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衣帶漸寬終不悔
先前,錦宜撺掇子遠跟他一起出來,子遠怕給桓玹察覺,竟然不肯答應,又說外頭風大,勸她好生留在房內。
錦宜醋道:“平日裏爹跟我叮囑你一件事,你都沒這樣乖乖遵從呢。”
子遠笑說:“你們又不是輔國,這自然是不一樣的。”
錦宜氣的又擰了他一把。
子遠跳起來:“我知道的都跟你說了,其他的……如果輔國想告訴你,他自然會自己說,你就別操心了。何況,他把什麽事都想到了,唉,我今日才算信了我這姐夫。”
子遠想到白日趕回來的時候,來祿淡定拖着王二的那一幕,心有餘悸之際,卻更服了桓玹。所以更不肯跟着錦宜去“偷聽”,見錦宜面有惱色,他便往外退了出去,道:“我去看看八紀跟子邈,沒人管他們,別真的鬧翻了天。”
子遠去後,錦宜仍心神不寧,正想出門瞧一瞧情形,雪松卻又來了。
錦宜見雪松眼睛發紅,知道方才在老太太房裏畢竟不好過,便忙請雪松坐下。
雪松定定地看着她,他從桓玹口中得知今日種種驚險,且造成此事的“元兇”,偏偏又是自己的母親。
雪松痛定思痛,知道不管再怎麽痛心疾首或者苦口婆心,都無法打動自己那位獨斷而專橫的母親,才想出了辭官隐退的法子,無非是想讓郦老太太知道這事并非玩笑,此後做到真正的收斂。
這會兒見了錦宜,雖知道她有驚無險,但望着自己懂事的女兒,想到她所受的委屈跟差點兒遭受的荼毒,心裏的愧疚跟自責卻更重了幾分。
雪松握住錦宜的手,還沒開口,淚已經掉了下來。
錦宜見父親哭了,頓時也慌了神,反而急忙安撫寬慰雪松。
父女兩人相對片刻,雪松才道:“我已經跟你祖母說了,她以後行事不至于再不知輕重。”頓了頓,又道:“幸而你過了年不多久就要嫁了……唉,罷了。”
錦宜更不願見父親這樣感傷,何況跟老祖母有關,她也不想多嘴,便問:“爹,夫人又是怎麽了?”
雪松道:“不知道。”
錦宜道:“那怎麽三爺他又去了夫人房裏?”
雪松遲疑地說:“我剛才本來想去,因為聽那些人說,夫人她喝醉了,但是……外頭有輔國的人,我……”
錦宜心裏生疑,又有些不平:“夫人喝醉了,爹不能去看,反只有三爺能去?到底是怎麽了?”
雪松正情緒低落,方才又無法去見桓素舸,更是雪上加霜的沮喪。
錦宜想了想,偷偷在雪松耳畔低語了幾句,雪松起初搖頭,錦宜推了他兩把,央求了幾句,雪松這才動心。
原來在雪松跟桓素舸的卧房之後,有個小小地後門,平日裏都是鎖着的。雪松貼身的小厮手裏倒是有一把鑰匙,預備着雪松在工部忙,回來的晚的話就不用前頭叫門再驚動人了,這是圖方便之意。
錦宜是最清楚的,當即撺掇着雪松,兩人去讨了鑰匙,悄悄地從後門拐了進去。
當聽見桓素舸逼問桓玹為何喜歡自己的時候,錦宜略覺來的冒失,心頭忐忑。
誰知桓素舸接下來所說的話,卻讓父女兩個雙雙地白了臉。
錦宜自覺有人往自己的心頭上扔了一把冰棱,又冷又疼的,可又立刻想到父親心裏只怕也不好過,她反而并沒有什麽悲戚之色,只假作無事般對雪松道:“爹,風大,又冷,也聽不清裏頭說什麽,咱們先回去吧。”
雪松茫然看了她一眼,錦宜假裝的太好,加上雪松心神不屬,幾乎真的以為她沒聽見:“剛才,夫人她說……”
錦宜不等他提起,便道:“大概沒什麽要緊的話,我的手都凍僵了,走吧。”
雪松耷拉着頭,臉色是掩不住的差,錦宜因為刻意地不去想桓素舸所提的那些話,自覺地心硬硬的反而無事,又看父親如此,想到他對夫人百般疼愛,如今聽見裏頭那些……一定難過。
錦宜拉了雪松兩下,竟沒有拉動。
這會兒,桓玹的侍衛終于發現了此處有人,雪松強打精神對錦宜道:“你先回去,這裏交給我料理。”
