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026】

第26章 【026】

宋時微的家教是吃飯的時候不能說話。

小孩子在吃飯的時候也不能說話,因為這樣的話可能會導致食道出現堵塞的情況。因此這頓飯大概是時禮吃過的最安靜的一頓飯了。

然而她卻一點也感覺不到任何尴尬和不适,光是坐在對面望着姜半夏和姜秋穗吃着食物時開心的表情和可愛的樣子,她就覺得很滿足了。

對一個做飯的人來說,有的時候所有的食欲都在做飯的過程中被消磨掉了,真正吃飯的時候或許已經沒有什麽胃口。但是今天時禮看着宋時微還有孩子們吃飯的樣子,心中總是覺得暖洋洋的,連胃口都比平時要好多了。

小孩吃到一半,時禮又進廚房把剩下兩道菜給做完。

等整頓飯都吃完後,時禮正準備收拾着東西往廚房去,宋時微就開口叫住了她。

“放着吧,等下我來。”

聽着這話時禮還怪不好意思的。

讓宋時微的手去幹洗碗這事兒,她心裏總是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沒想到就連姜半夏和姜秋穗都附和着:“我們也要洗碗!媽咪洗碗!我們也要洗碗!”

于是到最後變成了一大兩小都守在洗碗池旁邊。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廚房的洗碗池也成為了如此熱鬧的景點。

時禮給小孩找了長長的凳子,站在背後護着她們,讓她們能夠站穩而不至于摔倒。

她一開始還想姜半夏和姜秋穗這兩個小孩怎麽能洗碗,後來才明白她們口中說的洗碗的意思是分工化流水線合作,姜半夏負責按壓洗滌靈,宋時微負責拿海綿布揉搓碗,而姜秋穗就負責把洗好的的碗擺放開來。

這小孩倒是擺得挺整齊的,齊刷刷地攤在廚房工具臺的表面上,倒扣着。

這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個接一個的小墳包。

洗到一半,姜半夏還要扭頭來問時禮,“時禮姐姐,我們是不是很厲害?”

面對小孩如此明顯求誇獎的模樣,時禮笑了笑,伸手揉揉她的腦袋:“當然很厲害了!在這個世界上,能夠這麽認真的按洗滌靈的小朋友可已經不多了!”

聽了時禮的鼓勵,姜半夏立刻高興地說:“真的嗎?那又又明天還要洗碗!”

時禮不知道姜半夏是不是按洗滌靈按上頭了。但看着她這麽熱情的樣子,也說不出拒絕的話語。

她想,姜半夏大概是覺得擠出來一小團東西碰到水就能夠變成泡泡水一樣的存在,冒出來許多白色的泡沫,看起來很神奇。

等時禮最後做收尾工作,把廚房都弄得差不多之後,她就收拾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了。

忙到現在,已經快要接近晚上九點。

小孩在沙發上享受着每天一小時的動畫片時間,宋時微依靠在玄關邊,端着水杯,望了眼挂在客廳的鐘擺,輕聲說:“這麽晚了,還要走嗎?”

她明明沒說留下來這三個字,可這話聽在時禮的耳朵裏,便是明晃晃的邀請。

她怕自己會錯意,又怕自己錯過此意。

時禮回看着宋時微的眼眸,心跳加速,正想回答,電話又響了起來,她拿起來一看,正是白幼菲打的電話。

時禮下意識想挂斷,指尖已經落在了紅色的标志之上。然而,宋時微低頭輕抿了一口涼水,舔了舔嘴角,安靜地說:“接吧。”

于是時禮指尖拐了個彎。

電話一接通,白幼菲就立刻問:“學姐,今天怎麽還沒回來?我肚子都快要餓壞了。”她的聲音裏透着自然而然的撒嬌,和理所當然的情緒。

時禮頓了頓說:“我今天不回來吃飯的。給你發的消息沒看到嗎?”

