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桓玹得知此信,快馬加鞭趕回府裏,往內而去之時,所遇的家奴仆人,丫鬟婆子盡數避之不及,面有惶然之色。
他快步回到卧房,進門就見沈奶娘正在拭淚。
心一沉,桓玹轉頭,看見裏間兒的錦宜。
錦宜正躺在床上,動也不動。桓玹來到跟前兒,一下子便看見她臉上的傷痕,像是被人用力打過,指痕交錯,唇甚至破了一處,滲着血漬。
他無法相信自己所見,又看她衣領散亂,頸間仿佛也有些印痕,忙往下一拉領口,果然看到幾道青紫。
錦宜雖看見他進來了,卻并沒有像是往常一樣恭敬地起身,她只是很慢地轉過頭來看了桓玹一眼。
眼中的淚就那樣無聲無息地随着動作流了下來,然後,她嘴唇翕動,微弱地顫聲道:“三爺……”
桓玹心中突然大痛,有一種想要立刻将茂王碎屍萬段的沖動。
錦宜什麽也沒說,甚至沒有哭出聲,只這樣凝淚看着他,道:“對不起……三爺……”然後,她就又轉開頭朝裏,再也不看他了。
比之嚎啕大哭,這種看似淡淡的淚眼凝視,卻讓桓玹在瞬間體會到錦宜的哀傷欲絕。
當時,桓玹以為這句“對不起”,是錦宜因為她被茂王非禮,對于輔國夫人的名節有損,又連累到桓玹,所以才這樣說的。
這其中的另一層真正的意思,直到一切都重來一次,桓玹才總算明白。
***
那時候他離開桓府後,一面派近身侍衛即刻去宗正司通知拿人,一面即刻入宮。
桓玹第一次在明帝面前失态,他直闖到明帝跟前兒,無視他身旁半裸的寵妃,冷冷地說道:“茂王李長空對我夫人無禮,陛下,請你給我一個交代!”
兒子做出了這種事,明帝臉上也過不去,皇帝下旨拿茂王的時候,桓玹的侍衛跟宗正司的人早把茂王殿下給看住了,旨意還沒到門口,人已經捆綁妥當。
明帝雖然憎恨茂王幹出這種老虎頭上拔毛的事,卻也生怕老虎一怒之下真的把自己的兒子咬死,畢竟,明帝的确是聽說了桓玹突然盛寵這位小夫人的故事,前天還在贊嘆他鐵樹開花後發制人呢,今日就出了這種不堪的事。
但凡是男人,都會将此事看做是奇恥大辱,無法忍受。
于是明帝故意叫太監陪着桓玹,到監牢裏欣賞了一場毒打茂王的戲碼。
茂王殿下在被打的遍體鱗傷後,桓玹顯然是沒有消氣,結果是三天後,禦史臺不知從哪裏收羅了茂王殿下的幾件罪狀,什麽草菅人命欺男霸女……如果不是顧忌茂王殿下是皇帝陛下的親兒子,只怕要口誅筆伐到祖宗三代。
于是,明帝不得不削除了茂王李長空的王位,貶為庶人,并命他離開長安,若非宣召不得擅自回來。
對茂王的這種嚴厲懲罰,震驚朝野。
但桓玹每當看着面容憔悴的錦宜,都覺着就算如此,仍不解恨。
早先讀史的時候,對什麽“沖冠一怒為紅顏”的典故,桓玹常常嗤之以鼻,覺着只有昏君跟好色無德之輩才會做出這種荒謬之事。
但是在這件事後,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也有這種潛質。
可桓玹并不後悔,只要為自己的夫人出一口氣,茂王又算什麽,就算是太子……
然而,讓他後悔之人,偏偏正是太子殿下,李長樂。
***
就在茂王帶着一身的傷離開長安後,有一日,太子殿下找到了桓玹。
之前太子也曾為茂王求過情,如今塵埃落定,事情已經定局,桓玹不知這次他親自前來所為何事。
彼此行了禮,李長樂道:“太師的氣可消了些了?”
桓玹挑了挑眉,一笑不語。
李長樂道:“不知道師母如何?”
