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心思

第10章 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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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昆這人經歷的事多了,今夜還真不算什麽,他跟許山都沒把這當回事,但人家主動送來的把柄,為了不讓這些寶貝孩子受罪,他就純在家等着這群爸爸媽媽來上門賠禮就行了。

至于奚涼,她更沒把這件事當回事。

沈葉送她回了老巷,因為房子離車道有點遠,巷子窄,過不去,他就非要送人到樓下,走在昏暗老久路燈下,看着光圈中繁多的飛蛾跟密集蚊蟲,地上還有一些飛蛾屍體。

環境并不美妙。

他表示這裏不安全,為什麽不換地方。

又不是沒房子。

哪裏住不得了?

“沒說不換地方,只是最近睡眠不好,在這邊好入睡一些。”

沈葉又問了她的身體情況,滿嘴牢騷,覺得她肯定沒照顧好自己。

“我有馬甲線,你有腹肌嗎?”

“......”

得知對方健身的效率跟體檢結果後,默默閉嘴了。

好氣。

到樓下,沈葉又多嘴問了一句,“那個蔣域看起來是個傻子,他哥哥蔣森倒不像善茬,你認識他嗎?”

奚涼眼神有些古怪,看了他一眼。

“你跟你爸一個問題,我看着能讓這種人低頭另眼相看?”

沈葉雙手環胸,撇嘴道:“誰說不能,我爸那老男人...還說什麽在這邊有點名聲,被人編排成這樣,呵呵,就會吹牛。”

“他自己這樣就算了,還拖你下水,也不對外解釋。”

沈葉本來踢着地面的石頭埋怨,本來冷漠精明的小年輕一下子變得怨氣森森,帶着幾分孩子脾氣。

“也不算是編排。”

什麽?

沈葉擡頭,面露迷茫,見眼前人用極平淡的語氣說:“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其他女人,但對外傳我跟他的包養關系,從十三年前開始,我就保持不否認不解釋不理會的态度。”

“他也一樣。”

但他們的态度留有餘地,至少在法律上沒給那些人胡言亂語的機會。

也無實際行徑供人驗證。

沈葉有些呆滞,但很快恢複精明,犀利道:“為什麽?難道你對他.....可是不可能,這些年你跟他根本不在一處。”

奚涼已經走上了樓梯,窈窕身姿被樓梯間陰暗吞了似的,回頭看他。

他幾乎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她的聲音反而很清晰。

“你就當是我有這個心思吧。”

半個小時後,窗戶口,透過窗簾縫隙,她看到樓下一直待着的沈葉最終開車離開,對手機通話那邊的人說:“他回去了。”

“好。”

“沈先生還有其他吩咐嗎?”

“恨我嗎?”

“什麽?”

“年輕,繼承人,長得還可以,素質也還行,對你可能是一個選擇,但不能是我的兒子,哪怕你陪伴他很多年,教導,照顧,帶他成長。那也不行。”

他不緊不慢地,并無折辱人的鋒芒,但态度堅決,像是教導主任在語重心長勸導學生不要談戀愛。

奚涼手指松開窗簾,解開襯衫扣子,溫和且禮貌道:“十三年前我就說過了,沈先生,我有自知之明,當年的選擇是不做個別人的獵物,但沒說不可以成為別人的獵物,這個別人一開始就是您,畢竟是我主動送上門的,一切自然由您說了算。”

“我們有協議的,只要您不違背當年協議中我提出的條件,只要您的魚缸裏還有我的至親。”

精神病院是沈昆的,她最重要的人也在裏面,她不可能違背協議,這人應該知道的,何至于這麽搖擺不定。

“您所有的指令,我都會聽從。”

她是很耐心在重訴這一場長達十三年的交易。

沈昆沉默些許,聲音變得有些沙啞,繼續閑談。

“就好像一條魚自動跳進了別人的魚缸裏,養魚的人提供水跟餌料還有不被天敵攻擊的一個缸,它就願意随着主人的指令擺弄身體?”

“是。”

“并且對一個路過的客人随手撥動手指的指令置之不理,保持忠誠?”

