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人生若只如初見

錦宜聽子遠說罷在老太太房外偷聽到的話,姐弟兩個面面相觑。

子遠道:“我猜,爹這是為了讓祖母安分些的法子。并不是真的要辭官退隐吧。”

錦宜想了想:“應該是這樣的。不過……爹怎會想到這樣叫人意外的法子?”

子遠嘆了口氣:“兔子急了也要咬人啊,爹想必也沒有別的好辦法了。只能出此下策。”

子遠嘴裏雖然說着這只是雪松的權宜之計,但心裏突然冒出一個想法:倘若郦老太太仍舊屢教不改,也許……雪松真的會走這條路的,原因也許不是他自己想走,而是,背後的那位輔國大人在盯着他呢。

兩人說了這半晌,各自在心裏消化了會兒,錦宜道:“為了這王家兩個禽獸,爹去跟祖母攤牌,那麽……三爺去找夫人是幹什麽呢?”

恰巧子遠也正在想這個:“也許,是跟夫人透透風?讓她以後防備着點?”

錦宜道:“奶娘不是說聽見夫人在房裏哭哭笑笑的,不知怎麽樣麽?如果只是說祖母的事,怎會如此?”

子遠百思不解:“方才我來的時候,看見三爺的人匆匆找他,兩人就又往夫人房裏去了。真不知道什麽事這樣神秘。”

錦宜想到方才桓玹突然離開,便拉拉子遠的衣袖:“我們出去看看吧?”

子遠吃驚:“你難道想去瞧?快別了,三爺不許我們把這些事告訴你,你一出去,他豈不是就知道了?你要還想去探聽他跟夫人說了什麽……給三爺發現,萬一大發雷霆怎麽辦?”

錦宜道:“他不會的。”

子遠笑道:“他不會對你大發雷霆吧?對別人只怕沒那麽客氣。”于是堅決地搖頭:“何況院裏院外一定有人看着,咱們靠不近的。”

***

桓玹再次踏入桓素舸的房中。

他的心裏百感交集,有無盡的冰冷的失望,也有即将按捺不住的憤怒。

——這裏面的,曾經是他愛如親生女兒般的小侄女,他一度以為桓素舸是世上最可愛溫柔的女孩子,曾想代替兄長,盡心竭力地保她一世平安榮寵來着。

到底為什麽會出現今天這樣醜陋不堪的局面。

屋內本有許多伺候的下人在,見桓玹進來,不等吩咐,都陸續退了出去。

桓素舸伏在桌上,一動不動,屋裏有一股極大的酒氣彌漫。

桓玹望着桓素舸,并沒有立即上前,他走到她的對面兒,在桌邊坐了。

心裏有些亂。

因為桓琳的緣故,他直到現在,還是做不到對桓素舸的徹底絕情,他永遠無法忘記兄長是怎麽死的,桓琳臨死前的眼神,時時刻刻都在提醒着他,他該以萬分的耐心跟愛護之心對待哥哥最放不下的小女兒。

假如今日這般算計錦宜的是別的人,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清理掉,就像是那永遠消失在世間的王氏父子,以及永遠沒機會再回長安來的茂王殿下。

但是桓琳在看着他。

桓玹擡手,手指抵在額心,無聲而笑。

“素舸,”良久,桓玹終于開口叫了一聲。

對面的桓素舸動了動,卻仍是埋首在臂彎裏,并沒有擡頭。

“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失望。”也不知桓素舸聽到了沒有,桓玹望着桌上躍動的燭光,輕聲道。

桓素舸依舊沒有動。桓玹道:“我本來不相信,你會跟今天的這件事有關,直到我不得不信,你所做的事,就算跟錦宜無關,也是無法被容忍,無法被原諒的。”

屋內寂靜悄然,只有他的聲音,緩慢地響起。

“如果是換了其他什麽人,你知道我會如何處置。但我先前跟你說的那些,這已經是因為,你是我的侄女兒。”

“你從小兒就是個聰明懂人意的孩子,不管是在府內還是外頭,一旦提起你來,人人交口稱贊。我也曾經一度覺着,我沒有辜負大哥的期望跟所托,我幫他,把他最疼愛的小女兒教養的非常好,我沒有女兒,但我曾十分自傲,我把你當做自己最出色的女兒看待。”

燭光之中,桓素舸發端的一支珠釵微微搖晃,像是被透窗風所吹的緣故。

桓玹的眼底,也染了一層淡淡地微紅:“可是為什麽,你會變得這樣,還是說……我之前所驕傲的一切,也不過是假相,你一直都是這樣?”