“哎——”白幼菲拖長聲音,她從電話那端消失了一會兒,大概是正在查詢消息。

翻了半天後,白幼菲找到了時禮的信息,看到了她發過來的字樣後才恍然大悟。

電話那端白幼菲的聲音帶着幾分抱怨,她一下跌坐在沙發上抱着抱枕,撒嬌地說:“學姐,要是一會回來的時候幫我順路帶點吃的呗?我想吃樓下的那家關東煮,嗯,一定要白蘿蔔和雞蛋。”

“再買瓶酒嘛,好餓好餓。”

時禮聽着白幼菲的話,又看着正在望着她的宋時微和小孩們。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姜半夏和姜秋穗都不看動畫片了,兩小只站在一塊,靠着媽媽的身邊,齊齊望着時禮。

宋時微也不說話,但她的眼睛很漂亮,光是被這樣的一雙眼睛看着,那就是無聲勝有聲的時刻。

時禮對着手機說:“幼菲,我今天暫時先不回去了。我幫你叫個外賣吧?”

白幼菲聽到這話整個人大驚失色,一下從沙發上彈坐起來:“學姐你今晚又住在誰家了呀?是不是上次那個?算了算了,不管你了。外賣!誰稀罕你的外賣!哼!”

這話說完,白幼菲啪地一聲挂了電話。

時禮盯着手機,隔着遠遠的距離,都能感受到白幼菲的不爽。

她頭大起來,有一種家裏小孩鬧別扭的感覺。

“你很照顧她。”宋時微放下杯子,如是說。

“什麽?你說學妹嗎?”時禮解釋,“只是因為住在一起,她又不擅長照顧自己,我年紀大點,也沒辦法的。”

宋時微擡眸,眼神裏冷冷的,像是凝結着冰塊。她的聲音也很冷,“時禮,所以說我讨厭你。”

如此簡單而直白的話語,讓時禮被釘在原處。

讨厭兩個字變成一根接一根的針,往她的身上用力捅去。

“姐姐,姐姐,你留下來啦!”姜半夏跑過來,拽着時禮的衣袖,昂着頭,露出可愛的小臉蛋,如此看着她。

時禮牽動嘴角笑了笑,但笑意未達深處,笑不出來。

她現在好想走。

感覺留下來也不是一個正确的決定。

“姐姐你今天留下來了,那晚上就和我們一起睡覺吧?又又想和姐姐一起睡覺覺。”姜半夏朝着時禮發出邀請。

時禮沒馬上答應,姜半夏就磨着她答應,使出渾身解數,用盡了撒嬌的手段。

時禮只好說:“如果你媽媽答應的話,姐姐就答應。”

姜半夏立刻回答:“沒事!媽媽說話不算數的!”

“跟誰睡覺這件事,又又自己拿主意!”

姜半夏嘚瑟地昂着頭,拍着胸口,看着時禮。

時禮去看宋時微,宋時微沒什麽反應,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時禮又低頭,姜半夏那閃閃的大眼睛裏全都寫滿了渴望,所有的星星都在此刻悅動着。

最要命的是,就連不愛撒嬌的姜秋穗也走了過來,拽着時禮的衣袖扯了扯,一字一句地說:“姐姐。”

時禮舉手求饒了。

“好。”她答應道。

“耶!”姜半夏跳起來,一下沖到沙發上去,抱着宋時微的手臂,“媽咪,今天姐姐和我一起睡哦。”

宋時微有點心煩意亂,但是當着孩子的面不能如此。她輕嗯一聲,站起來去幫姜半夏收拾書包。

她一走,時禮就變成了那個留下來陪小孩們看動畫片的人。

動畫片不難看,只是時禮的心思全都在宋時微的身上。

剛剛宋時微說的那句話還在她的耳邊響着。

“時禮,所以說我讨厭你。”

每當這個句子重複出現一次,時禮就會感覺胸口一緊,好似被一雙大手給捏住,整個人就快要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這不是時禮第一次聽到這句話。

四年前的那個夏天,短暫又浪漫的夏天,在暴雨時刻結束的時候,宋時微也是這般對她說的。

時禮,我讨厭你。

那一天,宋時微轉身走得決絕,背影毫不留戀。她連傘都不曾撐起,只是随手丢在了一邊。擋雨的傘翻轉過來,成為了接雨的器皿。浸滿其中的不是雨水,而是時禮數不盡的傷悲。

她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宋時微越走越遠。

看到她的身影被大雨模糊,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淚水還是雨滴。

哭起來都不敢聲嘶力竭,只能漸漸軟了身子,蜷縮成一團,抱着自己的膝蓋,無聲地吶喊。

是她的軟弱讓她留在了原地。

這一次時禮看着身邊正在看動畫片的兩小只,不動聲色地起身。電視裏傳來稚嫩的配音,聽起來特別歡樂。

而時禮慢手慢腳地走到小孩子們的小小書房處,腳步在門口略微停頓了一瞬又往前邁去。

宋時微正彎腰把書本從地上拾起來放好,沒回頭,只說:“有事?”

