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東邊日出西邊雨
進門的卻是子遠,見錦宜跟奶娘兩人對面站着,子遠一怔,繼而道:“怎麽起來了?”
他邊說邊快步走到錦宜身旁:“可還好?”
錦宜道:“吃醉了酒睡着了,說什麽好不好?”
子遠愣了愣,笑道:“正是因為你居然喝醉了,我才問的,怎麽也學人家貪杯起來了呢。”
錦宜心裏早就起疑:“你跟我進來。”
子遠看一眼奶娘,奶娘早迅速地閃開了。子遠只得跟着錦宜進了裏屋:“怎麽了?”
錦宜在桌邊坐了,突然覺着胸口一陣翻湧:“水……”
子遠快手快腳地給她倒了一杯,錦宜又喝了半杯,才又覺着松快些:“你今兒不是上學去了嗎,怎麽半道回來了?”
子遠道:“先生有事,給我們放了假。”
“胡說!”錦宜拍了拍桌子:“還跟我扯謊?以為真的能瞞着我?家裏到底發生什麽了?你要不跟我說明白,我自個兒出去問……”
錦宜說着,起身就要往外,子遠忙拉住她:“姐!”
***
子遠今兒的确是在書塾,只是有些心神不寧。
先前跟雪松提醒了這兩位親戚來的突然,但因雪松是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此事自又不了了之。
子遠雖不喜歡這兩人,但父親沒說什麽,自己卻也不能就趕人家出去,于是作罷。
偏今日雪松又出城公幹,不僅白天,晚上也不會回來,子遠下意識地覺着別扭。
這一家子裏三個男人,子邈在學堂,雪松在公幹,自己也不在家,家中只剩下了些女眷,偏偏還有兩個看着來路不正的親戚。
想到王二那會兒打量錦宜的眼神,就算身為男子,子遠都覺着有些嘔心。
臺上教習先生正搖頭晃腦地講論語,說到一句“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也”,子遠琢磨着這兩句,心裏卻一直都想着王氏父子。
早上出門的時候,無意中聽見花園門口兩個丫頭在一起竊竊私語,一個說:“新來的那王少爺很不規矩。”另一個也道:“總是問東問西的,令人讨厭。”之類。
當時子遠只覺着原來自己對于王氏父子的讨厭并不是偏見,連丫頭們也這麽認為,所以只了然而鄙夷地一笑而過。
可現在想起來,慢慢地竟有些心驚肉跳。
子遠的同窗很多,也是良莠不齊,他認得那種貪酒好色的人是什麽形狀的,這王二恰巧就是這一類。
府裏的丫頭,在子遠看來長相多是一般,沒什麽格外出色的,如果這王二對丫頭們都不規不矩,那天他看錦宜的那種眼神……
又想到他“問東問西”,不知道問的是什麽?會不會……
忽然一陣狂風,把窗戶甩開,滿座皆驚,連老師都驚的住了口。
子遠回頭看着那窗戶開處外頭陰沉沉的天色,再也無法按捺,起身疾步地跑出門去!
***
子遠對奶娘其實說了個小謊。
門上的确多了來壽來祿兩名仆人,但是今日,來祿并不是跟着他進內宅的。
恰恰相反,是子遠回府後,直奔錦宜的院子,還未進門的時候,就看見來祿拖着一個人,如拖死豬般地拽了出來。
這會兒滿府的人都去圍觀範嬷嬷打貓,此處裏外悄然。
子遠驚得住腳:“你……”他本要喝問來祿為何在此,細看,卻見他手中拉着的那人,正是親戚王二,那尖嘴猴腮的家夥現在閉眼耷頭,躺在地上,不知生死。
來祿見了他,卻波瀾不驚,只說道:“大少爺回來的正好,且請入內好生看着姑娘。”
子遠見他說話不卑不亢,心中震驚:“發生何事了?你……”
來祿道:“此人意圖不軌,我先帶走了,稍後輔國會來,在此之前,請大少爺留在此處。”
他說話的語氣極為平淡,也分毫不像是仆人對待主子的态度,子遠震驚之餘恍然大悟:“你原來是三爺的人?”