錦宜雖然有些不放心,但她再怎麽鎮定,也不過是假裝的,心裏實則沒有什麽主意,被雪松一催,又見桓玹的人走了過來,她下意識地不想跟這些人照面,似乎跟他們照面,就等于見到桓玹一樣,而她這會兒,不知自己該怎麽面對那個人,也不想面對他。
于是默默地轉過身走了。
***
錦宜出了後門,後門只有兩個小臺階,卻因為沒有燈,下臺階的時候幾乎往前栽過去。
她驚魂未定地穩住身形,撫了撫胸口:“阿彌陀佛,你難道也讨厭我到這地步了?”憤憤不平地擡腳踢了過去。
那臺階似乎知道她在遷怒,回以冷硬的巋然不動,錦宜踢疼了腳,覺着自己實在是欺軟怕硬的厲害,桓玹就在裏頭,她連敢闖進去質問的膽氣都沒有,反而沖着這不會說話的啞巴臺階撒氣。
她嘆了幾聲,心裏索然無味,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風從廊下吹過來,猛烈的像是要把人吹成扶搖直上的風筝,錦宜貼着牆根兒往前蹭,腳上的疼,身上的冷,額頭上似乎也有些沙沙作痛,是那沒有愈合的傷口在向她抗議。
她突然就不想動了,索性貼着牆邊,慢慢地蹲坐在地上。
臉有些僵麻,擡手去揉一揉,才知道還在,只不過滿手心裏濕濕冷冷的,這才知道流了淚。
“這有什麽可掉淚的。”錦宜不以為然的嗤了聲。
她本來就覺着桓玹實在對她太過好了,簡直不像是真的,今晚上桓素舸的一席話,又如醍醐灌頂,如果把這所有都理解為是桓玹在演戲……那就好解釋多了。
雖然她不大肯信這世上會有人把戲演得如此逼真……可是……
她在心裏給自己找了很合适的安慰理由,但心卻還是活蹦亂跳地在疼。
有腳步聲從身後傳來,錦宜一愣,本能地要站起身來,突然想到那或許是桓玹,整個人便呆在了原地。
她盡量地把頭埋在臂彎裏,身子縮成一團,希望他不會發現自己。
腳步聲錯開了,像是他選擇了另外一條路去了。
錦宜無端地松了口氣,又知道他可能是去自己的院子找她了,現在回去只怕碰個正着。
于是,仍保持着鹌鹑的姿态縮坐着,又過了會兒,察覺刮過身邊的風小了,桓玹在屋裏不見自己,應該也走了……可以這時侯回去。
才擡起頭,就看見身邊竟站着一個人。
錦宜整個人像是被瞬間冰封,借着廊下微弱的燈籠光,她瞧見那緞袍底下玄色的雲紋宮靴……她也知道這是誰。
錦宜不敢擡頭,她的第一選擇是避退,既然現在已經無法避退,自然地站起來向這位大人行禮,可她在這裏縮了這半晌,腿都僵了,竟動彈不得。
錦宜只得讪讪地說道:“見過輔國大人,我、我的腿麻了,請恕我沒法行禮了……”
桓玹緩緩地俯身,盯着她看了片刻,便探臂,似乎要将她抱起來。
錦宜忙要推開他:“大人!”
桓玹捉住她的手,她的手腕也像是冰一樣冷:“你叫我什麽?”
錦宜道:“輔國……大人。”
桓玹道:“素舸在裏頭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不……”錦宜呼了口氣,想了想,只能承認:“不小心就聽見了,請您恕罪。”
身子突然騰空,是桓玹到底将她抱了起來。
錦宜一驚之下,明白推讓無用,索性閉口不言。
桓玹抱着她往回,一路送到了裏間兒的卧房。
借着燈光,發現錦宜臉色已經凍得發青。
奶娘忙去準備姜湯熱水,桓玹看着錦宜嘴唇發抖,便拉起棉被,将她裹在裏頭,又緊緊地抱在懷裏。
錦宜覺着自己給裹成了一個蠶蛹,又或許是個粽子。
她看了一眼桓玹,心裏模模糊糊地想:“這時侯還要演,是不是也太敬業了。”
于是錦宜道:“輔、輔國大人,請、請放開我吧。”
外頭受的寒氣,被暖意包裹,冷熱交激,身體裏的寒意打骨子裏滲透出來,牙關打顫。
桓玹對上她的目光:“你相信了素舸的話?”
錦宜無奈地一笑。桓玹道:“我之前就跟你說過,別相信她。”
錦宜道:“我只是……只是覺着夫人的話……合情合理的。”
桓玹喉頭一動:“怎麽個合情合理?”