奚涼倒了一杯水,杯子裏面的水半滿,水平線很快平定,穩無波瀾。

“是。”

襯衫半解,露了大半的鎖骨,她孤獨站在一個人的老房子之中。

重新花重金從別人那買下它,重新裝修回當年她跟陳念娣蝸居的破敗出租屋的樣子,負責裝修的人都覺得她是個神經病。

而這個神經病現在站在昏暗的燈泡下面,燈光籠罩了她。

孤獨也像魚缸裏的水藻一樣因為過度的光照而無限蔓延,一寸寸包裹纏住了雪白的皮膚,它會散發魚腥味,并且刺入皮膚,如果環境不夠養分,它會刺破皮膚,從血肉汲取養分,一點點壯大。

她會一點一點枯萎。

但她沒太在意,喝着水,随手把脫下來的襯衫搭在椅背上,眉眼平和,好像應付這麽挑剔龜毛的人渣老板已成了一種習慣。

沈昆那邊估計在忙工作,有鋼筆劃過紙張的聲音。

“我老了,身體不好,目前還沒撈死魚的想法。”

“這條魚也沒好玩到那個程度。”

“奚涼,你早知道我跟你不一樣,不會那麽極端,而且你好歹也為了我斷了一根手指,我還沒那麽歹毒。”

“魚如果還漂亮,還有觀賞的價值,留在水裏看是最好的,誰會變态到撈到手裏看呢,除非她自己跳缸,自尋死路。”

奚涼當然知道,所以今夜順勢揣測這人最近忽然有些奇怪的态度。

這人從底層爬起,歷經港圈混亂年代再轉戰內地的争鬥,浮沉三十年,什麽美色沒見過,并不會為了自己這副皮囊動容,但他故意以這塊來迫她對沈葉表态,又讓她覺得有點奇怪。

反正自那天見過蔣森後,這人就怪怪的。

搖擺,試探,警告。

這本不該是一個心性狠辣的上位者對常年被自己完全拿捏的下位者該有的态度。

難道他以為自己跟蔣森有什麽往來嗎?

怕她為了脫離他對她的控制跟攀附蔣家?

這個理由倒是說得通,前提是蔣森看得上她的價值。

多疑是沈昆的天性,但也沒必要這麽離譜。

“沈先生,我覺得你可能誤判了沈葉。”

“怎麽說?”沈昆放下筆了,準備睡覺,但聽着手機那邊的女子用溫軟的調子說着冷靜的話。

“他在這個年紀,有一個跟姐姐或者母親一樣的存在長年照顧他,陪伴他,在生活中被他定位了親密感,但某種意義上,他又渴望引起你的注意,以及對抗你的父權。”

“我甚至懷疑這次我的表态,只會讓他萌生其他想法,這種想法往往符合他這個年紀跟性格的男孩子固有的浪漫天性。”

沈昆:“什麽想法?”

“打敗你,拯救我。”她大概也覺得這種行徑有點可笑,但确實附和猜想。

沈葉畢竟年少,再天賦異禀,也留有意氣風發的天真爛漫。

而這種思維,她跟沈昆這類人都不會有。

沈昆:“那就随他,不過他要對抗的也許不止我,你要不要再給他找個對手,年齡沒差那麽多,身份也沒我這麽尴尬的?”

他早年在香港開過的生意盤口有些是灰色地帶,路子野,說起話來也很随意,也始終明确把她當道具利用,言語間既散漫,又直接。

奚涼用了幾秒才想到對方指的是誰。

蔣森?

這人....怎麽想的啊。

她心裏覺得有點好笑,但為尊者諱,她只能耐心道:“那您需要換的是我,換個身份沒我這麽卑賤的,才配得上你們兩家的豪門之争,現在這資本市場可不流行向下兼容了,我的沈先生。”

她好像在罵他老土。

沈昆一時安靜,忽而就挂了電話。

奚涼不太在意,洗澡的時候,想起沈昆他其實根本不介意自己的兒子是否看上他手底下最好用的道具,但他需要一塊磨刀石。

沈葉天資是有,但缺乏歷練跟鋒芒,不似她跟許山這樣早就跟在他身邊經歷許多,有辦事的能力跟狠辣的心腸。

作為一個父親跟手握財富資源的人,他如果要為兒子鋪路,不會讓心腹擁有超過兒子的能力。

一般會同步兩條棋路。

一是讓她消失。

二是讓他成長。

但從身份價值來說,沈葉都不配讓蔣森作為磐石為其磨刀,何況她。

所以她才覺得沈昆這番言行有失往日水平。

怪怪的。

難道他對蔣氏有競争的意圖,所以懷有敵意?