輕輕地笑了笑,帶了幾分自嘲。

“素舸,”桓玹慢慢地籲了口氣,“我突然覺着,這一切也許……”

回想往日種種,看着這女孩子一天一天長大,越發的聰明伶俐,善解人意,像是個完美無缺的大家閨秀,他心裏也有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喜歡,但是……

“也許并不是你的錯,而是我的錯。”桓玹定睛看着桌上的燭光,“我畢竟不懂怎麽教孩子,你父親叮囑我,讓我替他照顧你,我就想盡力的寵你愛你,想把世上所有的好東西都給你,也許這種所謂的寵愛,并不是真的對你好,只是我的自以為是而已。也正是我一味的縱容,反而害了你。”

心裏突然絞痛,濃眉微蹙,桓玹垂眸。

他以為自己培養了個天下無雙的好孩子,結果,真相在狠狠地打他的臉。

如今懊悔,痛恨,憤怒,皆都無濟于事。

他心裏竟有一絲茫然。

***

忽然燭影搖曳,桓玹擡眸。

對面桓素舸爬起身來,她的臉頰通紅,滿眼之中也全是淚光。

靜靜地看着桓玹,桓素舸突然啞聲說道:“我不懂。”

桓玹溫聲道:“你不懂什麽?”

桓素舸的聲音沙啞,絲毫沒有平日裏溫柔淡雅:“你為什麽會喜歡她,你明明很讨厭她的,她有什麽好,讓你這樣……這樣不顧一切的喜歡她?”

提起錦宜,桓玹眼底因為自責傷感而起的痛楚消散了些許。

“錦宜……”就算念出了這個名字,心裏都會覺着歡喜,“她是很好很好的女孩兒。”

“你說謊!”桓素舸雙手用力,猛地拍在桌子上,人也随着站了起來。

桓玹一怔。

桓素舸盯着他,叫道:“你明明不喜歡她,當初我想嫁給郦雪松的時候,你親口警告我的,你說郦家上下一團烏煙瘴氣,你說雪松無用,子弟沒出息,你說那老太婆頑劣難伺候,當然,最要命的是那個郦錦宜……”

她喝多了酒,嚷了這幾句,身子微微搖晃。

桓素舸按住桌面:“那個郦錦宜……更是個惡俗毒辣的女孩子,不僅苛待家人,而且小小年紀便行為放浪,簡直是世間無恥之最,這些都是你說的,你都不記得了?”

桓玹臉上發紅。

當時因為桓素舸一心要嫁給郦雪松,桓玹早聽說郦家名聲一般,命人私下裏查了查,更是火上澆油,他一則是盛怒之下,另一方面是想讓桓素舸知難而退,所以故意地把話說的很難聽。

桓素舸看他默然不語,便呵呵地笑了兩聲:“現在又怎麽了?偷偷地藏起她的手帕,明目張膽地親來抱去……甚至說自己喜歡她?人怎麽會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變得這麽快?你說謊!”

桓玹道:“我沒有。”

桓素舸驀地擡手指着他:“你是!你是想騙我,你知道我……是因為你讨厭錦宜才想撮合你們,你沒有辦法,所以你以退為進,故意裝作喜歡她的樣子,你想瞞天過海,想诓騙我……讓你解除跟她的婚約!”

桓玹在驚愕之餘,有些忍無可忍:“素舸,你喝醉了。”

桓素舸仰頭長笑了數聲:“我沒有醉,再說,酒後吐真言不是嗎?三叔,你告訴我,我是不是說中了?”

