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錦宜以為自己看錯了,擦了擦眼睛再看,的确是桓玹無疑。

“你……三爺怎麽在這兒?”錦宜詫異,待要坐起身來,仍是沒什麽力氣。

桓玹在她背上扶了扶,道:“我來看看你,不成麽?”

錦宜扶着額頭:“我是怎麽了?”

桓玹道:“你不勝酒力,怎麽竟亂吃酒呢,當然是喝醉了。”

錦宜歪頭看他,小聲分辯道:“黃酒我是能喝兩杯的,而且沒喝多,也從來沒有醉過。”

桓玹只是溫和地笑了笑,他靠錦宜近了些,低聲道:“這裏的酒不好,改日你去了那府裏,我給你準備上好的凍寒春,絕不會讓你頭疼。”

錦宜聽他聲音溫存語氣體貼,不由露出笑容,又好奇地問:“那是什麽,我從來沒聽說過。”

桓玹握着她的小手,在掌心揉捏着,道:“是江南地方上供宮裏的禦酒。”

“原來是禦酒,那我可不敢喝。”錦宜心裏本有些茫然惶惑,被桓玹幾句話引開了,眼中也漾出笑意。

桓玹看着她微紅的腮,很想湊過去親一口:“不喝不成,到時候……就叫你不醉無歸。”

他聲音裏的親昵像是引火的火苗兒,讓錦宜臉頰發熱,心也怦怦跳快了幾下。

她怕給桓玹看見自己透紅的臉頰,便深深低頭:“怎麽只有你在屋裏,其他人呢?你不是……又偷偷跑過來的吧?”

桓玹知道她指的是上次來定婚期的時候,晚上那孟浪之舉,因笑道:“我幾時偷偷摸摸過?”

錦宜也不提別的,只是轉頭往外看。

桓玹道:“你想找誰?”

“我口渴了,”錦宜道,“想找奶娘。”

桓玹扶她坐着,拿了個枕頭給她墊在身後,自己去桌邊兒。

探手摸了摸茶壺,還是熱的。先前因他在這裏,奶娘在這茶水之上自然不敢怠慢,桓玹倒了一杯水回來。

錦宜擡手要接過來,桓玹并不給她,只将杯子送到錦宜唇邊,錦宜無奈看他一眼,只好微微俯身,就着他的手上吃了半杯,仍然不夠:“還要。”

桓玹又給她倒了一杯,錦宜偷看他的臉色,見沒有任何的不耐煩,才又放心地吃了一杯。

桓玹将杯子放在旁邊的小桌上,掏出手帕給她擦了擦唇邊的水滴,道:“好些了麽?”

喝了水,錦宜的精神也恢複了幾分,道:“好多了,多謝三爺。”

桓玹捏了捏她的臉,錦宜曉得,便又低低喚道:“……玉山。”

這會兒到底不知什麽時辰了,只看見窗扇上越發暗了,又聽到北風呼嘯,越來越猛烈,突然有一扇窗戶被風拱開,“砰”地甩在牆上。

錦宜吓得心顫,不由地一躲,桓玹攏着她肩頭護了一護,又轉身要去關窗。

外間奶娘早聽見裏頭的動靜,只踟蹰着不敢擅自進來,聽見窗戶開了,才順勢趕了進來。

奶娘一邊關窗,一邊說道:“這風突然就大了。”

窗戶将掩起的時候,一陣狂風卷着數聲叫嚷傳了過來,錦宜聽不真切,只疑心是風吼,便道:“這風果然大,聽起來就像是有人大叫。”又問奶娘道:“是什麽時候了?”

奶娘道:“已經酉時三刻了。”

突然,桓玹對錦宜說:“外頭風大,你才醒來,別随便出去,風吹了又病倒了可不是好玩的,方才八紀跟子邈在一塊兒,怕他們又胡鬧,我去看一眼。”

說完後看向奶娘,沈奶娘忙低頭答應道:“是,我也會照看好姑娘的。”

***

目送桓玹出了門,錦宜問道:“奶娘,三爺是幾時來的?他怎麽、怎麽來我這裏了?”

沈奶娘道:“三爺……他先前是有事來同老爺商議的,因為你喝醉了酒,他心裏擔憂,就順便過來瞧瞧。”

奶娘從小照看錦宜到大的,錦宜的性情她自然最熟悉,但相反,她的一言一行,錦宜也極為了解,當即看出奶娘面色異常,仿佛有惴惴不安之态。

自從姜氏去後,奶娘是錦宜身邊最心腹的人了,從不曾對她有什麽欺瞞哄騙之類的,這會兒見奶娘是這個光景,卻讓錦宜心頭有些微寒似的。

北風撲打在窗戶上,就像是有個人在外頭掙紮叫嚷着,想要沖破窗棂闖進來。

身上發冷,錦宜縮了縮肩膀。

奶娘忙上前來把被子給她拉高了些,又道:“三爺都吩咐了,讓你好生休息,可千萬不要胡思亂想的叫人擔心了。”

錦宜模糊答應了聲,突然又問:“爹今兒不是不在家麽?三爺來商議什麽事?”

奶娘一愣:“我、我是說……”她支吾了兩聲,終于道:“老爺下午又回來了。”

“回來了?怎麽會,說明兒才回來的呀。”

沈奶娘無言以對,額頭上冒出了一層汗,錦宜索性推開被子跳下床:“奶娘,到底是怎麽了?你怎麽支支唔唔的,是不是有事發生,你為什麽不跟我說實話?”

沈奶娘被她逼問的倒退了兩步,腦門上火星亂竄,終于道:“是三爺吩咐不許說的!”