時禮攥緊手,反搭上門把手,稍微一用力将門往內帶,那門就輕輕合攏起來。啪嗒一聲,是落鎖的聲音。

宋時微聽到這聲響才轉過頭來。

時禮朝着宋時微走近。

每靠近一點,她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她不想要再重蹈覆轍。

不想要只站在原地,看着宋時微離開。

宋時微把手裏的書放好,好以整暇地看着她。随着時禮的靠近,宋時微向後退去,身子靠在兒童書桌上。

她兩手向後,支撐着自己,微微低着頭,居高臨下的目光落在時禮的臉上。

宋時微不說話,眼神裏都寫滿了挑釁,似乎在質疑時禮能做出什麽舉動。

越來越近的時刻,時禮的呼吸也緩了下來。

如果一生一定有一次越過界線的時刻,那麽時禮鼓起勇氣,靠近着,身子前傾,眼看一個吻就要落下來。

“咚咚。”敲門聲響起來。

“媽咪。”姜秋穗在說話,“我想拿本書。”

時禮耳根一紅,往後一退,欲和宋時微拉開距離。

哪知道她才剛剛後撤,宋時微就伸手拽着她的領口,把她往身前一帶。好似懲罰一般,宋時微沖着她的唇咬了上去。時禮渾身一抖,宋時微卻笑着在她的耳邊說:“這就是你想對我做的事嗎?”

時禮還沒回答,宋時微已經推開她,走上前去開門。

門口,兩小只正站着,目光好奇地往裏看。

時禮伸手摸着自己的嘴角,側着身子,躲避着小孩的目光。

姜半夏拽了下姐姐,姜秋穗就說:“突然不想看書了。”

她木着身子轉身離開,走路的時候同手同腳,好似機器人。

兩小只跑到沙發上說悄悄話。

“姐姐,那種大好時候你幹嘛去敲門呀。”

姜半夏恨鐵不成鋼地說着,講話的語氣跟樓下的老太太有點像。

“什麽大好時候?”姜秋穗不明白。

姜半夏把兩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合在一起,變成小雞嘴的樣子,然後湊近,貼在一起,嘴裏還發出啾啾的聲音。

“我剛剛都看到啦,媽咪和姐姐想要打啵啵啦。”姜半夏壓低聲音說。

姜秋穗愣了下,解釋:“抱歉,又又,你知道的——”

“我就是姐姐的魔法!”姜半夏笑着親了親姐姐,“才不要道歉呢!”

時禮此刻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兩個小屁孩給盯上了。

她腦子裏亂糟糟一片。

宋時微親她了。

可是宋時微為什麽要親她?

那句話又是什麽意思?宋時微看穿了她的心思,是在警告她嗎?還是說,有另外的可能。

“還在回味?”宋時微湊過來,從時禮的身邊抽出一個本子。

時禮趕緊搖了搖頭。

宋時微宛若可惜一般嘆氣:“啊,原來我的魅力比不上當年了。以前親你一下,你能想一整天。”

“學姐!”宋時微紅着臉。

“好了好了。”宋時微暢快地笑起來,手裏的作業本擡着,輕輕地拍了拍宋時微的臉蛋,“我先出去了。”