桓玹臉色冷了幾分。在發落茂王的旨意降下後,錦宜就向他懇求,要回娘家住上幾天,他已經答應了。
雖然錦宜并沒有哭鬧之類,桓玹卻明白她那樣謹小慎微的一個人,受了這種欺辱,心裏一定難過萬分,一想到那日她凝淚說“三爺,對不起”,心裏痛惜之餘,仍有一股殺氣在湧動。
假如她回了郦家能夠好好休養妥當,那也罷了。
李長樂見桓玹仍不言語,便道:“其實我來的時候已經聽說了,師母回了郦家……”
“殿下說這些做什麽?”桓玹淡淡地問。
李長樂頓了頓,道:“我并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聽聞前段時間郦家的子遠出了點事兒,不知好了不曾,也許夫人這次回去,兩人彼此照應,會好些罷了。”
桓玹心中一怔:“郦子遠?他怎麽了?”
桓玹一向忙于朝政,後來雖上心了一個郦錦宜,卻也只是她而已,至于郦家其他的人……對他而言都是可有可無的附屬物品,從來無暇分神。
李長樂見他果然不知道,便說:“倒也沒什麽大事,不過是因為……三弟、李長空他原先在的時候,據說跟郦子遠鬧了些不快,我以為夫人會告訴輔國,大概她并不想您煩心吧。”
太子殿下說話的方式極為高明。
當然,這也是因為聰明人之間談話不需要啰嗦。
對于桓玹而言,有些事情只需要旁敲側擊地點一點,說的太透了,只怕反而适得其反。
桓玹凝視着李長樂,太子殿下親自過來,當然不會是無聊到要跟他閑話家常。
這看似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字字誅心。
剎那間,桓玹雖仍是眉睫不動,心裏卻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太子殿下凝視了他片刻,知道自己所來至意願已經達成,當機立斷起身告辭。
就在李長樂走後,桓玹叫了自己的侍衛丁滿進來。
丁滿是個包打聽,長安城裏沒有他不知道的事,即刻把茂王跟郦子遠之間的事說了個詳細。
郦子遠因為雙腿斷了,當然也斷了進入仕途的路,從那以後便并沒有再去書塾。
只是他鎮日在府裏頭悶着,整個人更容易發病,大概是半個月前,郦家的人陪着郦子遠出外散心,偏偏就遇到了茂王李長空。
李長空因為自己母妃的關系,暗中憎恨桓玹,因又知道郦子遠是桓玹的小舅子,如今更看他是個殘疾之人,那作弄之心便無法按捺。
丁滿道:“說來也有些慘,他們把郦少爺的推車給扔開了,讓郦少爺在地上爬……甚至讓他學狗叫,因為他不肯,便肆意毆打,還……”
桓玹雖然對郦家其他的人漠不關心,但聽說這種事,還是忍不住皺了眉頭:“還怎麽樣?”
丁滿嘆道:“還在郦少爺身上撒尿……郦少爺被作弄的,回家後就病了,聽說差點兒救不回來。”
桓玹壓着驚心,暗中算了算時間,正是自己賭氣在內閣的時候。
他又問了丁滿詳細日期,……郦子遠有所起色之後三天,錦宜就派人去內閣請自己回府了。
他雙眸微閉,身子後仰。
他想起那夜錦宜的言行舉止,想起她在床笫之間的曲意逢迎……
難道?難道!
非禮之事發生後,茂王只對他破口大罵,且對錦宜極盡侮辱之詞,這當然更加重了桓玹的憤怒。
所以就算太子李長樂對他解釋過,茂王并沒有真的非禮錦宜之事,桓玹心底火上澆油,回答太子殿下的,是一聲冷絕的輕哼。
其實,他也曾有些疑心,茂王就算再恨他,也不至于狗膽包天到光天化日之下想要非禮自己的夫人,難道李長空會想不到什麽後果嗎?
但事實在眼前,一想到錦宜凝淚的雙眸,他怎能忍心有半點兒疑慮?只恨不得立刻鏟除茂王而已。
可到頭來,竟然……是她來利用自己?
所有的溫柔體貼,小意逢迎,以及那日痛苦欲絕的淚眼,觸目驚心的傷痕,都只是演戲,都只是借他的手來給郦子遠報仇的算計?
