品級,只要路過親王封國,必須谒見親王,如繞路或隐匿不往,以大不敬論死。永樂之後,雖這條規定慢慢弱化,可若是官員途中谒見親王,也是無可厚非。

所以他崔骥征公幹經過衡州,如何能不觐見蔚王?

此外,崔骥征想起早上諸人神情,忍不住暗自發笑,蔚王和自己不清不楚,弄得斷子絕孫,這世上最高興的除去那同胞兄弟,還能有誰?近年來崔骥征在錦衣衛升遷速度無出其右,不就是托了這可笑流言的福?

只可惜蔚王這個再端方不過、也再仁善不過的君子,至今還在為此耿耿于懷。

崔骥征帶着淺淡微笑步入殿內時,似乎蔚王的部署已經到了尾聲。

“雖然城防是當地知府的權責,但既然寡人裂土為王,自然也要守土為國,除去留下少部分人堅守王府之外,所有護衛、內侍、錦衣衛皆去知府衙門報道,共克時艱。”朱厚炜沉聲道,“費太保那邊,勞煩靳長史将他接來,他安危要緊,現下不是避嫌的時候。”

“可若是反賊是沖着殿下來的,殿下身邊空虛,豈不是正如他意?”孫清蹙眉。

“下官不才,願貼身護衛殿下。”崔骥征款步走到朱厚炜身後,“不知孫長史可放心?”

從北書堂跟着來的兩位長史知道他的底細,可護衛指揮使、典簿等人初次見他,只覺是個貌若好女的文弱小白臉,說是男寵都有人信,哪裏敢輕易将殿下交給他?

“勿要憂慮,骥……鴻軒護衛寡人,乃是大材小用了。”朱厚炜安撫地看向衆人,“此外,你們也得将糧倉、莊田等看好了,切莫讓賊人傷了莊民性命。”

既議完了事,屬官護衛們自去辦差,朱厚炜反而閑了下來,端着茶杯蹙眉不語。

“殿下心中可有眉目了?”崔骥征見他茶水涼了,順手便添上熱的。

朱厚炜見他面無懼色,心中更加有底,“細思起來,若當真只是寧王如此簡單,怎麽會勞駕咱們崔大人親身至此?若不是巧合,那恐怕其中另有文章,陛下聖明燭照,怕有別的布置也說不準。”

崔骥征笑了,“殿下是聖天子之弟,不敢說聖明,可也說英明了。不過殿下卻猜錯了,此番我來蔚藩,并非為了寧王。”

朱厚炜一愣,蔚藩這個詞可謂指向明确,就在寧王将反的節骨眼上,朱厚照卻特意指派錦衣衛到衡州,這又是何意?

“殿下離京日久……”崔骥征欲言又止,顯然有些苦惱。

朱厚炜便笑道:“無妨,事涉機密,謹慎些總是對的,你勿要為難。”

外頭亂哄哄的,似乎是都指揮使司派人過來護衛王府,确保蔚王無事。

朱厚炜起身出去,迎送應酬,崔骥征則繼續端坐在殿中,只是緊抿雙唇,似是下了巨大的決心。

“請殿下借一步說話。”

朱厚炜跟着他走到殿外正中一處無人空地,崔骥征一雙杏目鷹一樣在周遭掃視一圈,确認無誤後才緩緩開口,“殿下可知鄭旺妖言惑衆案?”

“鄭旺是誰?”朱厚炜滿臉茫然。

崔骥征端詳他神色半天,嘆道:“也是,就算是丘聚打探了什麽,恐怕也不敢告訴殿下。此事最早要從弘治十七年說起,我姨母仁和大長公主府上突然闖入一個穿着宮緞的民夫,名曰鄭旺,他自稱其女是宮裏的娘娘,還誕下了皇子,要求姨母給他女兒賀壽。彼時姨母不在府中,大表兄齊良為息事寧人,便拿了些金銀綢緞打發了他。結果後來他拿着這些物件四處招搖,直到鬧到先帝面前,先帝親自過問此案,最終查明此人攀龍附鳳,招搖撞騙,殿下猜是如何處置的?”

“先前的成化妖書案,正犯處死,從犯充軍。”朱厚炜不假思索,“但你既然這麽問了,這個鄭旺未殺?”

“不錯,當時在宮中幫他串聯聯絡的那個太監淩遲處死,鄭旺指認的那個娘娘名叫王女兒的送浣衣局,而這個鄭旺只是監。禁。”崔骥征有意壓低聲音,不知道是否是朱厚炜誤會,語調中還帶着幾分幸災樂禍,“結果僅僅過了一年,遭逢大赦,鄭旺竟然就被釋放歸家了。”

朱厚炜蹙眉,“如此謠言不是愈演愈烈麽?”

“殿下猜得不錯,這個鄭旺仍然賊心不死,竟然讓鄰裏鄉親為他鳴冤,要陛下承認他皇親的身份,于是正德二年有個傻子便去東華門擊鼓鳴冤了。舊事重提,此番掀起的波瀾可遠勝上次,咱們陛下可不似先帝那麽好性,直接判了斬立決,将這個鄭旺殺了。”

“那王女兒呢?”

“這些年我也曾偷偷讓人去浣衣局打探她的消息,可從她進去之後,再無任何消息,整個人就如同銷聲匿跡了一般。”

“此事早已塵埃落定,和我也無甚幹系……”朱厚炜深吸一口氣,“怎麽,寧王要拿此事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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