宋時微拿着本子走出去的事哈,姜半夏就發出了一聲尖叫,仿佛自己的什麽小秘密要被人戳破了一樣。

時禮以為出了什麽事,忙不疊跑出來,結果發現在這尖叫聲中,姜半夏一下從沙發上跳下來,跑到宋時微的身邊,就像是一只快樂的小狗,圍着宋時微大喊。

“媽咪!媽咪!”姜半夏一邊喊着,一邊跳起來,手伸得長長的,跳得高高的,似乎想要通過這樣的方式把宋時微手裏的筆記本給拿回來。

宋時微故意逗她,一邊笑着一邊把手裏的本子舉高,有的時候故意放在姜半夏能夠摸到的位置,有的時候又一下拿得太高太高。

姜半夏就跟被逗貓棒吸引的貓一樣,只是她的體力不如一只三歲小貓。沒一會,姜半夏就氣喘籲籲了,跌坐在地上耍賴。

宋時微也跟着坐下。

姜半夏見此,找準時機,餓虎撲食一般朝着自己親媽撲上去,宋時微順着被她推倒。

地毯被她們壓出褶皺來,毛絨絨的邊緣都往四周炸開。

姜半夏這個時候已經顧不上她的作業本了,現在她已經沉浸在和媽媽的對抗游戲裏,腦海裏只有想贏這一個念頭。于是姜半夏伸手撓着宋時微的腰間的軟肉。

那一處是癢癢肉,稍微一碰就會讓宋時微整個人花枝亂顫起來。

姜半夏一邊撓着一邊出聲求助:“姐姐!姐姐!幫幫又又!”

姜秋穗一貫不會拒絕妹妹的求助,也悄悄摸摸走上去,宋時微見狀笑得眼淚都快淌出來了。

“二對一,小家夥們,這可不公平啊。”宋時微說。

姜半夏嘚瑟地坐在親媽身上,手腳并用地給宋時微撓癢癢,大喊着:“那你讓時禮姐姐來幫你!”

“哈!媽咪!吃我一招!”

宋時微被兩個小家夥折騰得夠嗆,躺在地毯上,頭發散成亂糟糟的一團,她轉頭對着時禮,沒說話,但是眼神濕漉漉的。

“時禮,還不來幫忙?”開口說話的時候,宋時微的聲音跟平常完全不一樣,現在她的聲音聽起來又水又軟,就像是一只化掉的雪糕,啪嗒,那從邊角落下來的融化的甜水一下就落在了時禮的心間,等時禮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坐過去,伸手一把将搗亂的姜半夏給抱住。

姜半夏大喊:“姐姐救我!”

宋時微不甘示弱:“時禮,撓她!”

到最後,客廳的地毯上,幾個人扭打成一團。

停戰的時候,兩大兩小的四肢都交錯着,一時半會兒分不清那是誰的手,又是誰的腳。

時禮氣喘籲籲的,突然感覺耳畔也有一股緩緩的熱氣,她偏過頭去正好對上宋時微的眼眸。就差一點,就差一點點,她就幾乎快要親上去了。

而姜半夏亂飛的小腳丫毫不留情地胡亂一蹬,直接踹在了時禮的臉上,把這纏綿的氛圍全都打破了。

姜半夏咯咯笑起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時禮作勢又要繼續攻擊,五指大張朝着姜半夏撲去:“好呀,是誰的小臭腳丫!”

姜半夏不高興地說:“又又才不臭!”

宋時微抓住她的腳踝,湊到鼻尖聞了聞,認真地說:“該洗腳了寶貝。”

姜半夏哇嗚一聲假哭起來:“姐姐,姐姐,她們欺負又又。”

姜秋穗坐起身子,抱着自己的腳,把自己的腳舉起來,湊到鼻尖學着宋時微的動作聞了聞。然後用實事求是的科學态度和嚴肅的學術精神回答道:“是該洗腳了。”

姜半夏這下真哭了。

“嗚嗚,你們都欺負又又!又又的jiojio明明是香香的!”

姜秋穗挪了下位置,湊到又又的身邊,埋頭去聞。

“妹妹,是——”

話沒說完,就被姜半夏給捂住了嘴。

姜半夏的眼角還挂着濕漉漉的小淚珠,一閃一閃,她認真地說:“姐姐,別說!”

姜秋穗點了點頭。

宋時微扯了紙巾給姜半夏擦眼淚,邊擦邊嗔:“小哭包,這也要哭?”