桓玹沉默片刻:“你聽好了,我跟錦宜是皇上賜婚,這門親事絕不會變。”

“對別人來說不會,皇上不是最聽你的話嗎?只要你去求,自然就可以呀!”

“素舸!”他有些動了真怒。

桓素舸道:“我說的不對嗎,這天底下還有什麽你做不到的事兒?你當初不是曾叫皇上降旨,定了讓我當太子妃嗎?因為我一求你,我說我要嫁給郦雪松,結果呢?你果然是一諾千金言出必踐,而皇上的旨意就變了呀!你怎麽會做不到?”

放在桌上的手也随之握緊,桓玹道:“你到底為什麽要嫁給郦雪松,難道太子不好嗎?太子……不是天底下最好的如意郎君的人選嗎?”

“是啊,太子當然是了。”桓素舸擡手在胸口撫了撫,酒力湧動,讓她幾乎無法自控,所有平日裏不能說的話,齊齊地湧到了嘴邊。

他問:“那你為什麽非要我答應跟郦家的婚事?”

桓素舸凝視着桓玹:“你當然想我嫁給太子,你覺着為我選了天下最好的歸宿,從此就可以放心了……我偏不,我嫁給雪松,因為、因為……因為我不想你好過,我要你時時刻刻想着我,為我擔心,不能丢了我……”

桓玹再睿智,也沒有辦法理解這話,他幾乎覺着是桓素舸真的醉了說的胡話而已:“素舸,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當然知道,還很清楚呢,”桓素舸大笑道:“當時我說要嫁給雪松,我看見你臉上的表情,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選的是對的,你果然不放心,是啊,這種地方……你怎能放心?你若真的那樣……又怎麽對得起我父親的在天之靈?”

桓素舸索性撒開手,她倒退兩步離開桌子,原地轉了個圈,似乎無比惬意。

因為喝了太多酒,腳下站立不穩,踉跄着幾乎跌倒。

她卻毫不在意,只是笑道:“三叔,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你對我發怒的樣子……”

突然她扶着額頭,好笑般地說:“對了,還有……錦宜對麽?我原本沒想把她嫁給你的,我原本真的想把她嫁給太子,如果将來的一國之母品行不端,這皇後還是郦家那個你最憎恨的女孩子……是不是很有趣?不過,我當時看你那一臉嫌惡的拒絕模樣,突然就變了主意,你既然不想錦宜當太子妃,那不如你娶了她,從此你跟她朝夕相對,相看兩生厭的時候……當然也會記得,在郦家還有……”

桓玹不想再說什麽了。

他徹底承認了自己的失敗。

費盡心思的養育,教導出來的是這樣心機扭曲的女孩子,這一切,讓他在無比的震驚之餘,生出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

也許他真的很不适合教導小孩子,這瞬間他甚至無端想起了八紀,也許,該早早地把八紀跟子邈一起送去翰墨,離他遠一些才适當。

可就在這時候,有個聲音傳入他的耳中。

桓玹一驚,扭過頭去看向身側的窗戶。

他凝神之時,隐隐約約又聽見說話聲音,雖然壓得極低,傳入他的耳中,卻仿佛驚雷。

桓玹驀地起身。

此刻,桓素舸因為酒力發作,已經站立不穩,她搖搖晃晃想要走到桓玹身邊,卻又情不自禁地往旁邊跌了出去。

桓玹舉手将她扶了一扶,桓素舸卻趁機抱着他的手臂:“三叔……別丢下我……”

就在這時,外頭有人道:“郦大人,你怎麽在此?”

沒有人回答。

桓玹看着旁邊爛醉的桓素舸,緩緩吐了口氣。

他揚聲道:“郦郎中,請進來吧。”

外頭又靜默了會兒,房門打開,果然是雪松站在門口,臉色雪白,失魂落魄。

桓玹無視身旁的桓素舸,道:“尊夫人醉了,就有勞郎中了。”

雪松沉默地垂頭走了進來,把桓素舸接了過去。

桓玹邁步欲走,又回頭:“方才……郎中跟誰在外頭?”

雪松擡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沒有昔日自帶的畏色,反而是無盡的黯然:“是錦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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