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離他而去

離他而去

在梁淵的帶領下,葉行言和陸赫城來到了梁家書房。

書房位于宅邸後院,由一條長廊穿過假山庭院與前院相連。

房子經過現代工藝改建,古典的隔扇門換成了玻璃窗,房頂與牆壁裝着西洋風格的水晶燈,西式皮質沙發上搭着羔羊皮墊子和羽絨靠枕。

開燈之後,通透的大玻璃映着室內琳琅滿目的玉石擺件與金石字畫,亮得有些晃眼。

與梁淵在曦曜博物館的辦公室不同,這地方有種奢華而恣意的風格。

梁淵的态度也是随意得很,“東西就在那邊書櫃頂上,到底哪一格我忘了,哎,老了。”

他揮揮手,不太在意地道:“葉小子你自己找吧。”

與陸赫城交換過眼神,葉行言推過滑動木梯,踩到最高處,在一堆陳舊檔案盒中翻找起來。

幾分鐘後,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很多年前,渠伯恩參與的摩洛彈研究還只有一個雛形,長華社尚未制定實現目标的具體計劃。

梁淵秉承廣撒網的策略,在各大軍團潛伏人手,尤以混入白岩軍的卧底最成功。

那位卧底記錄了葉訓庭專機被破壞以及後來墜毀的所有細節,包括實施人、知情者以及那些人的下場。

直接動手的機師已經被滅口,但那人偷藏的證據和口供被卧底找到,就附在記錄之後。

翻看完資料,葉行言面沉如水地拿着檔案盒走下木梯。

這些資料是他向許丞複仇的依據,但他并不會因此心生感激。

“梁館長,晚輩有一事不明。”

不遠處沙發上,拄着手杖眯眼打盹的梁淵蹙起眉頭,“怎麽?”

拿起一份資料晃了晃,葉行言道:“根據記錄,當日上午10點,當事人得知了許丞的計劃,然後他花了一個小時等待上級指示,晚輩想問的是,那個‘靜觀其變’的指示是梁館長下達的嗎?”

梁淵的臉皺得更厲害了些,“到底是老了,”他摸着胡子咕哝,“這些細節竟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葉行言相信梁淵沒說假話,這人要是還記得,估計沒那麽痛快把這份證據交出來。

“所以你們長華社的宗旨到底是什麽?”葉行言搖頭,“你們謀劃那麽多年,說是為了‘晨輝破曉,長夜初華’,卻眼睜睜看着許丞實施他的罪惡陰謀?

“難道你們認為許丞當白岩軍督帥會好過我父親?

“亦或者,下任督帥有把柄落在手上對你們來說更重要?”

梁淵沉默,大概是知道躲不過,他也不裝老糊塗了。

葉行言深吸一口氣,努力壓抑心中的憤怒,但效果不太好,于是他把那盒檔案遞給了陸赫城,自己徑直走到梁淵面前。

“今日淩晨,柯堅白向我們坦白了那顆摩洛彈的所有信息,一個小時前,我們完成了核彈的拆解,如今最危險的核料倉已經被運送出城,也就是說——”

他冷笑道:“你們圖謀十幾年的計劃已經徹底失敗。”

“不可能!”梁淵的鎮定終于維持不住,他拄着手杖站起,厲聲呵斥道:“你說謊,這是不可能的!”

激動的老人将手杖在地面敲得咄咄響。

葉行言正想繼續嘲諷幾句,身側忽有勁風襲來,他已将自己的後背交給了陸赫城,因此完全沒有防備。

砰!

子彈出膛,窗玻璃碎裂的聲音同時響起。

砰砰砰!

然後是更多子彈,更多聲音。

葉行言被裹挾着在地面翻滾,只看見玻璃碎片、沙發扶手木屑以及羽絨靠墊的填充物如天女散花般充斥視野。

很快,更多槍聲響起,射入書房的子彈消失了,戰鬥重心轉移到了外面的花園。

葉行言動了動,壓在他身上的陸赫城緩緩起身,大量玻璃碎片從上方落下,發出細碎的嘩啦聲。

“你沒事吧?”陸赫城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沒事。”側趴着的葉行言轉過身,突然感覺有溫熱的液體滴到了自己的面頰,他悚然一驚,“你受傷了?”

葉行言坐起的同時,陸赫城往後躺倒在鋪滿玻璃碎片的地板上,他的臉上有道口子,而更多的血液正從他的頸部噴湧而出。

頸動脈中彈!

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葉行言慌亂地找到那個出血點,用力按住。

“葉行言……”陸赫城張口,吐出汩汩鮮血。

“你別說話!”葉行言低吼,“保持冷靜,保存體力!”

“葉行言……”陸赫城卻沒有聽從忠告,他再次張開嘴,同時吐出更多鮮血,那些黏稠的血液流下他的颌角,流淌過葉行言的手背。

“別說話!別動!”葉行言喊,聲音帶着哀求,“陸赫城,你不會有事的!”