周氏還沒拿下,且蔣氏是巨無霸,勝算渺茫,不至于。

————

許山這邊也問了沈昆為什麽這麽搖擺不定。

沈昆仇人太多了,許山基本都衛護在邊上,他知道他們的所有事。

“你說,陳念娣如果死了,她沒了牽制,而蔣森這樣的人又來招攬她,她會不會跑路?”

許山皺眉,“她是個念恩情的人。”

“是念情,但我對她又不好,正常人不恨我才奇怪。”

“那您對她好一點不就行了。”

“她太危險了,萬一哪天我被她嘎掉都不知道,當年她爸的葬禮,咱們可去看了的,可真是一絕。”沈葉嘴裏帶過這種網絡詞彙,對罵時,這位笑面虎記下了,現在倒是用了起來。

嘎不嘎的,又不是鴨子。

“我覺得您也挺危險的,也并不正常,實在沒道理挑剔她。”

沈昆:“......”

利用,提防,戒備,核心利益又一致,不得不抱團。

在許山看來,這倆人都有點變态。

不過既然提起那場葬禮,許山覺得還是不顯山不露水的奚涼更變态一些。

——————

洗完澡,奚涼出來,把水杯放進盥洗池裏,打開水龍頭,嘩啦啦沖洗,卻忽想起很久以前跟她合租的陳念娣在她洗杯子的時候,搭着邊上臺子,啃着蘋果,說:“涼涼,你以後一定跟我不一樣。”

都是一個村子出來的,還是她把自己帶出泥沼的,怎麽會不一樣?

她當時想反駁。

“你好聰明,會考上好大學,有個好工作,以後買個大房子,你喜歡養魚,就做個大魚缸,裏面放好多好多漂亮的小魚,比咱們村裏的那些小魚都漂亮。”

“千萬不要被其他男人欺負,不要像我一樣走錯路。”

“你要記住了。”

“不要做錯誤的選擇,我希望你過得比我好,比所有人好。”

奚涼記得自己當時好像說:“你也可以的,如果你不可以,等我可以的時候,我的大房子可以住着你,我的魚缸可以有你看,我的漂亮小魚可以有你一起養。”

“我們以後去雲南吧,那邊好多花,還有好多蘑菇,你不是喜歡吃蘑菇嗎?”

“真的?”陳念娣從小耳朵有問題的,聽不太清,湊了另一邊完好的耳朵過來,卻很高興,滿眼放光,像是小時候被她騙去一起抓魚。

明明比她大,也開始工作了,卻特別好騙。

“對,魚便你洗,換水你來,我就負責喂魚,聽說蘑菇有毒,你先吃,沒事我再吃。”

“呸!臭涼涼,敢欺負姐姐!”

她一生氣,把果核塞進她剛洗完的杯子裏,沖過來要抓撓她。

然後消失了。

奚涼恍然回神,這才發現小拇指上的指套掉落了。

一截早已結痂多年的傷口就這麽醜陋顯現在流水下,一只手,五根變四根。

怪怪的。

殘缺的,就是很怪啊。

但她不以為意,随手把這副指套扔進了垃圾桶,從邊上冰箱裏拿出新的套上。

沈葉委婉提過可以去修複或者裝幾乎以假亂真的假指,現在技術很發達,只要花錢就行。

但她覺得沒必要,嫌麻煩。

看這樣多簡單。

如果不是怕吓到別人,讓人老盯着看她,她都懶得戴它。

不過......那個蔣森觀察入微,倒是好心性,應該在那天老巷吃飯的時候就看出來了,但沒有表露任何異樣。

她怎麽覺得這人調查過自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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