桓玹無法相信,那個看似簡單纖弱的猶如一掐就斷的新荷般脆弱的郦錦宜,會有這樣深沉可怕的心機。
剎那間,幾乎已經遺忘了的有關她的所有不好的流言記憶,重又在他腦中呼嘯而過!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為被一個女孩子輕而易舉耍弄在掌心而覺着憤怒,還是因為、自以為得到了某個人最真最好的心意,結果卻發現那人只是在跟自己虛與委蛇!
***
回憶在桓玹的腦中,猶如狂潮湧過。
他不得不擡手在額頭上撫過,像是要把所有纏繞不去的記憶都揮退。
睜開雙眼,紗窗已黃昏。
他仍有些沉浸在回憶中無法清醒,本能地翻了個身,抱向旁邊。
雙臂卻撲了個空。
他怔了怔,整理思緒,這才明白過來這輩子錦宜還沒有嫁過來,方才他所以為的在床榻上的淡淡馨香,也不過是他記憶裏的錯覺罷了。
回想那天,馬車裏她撞入自己懷中,哭着說“你怎麽才來”,雖然有上輩子的經驗,他卻仍是再一次地為她疼的心顫。
送她回郦府,她委屈地攥緊他的衣襟,嘟囔“他欺負我”,他望着那張令人魂牽夢萦的小臉,仍是難分真假。
但是理智明明在提醒他,真相是什麽。
可如今對桓玹來說,真相如何已經不重要了。
他不在乎錦宜是不是在騙他,利用他,他在乎的,只是她的傷。
只要她別再對自己也那麽狠,他什麽都可以不在乎。
這輩子,因為從一開始就暗中插手了郦家的事,也越發懂了錦宜的心。
上一世設計茂王後,那時……她含淚對自己說“三爺對不起”,不是因為覺着她名節受損連累于桓玹,而是因為,覺着自己在利用他而愧疚吧。
當時她眼中透出的哀絕之色,一是因為要替子遠報仇不得不選擇如此,二是……她選擇這樣做,辜負了他。
他終于明白了當時她的無助跟絕望,所以并不在意她的欺騙。
也選擇了跟前世截然相反的對待方式。
***
前世,在太子提醒,又查明事情經過後,桓玹親自去了郦府。
闖入後院之時,錦宜正半蹲在地上,給坐在木輪椅上的子遠整理衣襟。
她的笑還是那樣溫柔恬和,刺痛了桓玹的雙眼。
他竟無法再往前多走一步。
直到錦宜自己看見了他。
也許是看出了他的神色不對,笑從她的臉上消失。
她又柔聲對子遠說了幾句什麽,起身走到桓玹身旁:“三爺……”
桓玹只得讓自己硬起心腸,他冷冷問道:“李長空的事,你是不是從頭到尾都是在利用我?”
出乎意料,錦宜沒有否認。
“對不起,三爺。”她低下頭,輕聲回答。
之前命人打在茂王身上的鞭子,好像加倍地甩回了自己身上,臉上,以及……心頭上。
無法遏制。
“我、我本來想跟三爺說……”錦宜低着頭,淚打落在她不安交握的手上。
那會兒桓玹忽然心裏發涼:她現在是不是又在演戲?
按捺怒意,他冷然看着面前的女孩子,突然發現她手上戴着自己給她的那個镯子……
回想自己買下镯子時候的喜歡跟得意,跟周悅炫耀的一切,那一切就像是絕大的諷刺。
桓玹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握住她的手。
在錦宜驚疑的目光裏,他引着她的手,往旁邊的牆上,輕輕一磕。
那價值千金的玉镯铿然碎裂。
玉碎,他清楚地看到錦宜眼中的駭然,也許還有別的……但當時盛怒之下,他拒絕去懂。
***
紗窗上的顏色更深了些。
外頭的丫鬟仆婦們不知道三爺在裏頭做什麽,又不敢擅自打擾。
屋內的光線有些昏暗。
桓玹自懷中掏出一個水色通透的镯子,是前天琳琅軒裏從周悅手中截出來的。
桓玹放在眼前看了半晌。
他收集了她的帕子,她的镯子,現在……就差她的人了。
那明淨無瑕的天青迷離了桓玹的雙眼,他突然迫不及待,想親手給錦宜戴上,想立即看到她的笑容。
一念至此,桓玹猛地從床上起身,疾步往外。
玉碎已是過往雲煙,如今他桓玉山——想要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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