陸赫城并不配合,他伸出手,或許是想拂去葉行言臉上的血跡,然而那只手在半途就垂了下去,跌落于鮮血浸染的地毯。

輕柔的羽絨飄舞着,仿佛漫天的飛雪。

吊燈光線透過那些翩飛的障礙物,照射在滿地的碎玻璃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華。

片刻之前還那麽生氣蓬勃、強健可靠的一個人,此刻卻了無生機,好似石雕的塑像。

有人大喊“少帥”,沖過來一把推開他,去檢查躺在血泊中的陸赫城。

一層迷霧飛速橫亘于世界與葉行言之間,令他對眼前的一切都充滿了虛幻感。

他看到揮舞手杖的梁淵,他看到飛奔沖進房間的賀從軍,也看到正在給陸赫城做心肺複蘇的姜川。

他看到賀從軍單膝跪下,伸手探向陸赫城的脖頸,接着對姜川搖了搖頭。

他看到姜川臉色煞白,頹然向後癱倒。

“葉少校。”

有人在對他說話,但他置若罔聞。

慢慢低頭,他看到了自己沾血的雙手,那些鮮紅的液體在指縫與掌紋之間畫出驚心動魄的線條。

他見過屍橫遍野、他見過血流漂杵,他經歷過那麽多次死亡,既包括自己的,也包括陸赫城的。

沒關系,一切都可以重來。

錯誤可以被改正,失誤可以被彌補,逝去的人也可以重新複活。

是的,沒關系,他對自己說。

外面喧嘩起來,不知何時又漸漸平息,更多人進入這個房間,帶來秋夜的瑟瑟寒意。

領頭的人是個高瘦中年男,一身黑色作戰服,面若寒霜、步伐凜凜。

視線一掃,中年男徑直走到書櫃這邊,半跪在陸赫城身側,他先是摸了摸後者的臉頰,然後擡手一揮。

有士兵拿着一張白布過來,攤開,向着地板上的陸赫城蓋了過去。

“不——”葉行言突然爆發,他踉跄着沖過去,撞開拿白布的士兵,撲到陸赫城身上。

有人試圖阻攔,但這一瞬他的力量大得驚人,收緊手臂,他顫抖着抱緊陸赫城帶着餘溫的軀體,額頭抵着對方的,似乎想要确定什麽。

“葉行言!”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也有人拉扯他的手臂,但他不為所動。

最後有人掰開他的手指,拽着他的衣領,将他從地上提起,并在他拼命掙紮的時候給了他一個耳光。

耳膜嗡嗡作響,視線漸漸對焦。

他認出對方是征原軍第十三特勤營的營長郭承林,陸赫城向他介紹過這位征原軍特戰之王的彪炳功績。

這人是陸赫城曾經的上司。

想到陸赫城,他移開了視線,朝着另一個方向看去。

白布最終還是被蓋下了,兩名征原軍士兵擡起地上的軀體,将之放到一邊的長榻上。

郭承林晃了晃葉行言,似是在确定他會不會失控。

過了片刻,郭營長松開手,讓葉行言靠站在牆邊,轉身走向歇斯底裏的梁淵。

多年圖謀失敗的梁淵狀似癫狂,而他的每一聲嘶吼都在不斷提醒着葉行言。

那顆毀滅了曦曜城十五次的摩洛彈已經被徹底拆解,不會再有血色曦曜,更不會再有時間循環。

曦曜城裏的三十多萬人活了下來,唯獨他,失去了他最愛的人。

整個世界黯淡下去,目光所及,皆為無窮無盡的灰敗。

葉行言瑟縮了一下,他感覺徹骨的寒意正在周身蔓延,而所有美好的、值得憧憬和眷戀的東西同時離他而去。

扶着牆壁,他站直了身體,望向陸赫城所在的方向。

那張冷酷的白布隔開了陰陽生死,也隔開了他們之間的最後一面。

“陸赫城……”

他低聲呢喃着這個名字。

他想起曦曜行宮那部老舊升降梯裏,為了保護他而不顧一切的陸赫城,他想起他們之間的第一個吻,他想起當時那人無比認真地承認——

葉行言,我喜歡你,從第一眼見到的時候就開始喜歡。

他想起不久之前,那人向他索取的保證,關于下個輪回,他們還要在一起的保證。

潮濕的霧氣遮蔽了視野,他感覺自己的五髒六腑都被揉成了團,他不得不佝偻起身體,以抵禦那無以言表的疼痛。

淚水滑下眼眶,他在一片朦胧中看到了那個記載着許丞罪行的檔案盒。

那是他們此行的目的,若非他的要求,陸赫城原本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彎腰撿起盒子,他用手拂去上面的玻璃碎,掌心尚未完全幹涸的鮮血在蓋子上留下一道赤紅的印記。

再次看了眼長榻上被白布覆蓋的人體,他轉身往外走。

“葉少校。”姜川追到門外,問他要去哪兒。

“我去做我應該做的事,”他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那笑容蒼白得像是清淺的月光,“不會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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