來祿一點頭,也沒多話,仍舊拖着王二,轉身極快而去。
子遠在原地呆了呆,事情突如其來,讓他幾乎無法反應,但只記住了來祿的那兩句話“此人意圖不軌,入內看着姑娘”,子遠不知錦宜如何,才忙奔到了房中。
***
聽子遠說完,事情總算是有了頭緒。
錦宜沒想到桓玹竟會在府裏安排他的人,而且……
她為王二的膽大無恥覺着驚愕跟惡心,同時還有些後怕。
但另一方面,又意外于桓玹的算無遺策事先提防,同時還有無限的感激。
想到方才自己醒來,他溫柔凝視的眼神,因乍然知曉王二的醜陋帶來的那股不适感才因而沖淡。
子遠卻又道:“姐……”
錦宜斂了思緒:“嗯?”
子遠道:“還有件事。”
錦宜忙叫他說,子遠道:“後來,輔國果然來了,而且是跟父親一塊兒回來的。”
錦宜已經從奶娘口中知道此事,便你問:“對啊,然後發生了什麽?”
子遠遲疑地說:“輔國……去了夫人房裏,我沒有辦法跟着,我就悄悄地跟着爹,随着他去了老太太房裏。”
那會兒子遠偷偷跟着雪松,才到了老太太的院子外,就見原先伺候老太太身邊的一堆人都給攆了出來。
随着一塊兒滾出來的,還有王老爺。
王老爺臉上讪讪地,帶着些許驚恐,但是他并沒有滾多久,因為有兩個桓玹身邊的侍從不知什麽時候也趕了來,其中一個不由分說地揪着王老爺,兩人頭也不回地走了……也不知去了哪裏又是去做什麽。
子遠大膽進了院子,還沒靠近屋門,就聽到裏頭郦老太太叫道:“這是在幹什麽!是要你老娘的命不成?”
雪松低低說了句什麽聽不清,郦老太太道:“胡說八道!是誰在造這種謠!”
雪松又答了一句,郦老太太沉默了會兒,又道:“呸!誰知道究竟是怎麽樣呢,許是她自己不知道檢點,之前做出來叫人笑話的事兒還少麽?偏偏他們當個寶……”
“娘!”這一次,雪松的聲音提高了不少。
子遠因為跟來祿照面過,又得了他幾句話點醒,已經明白今日發生了什麽事,所以此刻就算沒聽見雪松說什麽,但聽郦老太太回了這幾句,也猜到她的所指,頓時臉上噴血,幾乎要自己沖進去。
只被雪松這一聲呵斥似的叫聲,才阻住了他的腳步。
但郦老太絕非善類,被兒子斥責,先是一愣,繼而又變本加厲地大叫:“你瘋了?敢這樣對你娘大呼小叫?”
雪松定了定神,終于說道:“好,王家的事我不提了。”
子遠一驚,急得手捏成拳。
郦老太自以為兒子屈服,才要得意地再訓斥幾句,就聽雪松道:“兒子另外有一件要緊的事,要跟母親說。”
子遠在外急得幾次要跳進去,又不知父親要說什麽,便只豎着耳朵聽。
只聽郦老太太道:“什麽?你說。”
雪松道:“兒子我,想要辭官。”
“什麽?”郦老太太的聲音尖利的要刺破屋頂,讓子遠也覺着自己耳膜受創。
雪松因從小兒被母親的魔音穿腦荼毒,早是練出來了,置之不理,繼續又道:“另外,在辭官之後,兒子想舉家搬離長安,就回到郦家原先的南邊老家去安居。”
子遠徹底驚住了。
裏頭,郦老太太一口氣幾乎吊不上來,她張大了嘴,仿佛一時找不到致命的語言從嘴裏發射出來,半晌她才叫道:“你真瘋了?”