時禮收拾着亂糟糟的地毯,順手就把放在一邊的被人無視許久的作業本撿起來了。

姜半夏享受着媽媽的哄弄,半眯着眼睛在媽咪懷裏撒嬌的時候,看到時禮手裏的本子,啊嗚一聲叫,撲過去就要搶。

瞧着她這樣,宋時微笑話她:“我說又又,你早知道現在這麽害羞,上課的時候為什麽不認真寫呢?”

時禮低頭一看,才發現這就是書法筆記本。

姜半夏的手指頭攪在一起,就跟在玩攪攪糖一樣,她可憐巴巴地說:“媽咪,又又知道錯了。”

時禮還挺好奇姜半夏到底畫了什麽,于是拿着本子征求姜半夏的同意,詢問着:“又又,那這個本子能看嗎?”

姜半夏破罐子破摔,擺擺手,自暴自棄地說:“看吧!看吧!”

“不過下次我肯定寫的比這個還要好看呢!”

時禮打開書法作業本,将本子攤平來,她看了看,覺得姜半夏不是在練習書法,而是在練習畫符。

當書法家可能沒什麽天分,但是時禮覺得,姜半夏要是去當個道士,那畫出來的符一定能把鬼都吓跑。

姜半夏噘嘴問:“時禮姐姐,很難看嗎?”

時禮張了張嘴。這說實話,打擊孩子自尊心。這說假話,未免又太假了。

姜半夏盯着她:“時禮姐姐,你怎麽不說話?”

時禮輕咳一聲,重新認真地看了一遍面前的筆記本,終于找到了一個妙處。

“我覺得又又你這個線條畫得很順嘛,而且圓也畫得很好。”

姜半夏眼睛一亮:“真的嗎?”

“對呀。”時禮真心誠意地說,“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還不會畫這麽圓的圈呢。”

聽到她的話,宋時微笑了。

“你覺得這是她随手畫的?”

時禮茫然:“難道不是嗎?”

宋時微把姜半夏的小保溫杯拿出來,略微一擡高,把保溫杯的底部湊到時禮眼前看。

這一下時禮才發現那杯底全都是一片黑色的墨漬。那墨漬很重,看上去是被畫過一次又一次。

姜半夏見小秘密被發現,嘿嘿一笑,伸手揉了揉腦袋:“媽咪——”

這家夥企圖撒嬌萌混過關。

時禮輕咳一聲:“其實這樣也挺厲害了。”

宋時微:“每天上課不認真就亂畫很厲害?”

時禮:“你看她年紀小小就知道使用工具,說明很聰明呀。”

宋時微:“嗯,聰明但是不用在正道上。”

時禮:“又又畫圓圈的時候是不是很開心?”

姜半夏颔首:“嗯!開心的!”

時禮看了眼宋時微:“開心就是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嗎?”

宋時微別過頭:“随你。”

姜半夏一下就高興了起來:“那今天時禮姐姐能繼續給我畫肚肚國的故事嗎?這樣又又也會開心!”

時禮還沒說話,姜半夏就已經跑到自己的小書房裏去找白色的畫紙和彩鉛了。姜秋穗為了幫她也跟了上去。

“肚肚國?”宋時微問,“上次那個繪本?”

時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不算繪本,只是随便塗一塗。”

“時禮。”宋時微略帶着不爽地說,“你能不要總是這樣說話嗎?”

“啊?”

“沒自信的樣子,我看了很煩。”宋時微說完這話就站起身去了。

時禮呆坐在原地,等小孩們抱着畫具和畫紙跑過來的時候,她都沒回過神來。

總覺得,好像又被讨厭了。

“姐姐?”姜半夏催促着。

時禮揚起笑意,搖了搖頭,把紙給鋪平,拿起畫筆:“嗯,來一起畫睡前故事吧。”

“好耶!”姜半夏高興地說,“畫完以後我們就去洗澡!”

“姐姐也跟我們一起!”

時禮沉浸在畫畫中,下意識說了一句好,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就傻了。

“什麽?”

“一起洗澡呀。”姜半夏眨巴着大眼睛,望着時禮,“又又髒髒的,要洗澡。姐姐也要洗澡。”

“我知道。”時禮無奈地說,“但是,我應該不用一起吧?”