錦宜眨了眨眼:“我原本就沒有那麽好,您……本就該讨厭我才對。”
“閉嘴!”桓玹有些惱怒。
錦宜果然乖乖地閉嘴,本來還想把眼睛也閉上,但是這會兒在輔國大人面前裝死,似乎太無禮了,于是她垂眸看向別處。
“我的确曾讨厭過你,”濃眉皺起,桓玹道:“但那是以前,以前……我沒見過你,不了解你,更因為當時我惱恨素舸一心要下嫁,所以故意……故意的在她面前那樣說。”
錦宜的心一動,仍是閉嘴不語。
桓玹道:“既然你都聽見了,我無妨……再告訴你多一點。”
奶娘先送了熱茶進來,猛然見桓玹把裹着被子的錦宜抱在懷裏,她渾身只露出了一個頭,又驚又有些好笑,只好低着頭把茶遞上。
桓玹接了過來,吹了吹,送到錦宜嘴邊,錦宜卻只斜睨着他,不肯張口。
桓玹嗤了聲:“張嘴,喝茶。”
錦宜這才啜了口,垂了眼皮,慢慢地喝水,熱熱地茶水滑入腹中,整個人才似有了幾分暖暖的生機。
桓玹讓她喝了半杯茶,又說道:“世人都知道我寵愛素舸,你大概也知道,對麽?”
好一句廢話,錦宜“嗯”了聲。
“但你可知道我為何寵愛她?”
錦宜想了想,覺着這個不需要理由,桓素舸是桓府出類拔萃的小姐,自家人,看着又是那樣完美無瑕,不寵她寵誰?這個還要問嗎?
“因為,”桓玹的眼神黯淡了許多,“因為,我要補償她。”
補償?錦宜疑惑。
桓玹把她抱緊了些:“當年我随着兄長靖邊,有一天遭到敵人偷襲,兄長他……以命換命的,把一線生機留給了我,那年,素舸才出生。”
錦宜微微震動。桓玹的大哥桓琳死在邊疆,她是有耳聞的,但……是為桓玹而死?
桓玹道:“我曾對着兄長發過毒誓,要幫他照看素舸,不會讓長房孤苦伶仃沒有依靠。只是我……好像做的很失敗。”
目光裏透出了些無法形容的傷悒,桓玹道:“我曾經懷疑過,素舸的舉止反常,是因為她父親的死而遷怒我,所以當初才故意違拗不嫁太子……”
沒想到……竟聽了這樣的恩怨內情。
半晌,錦宜忍不住道:“當初,您真的讓皇上改變了旨意?”
桓玹點了點頭。
錦宜小聲道:“那現在,你也可以讓皇上解除我們的婚約。”
他淡淡道:“你妄想。”
錦宜瞪向他,桓玹對上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你相信素舸的話,以為我在跟你演戲。”
錦宜轉開目光,假意不看他。
桓玹道:“你更加不明白,我既然早已經喜歡你,為什麽那次在她提出要把你許我的時候,會顯得很憎惡似的表示反對?”
錦宜咽了口唾沫,按捺住想問的沖動。
桓玹也沒有立刻回答她,錦宜暗暗焦急。
被他的言語轉開了注意力,身上的冷在此刻已經散離開的差不多了,又被棉被裹着被他抱緊,竟然又有些燥熱。
她不安地扭動了一下。
桓玹絲毫沒有放開她的意思。
他長嘆一聲:“當年,素舸懂事之後,常常因為自己沒有父親暗中落淚,我看的心疼,她八歲生日那年,我送了她一個禮物——我,許了她一個承諾。”
錦宜雙眸微睜。桓玹道:“我告訴她,在此後的日子裏,只要她開口要求,不管是什麽事,我都得答應,這樣的機會,有三次。”
錦宜聽見自己的心怦怦然地又跳亂了,她生怕自己聽漏了一句話,忙屏住呼吸。
桓玹道:“後來,她果然求了我,第一次,她當年就用了……是要我給桓泯一個爵位。”
桓泯是桓素舸的二哥,論資質其實一般,當時桓玹覺着奇怪,但這也不是什麽大事,便答應了,果然不多久,皇帝就頒旨,封了桓泯安樂伯,這件事突如其來,府裏盡數震動。
而對外頭的人來說,也無非是皇帝對于桓輔國的寵信已經到達了匪夷所思的地步,連其侄子都要封個爵,為此,有些素日跟桓玹有些不太對的朝臣,私下裏還議論說:照這樣下去,桓府的狗應該也可以裂土封王了。
後來桓玹有些明白,這要麽是桓泯或者莫夫人知情,跟桓素舸求的,要麽,就是桓素舸不信他真的會踐約,所以拿來試探的。
錦宜目瞪口呆。
桓玹笑了笑,“第二次,就是要嫁給你父親。”
錦宜耳畔嗡嗡亂響:“那、第三次……”
“第三次,就是要我娶你。”桓玹說着,不禁露出了略帶苦澀的笑,“當時她以為給我出了一個極大的難題,卻不知,我為她這一句,忍的何其辛苦,等的何其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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