托桓玹的福,郦雪松如今正是朝堂上“炙手可熱”的人物,這王家的人之所以巴巴地上門,也正是看在這點上,現在正是雪松扶搖直上的時候,他卻要辭官隐居,這對郦老太太而言簡直如天方夜譚,外加晴天霹靂。
“我不答應!”不管兒子是真心還是假意,郦老太一口咬死。
“兒子勢必要如此的,”雪松的臉色像是一潭死水,“母親若是不答應或者覺着我做錯了,大可去官府告兒子忤逆,是死是活,兒子我甘心情願領受。”
最後這一句,本是郦老太的必殺技,但是突然被雪松自己說了出來,就像是手裏的武器反被別人奪了去,戳向了自己的身上。
郦老太呆了,如此半晌,她突然想起來:“你、你跟我這樣,難道就是為了今天的事?為了那個臭丫頭?”
雪松笑了聲,這笑裏卻像是帶了淚:“我也不僅是為了錦宜,是為了整個郦家,今兒那王家的人所做之事,母親雖然否認……好,我們就當這是假的。但是,桓輔國認為是真的!”
雪松停了停,繼續說道:“娘你大概還不知道輔國是什麽樣的人,你只以為素舸嫁到我們家,我們家就有了免死金牌了?那麽茂王怎麽樣?”
“你又說、說什麽茂王?”
“前一陣被貶為庶人流放出長安的茂王殿下李長空!您以為他是為什麽落到這個下場的,不是因為禦史彈劾的三大罪狀,是因為他在林家傷了錦宜!”
郦老太徹底驚呆了:“你說什麽?”錦宜去林家赴宴,回來就頭上帶傷,對外自說是跌傷的,郦老太還不以為然,私下裏貶斥:“指不定是怎麽弄傷的呢。”沒想到歪打正着。
雪松再也忍不住,索性跪在地上,流着淚道:“娘您如果覺着咱們郦家能比皇帝陛下的親兒子還矜貴,那您就盡管再不把錦宜當回事兒,繼續不知深淺的鬧騰吧!兒子也遲早晚會被您害死,與其這樣,不如早早地帶着子遠子邈,遠離這是非之地!”
***
在雪松去郦老太太院落的時候,桓玹正邁步桓素舸房中。
桓素舸緩緩起身,一如既往地行禮:“三叔。”
望着她儀态端方的笑容、舉止,那會兒,桓玹真想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假相而已。
桓素舸見他不應,微笑讓座:“三叔今兒有空?”
桓玹并沒有坐,他走到桌邊:“素舸,我有話跟你說。”
桓素舸道:“好呀,前日才得了武夷山的雲霧茶,我叫人……”
“讓他們都出去。”不等她說完,桓玹吩咐。
桓素舸略有些意外,但只有一點兒而已,她看一眼身旁的嬷嬷,一應的婆子丫頭們就都退了出門。
“有什麽了不得的大事?現在能說了吧?”笑吟吟地問道。
桓玹垂眸:“我希望你,從現在開始,不要再打錦宜的主意。”
她的眼睛痙攣似的,極細微地動了一下,卻仍是帶着不解的淺笑:“三叔在說什麽?我怎麽不懂?”
桓玹擡眸:“我說什麽,你心裏很清楚,素舸,你是我的侄女兒,我始終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絕。”
兩人目光相對,桓素舸無奈般一笑:“到底發生了什麽,讓三叔你這樣鄭重其事地跟我說,是有關錦宜?錦宜不是好端端的嗎?”
桓玹淡淡道:“她是很好,因為我派了人暗中保護。”
桓素舸的手一顫,疑惑地問:“你……派了人?派了什麽人?為什麽要……”
“從上次她被打傷開始,我就知道我得護着她,”桓玹看向桓素舸,“你不該那麽算計她,她現在還相信你,也仰仗你,別叫她對你太失望。”
桓素舸維持不住臉上的笑了,索性冷哼了聲:“我算計她什麽了?”