“怎麽可能!”姜半夏瞪着時禮,“難道姐姐還想讓媽媽一個人幫我們洗澡!很累的诶!”

“等等?”時禮腦袋都快大了,“你是說,你們的媽咪也要一起洗澡?”

姜半夏嘟嘴:“不然捏,時禮姐姐,快點畫啦。”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時禮畫得神不守舍。

她以前從不知道,給小孩子洗澡,得兩個人一起。

“水放好了。”宋時微從浴室裏走出來,“來換衣服。”

姜半夏抱着時禮的手臂高興地說:“媽咪!我給你找了個幫手!”

“我們一起洗澡!”

對上宋時微的雙眼的時候,時禮只想找個地鑽進去算了。

短短時間內,時禮經歷了太多第一次。

第一次給小孩子洗澡。

第一次和宋時微一起給小孩子洗澡。

如果再把小孩子給去掉的話,那就是第一次和宋時微一起洗澡。

時禮僵硬得像個木頭,杵在浴室裏,站得分外筆直。若是用這個姿勢去評選軍姿大賽,以時禮的本事,不得個頭等獎都算虧了。

浴室裏的暖霸開得很大,挂在頭頂,就像是四顆小太陽。時禮背後在流汗,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因為緊張。

宋時微站在浴缸邊,手往水池裏探,試好水溫後,她沖着姜半夏和姜秋穗點了點頭。

姜半夏豪邁地把自己的小睡裙往上一扯,踩着搭在浴缸邊的小樓梯噗地一聲就鑽進水池裏。

姜秋穗慢半拍,柔柔緩緩脫掉睡裙後,彎腰把妹妹的衣服也撿起來,整整齊齊幹幹淨淨地挂在一旁以後,這才小布小步地往上挪。

跟姜半夏那恨不得住在水裏的狀态不同,姜秋穗站在池子邊,蹲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在裏面撥弄了一會,半晌也不進去。

宋時微一把将她抱起來,姜秋穗小腳丫往兩邊一伸,立刻變身成為一只小螃蟹,用腿夾着宋時微的腰,摟着宋時微的肩膀,死活不肯下去。

宋時微無奈又寵溺地說:“雙雙,這是浴缸,不是泳池,別怕呀。”

時禮聽到這話,算是找到了小天才姜秋穗唯一的弱點。

怕水。

“時禮。”宋時微見勸不動姜秋穗,就喚時禮的名字。時禮條件反射地诶了一聲,就差沒有給宋時微敬個軍禮了。

宋時微下達命令:“你拿個毛巾過來,打濕了遞給我。”

時禮趕緊照做。

宋時微把熱水浸潤過的毛巾溫柔地貼在姜秋穗的背上。

姜秋穗打了個激靈,但随着毛巾的撫弄,她的情緒看起來好多了。

“不害怕了吧?”宋時微聲音柔和,如同一場午夜的搖籃曲。

“媽媽在呢。”她說,“雙雙別怕。”

宋時微一邊說話,一邊抱着姜秋穗。她穿着衣服就坐進浴缸裏了。随着她的坐下,被她抱在懷裏的姜秋穗也慢慢被水包圍。

姜半夏把手裏的小鴨子遞過來,捏着鴨子的兩個翅膀用力一擠,鴨子就發出一聲尖叫。

“姐姐!看鴨鴨!”姜半夏大笑着。

姜秋穗賴在宋時微的身上不肯下來。

見此,時禮算是知道為什麽給小孩子洗澡要兩個人了。

她站在浴缸外,給宋時微遞洗浴的工具。兒童專用的沐浴液,浴帽,還有小小的搓澡巾。

時禮盡量讓自己的注意力落在小孩子的身上,她蹲下來,在浴缸之外,一邊給姜半夏搓着身上的泡泡,一邊聽她講泡泡大冒險的故事。

只有這樣全神貫注把精力放在姜半夏的身上,時禮才不會意識到宋時微此刻的模樣。

她坐在浴缸裏,米色的襯衫已經濕透了,裏面的紋路顯露無疑。水蒸氣一點一點湧上來,填滿整個浴室。暖氣抽響着,空間在震動,連帶着時禮的心跳一起。

“姐姐!吃我一招!”姜半夏把自己胸口的一大團泡泡捧起來,湊到嘴邊,沖着時禮噗地吹了過去。

時禮整個人被弄得滿身都是泡泡。

姜半夏哈哈笑起來:“時禮姐姐是泡泡人!”

