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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朱厚炜興沖沖地重入燈會,這才突然想起偌大一個衡州城,又恰逢燈會,可謂人頭攢動、袂雲汗雨,要找一個人何其之難。

也難為崔骥征,幼時陪他在北書堂讀書,不僅要陪他學君子六藝,最後還得被卷得去背輿圖,乃至于過了這麽多年也未忘卻。

衡州人喜歡看燈,衡州的匠人也善于做燈,于是此時燈會上各式花燈或為飛禽走獸或為奇花異草、或為帝王将相或為才子佳人,讓人眼花缭亂。

朱厚炜并未糾結太久,便快步向一雁形花燈走去,果見有一身着織錦曳撒的男子于燈下獨立,雖是歡喜,卻又怕他有公務在身,不便相認,只客氣道:“閣下便是賀兄?”

那人轉過頭來莞然而笑,如玉面孔在燈火下更顯白皙,甚至有幾分蒼白,一雙杏眼裏滿是血絲,正是崔骥征。

他一看便風塵仆仆,還好精神不錯,朱厚炜也不想在此多逗留,便開口相邀:“閣下猜出我的燈謎,便是有緣,不如移駕寒舍,用些薄酒小菜,如何?”

“敢不從命。”崔骥征拱了拱手,算是行禮。

二人很快便回了蔚王府各自落座,朱厚炜蹙眉道:“先前我讓丘聚送藥去,送到了麽?表兄可好些了?”

崔骥征許是真的累了,一坐下便疲态盡顯,可眼中卻滿是欣喜,“謝殿下大恩,兄長本已奄奄,得了那靈藥方撿回一條命,如今已在好轉,葛太醫說再靜養一年半載,便會大好了。”

朱厚炜也松了一口氣,笑道:“什麽靈藥堆在庫中生灰也不過是草根樹皮,能幫到表兄便好,有甚可謝的?”

恰好此時李芳入內,對朱厚炜點了點頭,朱厚炜便道:“你一路風塵,先去沐浴更衣,再用些膳食。再大的事,之後再說。”

說罷,李芳便客客氣氣地引崔骥征過去,口稱“佥事”,崔骥征立時明白此人是親信之人,便笑着賞了銀子,徑自沐浴更衣不提。

王府所用物什,雖不如京城勳貴那般奢靡,也都是樸拙雅致的上乘之物,尤其是那胰子帶着淡淡的松香,洗浴之後尤感清爽。崔骥征的行囊仍在驿站,剛命人去取,內侍便奉上朱厚炜的幹淨衣衫,衣衫乃是棉麻所制,但透氣綿軟,貼身十分舒适。

崔骥征神清氣爽地出來,卻發現朱厚炜令人擺了鍋子在廂房外頭,此時一身常服親自在涮菜,見他輕輕一笑,“咱們就別講那些虛禮了,這鍋子用了洞庭湖黃颡魚和南岳竹筍打底,你且嘗嘗和京城的羊湯鍋子可能一比?”

崔骥征嘗了一口,只覺鮮不可言,“眉毛都要被鮮掉了,蜀後主樂不思蜀,我看殿下是樂不思燕了。”

朱厚炜也跟着笑,心裏算着四大名著的問世時間,“哈哈,那我是扶不起的阿炜麽?”

說着為崔骥征斟酒,“這是西渡湖之酒。”

二人推杯換盞一陣子,崔骥征已有些微醺,“對了,忘了和殿下禀報,去歲我及冠,父親已為我起了字。”

朱厚炜與他碰了碰杯,“姑父滿腹經綸,定為你取了個舉世無雙的好字。”

“鴻軒。”崔骥征緩緩道,“鴻軒鳳舉,确是個好字,只可惜我不是配得上這字的人,我看那,還是鶴乘軒适合我。”

左傳記載“衛懿公好鶴,鶴有乘軒者”,後世常用之形容濫封官位、濫竽充數,崔骥征引用此語,恐怕仍為自己蔭封之事耿耿于懷。

“你雖蔭封入仕,可不過數年便成了北鎮撫司指揮佥事,縱觀勳貴子弟,多半領了虛銜飽食終日,又有哪個如你一般奔波勞碌,又有幾人及你升遷之速?”

雖知他是寬慰之語,但崔骥征本就不是個自憐自厭的人,聽後極是熨帖,不由笑道:“人都說蔚王殿下讷于言敏于行,我看明明能言善辯得很。”

他又湊近一些,低聲道:“我有公務在身,這段時日都會留在衡州,不知殿下可願收留?”

他兩頰緋紅、杏眼潋滟,當真是“悅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若是個登徒子在這,恐怕立時就能被迷暈了頭,饒是朱厚炜也忍不住臉頰發熱,“凡我衡州之物,君自取之。”

這話說的已有些重了,偏偏崔骥征酒意上頭,竟緊接着問,“若你富有天下,我也可自取麽?”

也幸好朱厚炜本是現代人,否則恐怕立時就會吓出一身冷汗,他略一思索,極其鄭重地搖了搖頭,“若只有一州一縣,還容許些許任性。可若富有天下,那麽我本人也為天下所有,所有萬物皆為公器,反而不能從心所欲了。我只能說,若當真為我個人所有的,君皆可自取。”

崔骥征眯着眼笑,“爽快!再喝!”

久別重逢,二人喝了個酩酊大醉,從兒時趣事到四時風物說個沒完,到了最後壓根不知今夕何夕、身處何處了。

第二日朱厚炜頭痛欲裂地醒來,因帳幔遮得嚴實,也不知是什麽時辰。

耳側似乎有清淺呼吸,朱厚炜迷迷蒙蒙地一看,就見崔骥征只着裏衣,在身旁睡得香甜,一只手摟着自己的腰,另一只手竟仍抓着那把折扇。

朱厚炜先是好笑,又覺周遭眼熟,随即不由詫異二人是如何從崔骥征暫住的廂房瞬移到了自己的寝殿,待要回想,卻什麽都記不起來了。

朱厚炜仍坐在榻上發愣,卻聽外頭一陣喧鬧,緊接着便是急促兩聲叩門聲,随即門外之人顯是不耐煩了,竟推開門便往裏闖。

靳貴打頭,孫清緊随其後,後頭還有牟斌、巴圖魯等親信,甚至連唐寅都跟在最後,人人都目瞪口呆。

“殿下,殿下!不好……”靳貴的話硬生生卡在喉間——朱厚炜冠發散亂、神情困頓,一旁的崔二公子則直接散着發,整張臉埋在朱厚炜腰腹處,睡意昏沉。

朱厚炜下意識地用錦被将崔骥征遮住,看到諸人更加詭谲的面色方覺不對,尴尬得無言以對。

好在崔骥征微一動彈,顯是被驚醒了,朱厚炜這才拿捏了儀态,淡然道:“出什麽事了?”

靳貴将滿腹疑惑暫時按下,顫聲道:“昨夜有人糾結了數百上千的山賊,向着咱們衡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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