桓玹舉手入懷,拿了一塊兒東西出來:“你不是說她私相授受嗎?你看清楚。”
他手上拿着的,是塊兒再普通不過的棉質帕子,像是已經用了很久,棉線似乎都松散了。
桓素舸皺眉,不解。
桓玹凝視着這塊兒帕子,眼中帶了淡然笑意:“這是當初在桓府,八紀撿去的,八紀丢在我的書房裏,我又撿了來,從此,日日不離身。”
他像是訴說一件極平常的事,口吻平淡。
桓素舸卻覺着這每一句話,都像是電閃雷鳴,在她身上頭上臉上狠狠地劈落。
“你說什麽?”她有些呼吸不穩,又像是大夢初醒。
“我說……”桓玹笑笑,坦然道:“在所謂的‘私相授受’之前,我就私藏了她的帕子。”
“你!”像是所有的言語在瞬間都消失無蹤,她只顧驚魂未定地看着桓玹,“你、你……”
“我喜歡她,我喜歡錦宜。”桓玹沉聲說。
“可那天、那天……”桓素舸有些語無倫次,“我跟你提起要把她嫁給你的時候……”
他溫聲回答:“我很高興,你向來很懂我的心意。”
桓素舸禁不住,踉跄後退兩步:“你果然、果然早有所圖,我……”她想說什麽,又牢牢地閉了嘴,只是胸口起伏不定。
“素舸,你最清楚我寵起人來是什麽樣兒的。”桓玹看着她。
桓素舸春蔥般的手指握緊:是的,她當然最清楚,畢竟當初她就是那個獨一無二。
他寵起人來,是可以把人捧在手心裏,仿佛整個世間都要向她低頭讓路的。
但她太貪心地渴求更多。
“對錦宜,我不僅只是寵愛而已,”他殘忍地打碎她的舊夢,“故意挑破她送我帕子的事害她受罰,以及……今日的事,以後我不想再看到。”
桓素舸好不容易才緩過神來,她有些失态地仰頭笑道:“荒謬,難道郦錦宜有任何不妥,都是我算計?”
淡聲冷笑,桓玹道:“你推波助瀾的手段的确很高明,但你能瞞得過世人,瞞不過我,今天的事,只需要一點調虎離山,跟一點加了料的黃酒。”
桓素舸的臉色煞白。
話已至此,桓玹站起身來。
“三叔!”桓素舸盯着他,深深呼吸:“如果我真的這樣處心積慮的想害她,為什麽我還要撮合她跟三叔你?”
桓玹回答的很快:“因為你以為我讨厭她。”
笑容僵至崩潰邊緣,桓素舸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嗓音變得尖利:“這可奇了!為什麽我要讓三叔你娶一個你讨厭的人?”
他波瀾不驚地回答:“這就要問你自己。”
良久,桓素舸叫道:“我不知道!”幾乎是咬牙切齒,歇斯底裏。
“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承認也好,抵賴也罷,”桓玹面沉似水,“我心裏清楚,才是最重要的。”
他是這樣沉靜而冷漠,她卻幾乎潰不成軍。
舉步之前,桓玹道:“我不會允許你傷害錦宜一分一毫,假如再讓我發現你如今天這樣不擇手段,就算你是我的侄女兒,我也絕不會再姑息。”
他的聲音冷漠而殘酷。
桓素舸收回淩亂的目光,扭頭盯着那道背影,厲聲叫道:“桓玹!你為了那樣一個丫頭,不肯相信我?”
桓玹已經走到了門口,聽見這句話,他停了下來。
桓素舸怔怔地望着他。
桓玹沒有回頭,他只是微微擡眸,低低說道:“我曾經相信過。”
也付出了令他後悔莫及的代價。
他走出了卧房,背後傳來桓素舸的大笑聲,将出院門的時候,身後那笑聲被北風席卷,卻變得詭異幽咽,聽來像是大笑,也像是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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