“鴨鴨小隊!消滅泡泡人!”

姜半夏拿着小鴨子玩具往時禮的身上碰,結果連帶着,一堆水就這麽撲到了時禮的身上。

時禮現在看起來渾身上下特別淩亂。

衣服上全都是泡泡,水漬這一塊那一塊的,就像是跟人打了水仗一樣。

姜半夏眨眨眼,有點擔心自己做錯事,小聲地說:“時禮姐姐,你還好嗎?”

時禮低着頭。

姜半夏斟酌着問:“生氣了嗎?”

時禮猛地一下擡頭,姜半夏吓了一跳。時禮把手裏的舀水小勺子拿起來,對準姜半夏的身上澆去,嘴上說着:“泡泡人!反擊!”

姜半夏尖叫着閃躲,就站在浴缸裏和時禮玩了起來。

她倆哄鬧成一團。

宋時微和姜秋穗兩個人安靜地坐在一邊搓澡,臉上都帶着笑容看着這一幕。

時禮跟姜半夏大戰的後果就是到最後她渾身上下都濕透了。

浴缸在換水,姜半夏光着腳丫踩在浴缸裏,大腳趾在打架。她瞄了眼時禮,盛情邀請着:“時禮姐姐,你也進來呀。”

“進哪裏?”時禮問。

姜半夏踩了踩腳下的浴缸:“這裏這裏!”

時禮毫不猶豫地搖頭:“不了不了。”

姜半夏笑得更開心了:“就要就要!”

時禮堅持拒絕:“不了不了!”

姜半夏拉着時禮的手臂撒嬌:“就要就要!”

誰能抵得住這樣的小孩子呢?

眼看着時禮要是再繼續拒絕下去,姜半夏嘴巴一撅就要哭出來,她只好大腿一邁,往浴缸裏一站。

結果腿還沒踩進去,就被姜半夏喊住了:“時禮姐姐,脫褲子呀!”

時禮這腿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這就不必了。”她有點害羞。

姜半夏叉着腰假裝小大人:“都是女孩子!又沒有小吉吉!”

時禮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宋時微在一邊解釋:“我給她們讀過性教育的繪本,幼兒園也會給她們講性別意識。”

姜半夏是個急性子,看時禮半天不動,都快要生氣了:“你脫呀!”

時禮拽着自己的褲腰帶,臉漲紅無比。

宋時微看了她一眼:“脫吧。”

明明小孩子就在面前,時禮偏偏有一種被宋時微用眼神調戲了的感覺。

她低着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脫了自己的褲子,然後往浴缸裏鑽。

姜半夏眼尖得很,大喊:“時禮姐姐!你小褲褲上的草莓好可愛!”

“又又也有小褲褲草莓!”

孩子視力太好也不好。

時禮耳朵紅得都快滴血了。

偏偏姜半夏還在問:“媽咪,又又有小褲褲草莓吧?”

姜秋穗糾正:“妹妹,那個叫草莓小褲褲。”

宋時微說:“有的。”

她笑了下,笑聲很輕,輕到快要和這浴缸裏的熱氣一起飄走了。飄着飄着,落入了時禮的耳朵裏。癢癢的,溫溫熱熱的。

“是挺可愛的。”她說。

時禮在浴缸裏蜷縮成一團,恨不得讓自己原地消失。

宋時微家裏的浴缸其實挺大的,時禮目測了下,起碼有近三米的長度。但時禮坐進去的時候,還是覺得沒地方能立足。偏偏浴缸又開始重新放水,水一點一點漫上來。這浴缸裏的一切都能夠通過水來感知。誰的手在撥弄水面,誰的腳又挪動着。姜半夏的黃色小鴨子從哪個位置漂浮過來了。姜秋穗在媽媽的懷裏換了什麽姿勢。這些信息,全都在水裏。

時禮保持着一個姿勢給姜半夏洗着身子,姜半夏高興得很,邊洗澡邊唱歌。

時禮有些腿麻,她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想稍稍微微伸腿,結果腿剛剛往前一支棱,就好像碰到了什麽。

她的腳趾從光滑的一處上摩擦而過。

電流在水裏蔓延。

時禮不敢擡頭,只把腳往回縮。

哪知道對面的似乎追上來了,蹭着她的小腿,貼着她的,在水下,在無人注意的地方。

時禮吓了一跳,擡起頭來看,宋時微正跟姜秋穗有說有笑,看起來特別投入。

所以,水下的一切大概是意外。

在這小小空間裏的意外。

“時禮姐姐,你發燒了嗎?”姜半夏問。

時禮搖了搖頭,說:“沒有。”

姜半夏背對着時禮,抓着自己的小鴨子在水裏玩,又說:“可是你的手好燙噢。”

時禮只能哄着孩子:“可能是水溫的緣故吧。”

但真正如此發燙的原因,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她害羞得快要死掉了。

除了害羞,身體裏還有其他東西在迸發。

這一場澡洗了快四十分鐘才結束。等宋時微起身給小孩子們擦身子的時候,時禮忍不住松了口氣。

宋時微換了衣服帶着小孩出去,臨走前,對着時禮說:“你也快洗個澡吧,別一會感冒了。”

“睡衣等下我給你房門口,換掉的衣服丢在那個籃子裏就可以。浴巾的話,你就用那條灰色的就行。”

“謝謝。”

“沒事。”宋時微說,“謝謝你今天幫忙。”

浴室的門一關上,時禮就整個人癱軟了。她放着水,躺在浴缸裏,任由這水把自己淹沒。屏住呼吸,不斷下沉,閉上雙眼,只感受最為純粹的水壓。當身體和水融為一體的時候,時禮的心才慢慢靜了下來。

腦海裏的那些少兒不宜的畫面全被她自己拿着一個掃把跟趕敗家子一般給趕了出去。

時禮罵了自己半天,最後憋不住氣從水裏冒出來的時候,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鮮空氣。

洗完以後,她站起來拿浴巾。握在手裏的時刻,她停頓了下。時禮退後一步,清點着挂着這裏的浴巾。兩條小孩子用的,一條大人的。

所以,這條浴巾是宋時微平時用的?

時禮渾身充血,連拿浴巾擦身子的想法都沒有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浴巾給挂上去,然後硬是站在暖風出口,把自己給晾幹了。

剩下的水漬,她從梳妝架上抽了一張洗面巾給解決掉了。

時禮揉了揉鼻尖,打了個噴嚏,推開門,确認外面沒有人以後,這才快速地把放在門口的睡衣給拿了進來。

還是之前那一套運動服。

時禮換上上衣以後,突然有了個驚天疑問。

她的小褲褲打濕了。

她等下穿什麽啊?

猶豫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宋時微站在門外說話:“對了,這個忘了給你。”

“開門。”

時禮很不好意思開門的。

但這個世界上最讓她無法拒絕的三句話裏,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宋時微的話。

她把自己整個人藏在門後,打開門只留一道小縫隙,然後透過那縫隙看着宋時微。

宋時微的手伸過來,指尖勾着一條霧霾藍的蕾絲小褲子。

時禮呼吸停滞。

“這這這”

她已經不會說話了。

大腦的核心處理器徹底燒壞,停止運轉,連帶着舌頭也開始打架,一句話都說不清楚。聲音裏的顫音透着幾分抖,聽起來特別可憐。

宋時微面不改色地說:“你的不是弄濕了嗎?還能穿?”

時禮心想,就算不能穿,那也不能穿宋時微的吧!

“這是新的。”宋時微說。

還沒等時禮松口氣,宋時微笑了下,又說,“還是你想穿我的?”

時禮伸手把那霧霾藍的搶過來,啪地一下關掉門。

光是隔着門,她都聽到宋時微的笑聲了。

時禮靠着門,攥着手裏的一片霧霾藍。她看向鏡子,鏡子都是霧氣,什麽也看不清。不過看不清的原因也可能是因為時禮的眼角都是水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了。只是覺得,宋時微這樣逗她,有點壞。然後更不争氣的是,這樣的壞,她都覺得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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