猛然冒出了這句,她又緊緊地捂住嘴,似乎極後悔自己的失言。

錦宜聞聽,越發逼問起來,沈奶娘雖然懼怕桓玹,但畢竟錦宜是她從小兒看到大的孩子,雖然知道這件事瞞着她比較好,但卻又禁不住她一再的追問。

“其實我、我現在也仍糊塗着呢。”奶娘沒有辦法,嘆了聲,便把自己所知道的盡數告訴了錦宜。

中午後錦宜吃了那兩杯酒後,便上床休息,沈奶娘就在外間做針線活。

小丫頭蓉兒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裏外都靜悄悄地,只有風從門縫裏透進來,森冷刺骨。

沈奶娘心道:“姑娘從小兒不耐寒氣,天兒再這麽冷下去,就要生爐子了。”

突然,有人在門外拍了兩下,是個丫頭将門推開,道:“您老人家快去看看,姑娘的貓把夫人身邊範嬷嬷給抓傷了,嬷嬷命人把那貓捉住了掐死呢。”

那只肥貓也算是郦家的鎮宅之寶了,年紀幾乎要跟錦宜一樣大,可算是郦家的常住人口之一,如果弄死了它,三個孩子一定會傷心不已。

沈奶娘一聽果然着急,又怕驚動了錦宜,忙把針線活放下,起身出外:“在哪裏?”

丫頭領着她,便出院子去救貓。

***

沈奶娘道:“我跟那黃丫頭過去後,果然見夫人院子外頭,一堆人在上蹿下跳地追貓呢,慌得我忙過去求情。”

當時範嬷嬷手背被抓了一把,疼得她臉色發白,怒不可遏地想把那貓鏟除。。

嬷嬷見奶娘為那貓兒求饒,便說:“今兒只是抓了我一把,趕明如果把夫人也弄傷了,可怎麽說?”

沈奶娘少不得表明這貓年紀大了,是家養的,極有感情舍不得的。

範嬷嬷道:“那我們姑娘還是這府裏的夫人呢,是貓要緊,還是夫人要緊?”

這會兒那貓已經被擒住了,被麻布兜子蒙着,兀自掙紮。

奶娘生怕他們一言不合真的把貓弄死了,百般給那貓求情,鬧哄哄的驚動了夫人房裏的人,是林嬷嬷出來,輕聲勸道:“不要吵了,夫人正午覺呢,一只貓罷了,以後看着點兒別讓它往這院子來就是了,不可再鬧了。”

範嬷嬷氣哼哼地說:“它抓的不是你,你當然不知道疼了。”

林嬷嬷倒是好性兒,陪笑道:“既然傷着了,還不趕緊進來敷藥?別再上火吵鬧,對傷更不好。”

被林嬷嬷一打岔,那貓才終于又得了一條命,從麻布袋下鑽出來,刷地跑出門去了。

奶娘松了口氣,又百般地對範林兩位道了不是,才随着出來。

她一路嘆息這貓的命大,将到院子的時候,忽然看見一道陌生的男子身影在拐角處一閃消失了。

奶娘愣了愣,起初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後來像是想到什麽,便提心吊膽地往回跑。

她跑回院子,見房門是開着的,心幾乎已竄到了嗓子眼兒,踉踉跄跄地闖進去,嘴裏叫着“姑娘”,到裏間兒一看,又驚又怔。

卧房內室,錦宜仍躺在床上,可在錦宜床邊兒已經多了一個人……居然是子遠。

***

錦宜聽奶娘說到有個陌生身影消失,心裏一陣茫然,腦中卻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

待聽奶娘說到這裏,也不禁脫口道:“子遠?他怎麽在這屋裏?”

子遠白日是在學堂的,按理說不會在家裏。所以錦宜才這樣問。

沈奶娘點點頭:“是呀,當時我也是驚住了。”

當時奶娘呆呆地看着郦子遠,子遠正望着錦宜,聽見動靜回過頭來:“奶媽……你去哪了?”

沈奶娘待要說自己去找貓了,卻又想到方才那個陌生身影,便不管那些小事,只忙問道:“少爺,你幾時回來的?怎麽在這兒?方才我在外頭看見……”

兩人說話間,已經從裏間兒走到了外面。

奶娘本想說看見了個陌生男人,話到嘴邊有停了下來,只是看着子遠。

子遠望着她的眼神,忽然明白她的意思似的,說道:“哦,你是不是看見了來祿?”

“來、來祿?”沈奶娘一時沒反應過來。

子遠一笑道:“是啊,您是不是忘了,前一陣兒府裏門上新收了兩個仆人,一個叫來壽,一個叫來祿,我剛才回來,是來祿陪着進來的,你想必是看見他了。”

原本郦家因貧窮,沒那麽多可使喚的傭人,門上走動的小厮只有來喜跟來福兩個,如今多了“壽”跟“祿”,福祿壽喜可謂都湊齊了。

沈奶娘這才明白過來,同時也把一顆心完完整整又放回肚子裏了:“我當呢,哎呀,可吓死我了。”

子遠笑笑:“您老人家又吓個什麽,難道還能有什麽……”說到這裏,眼波閃爍。

子遠咳嗽了聲,對奶娘道:“對了,姐姐中午吃了幾杯酒?”

沈奶娘道:“只像是以前一樣,吃了兩杯燙黃酒。”

子遠“嗯”了聲:“我看她臉紅紅的,怕是有些醉了,讓她多睡會兒也無妨。奶娘,您在這兒看着姐姐,……可不要再出去找貓了。”

沈奶娘想到方才被來祿驚出的一身冷汗,苦笑道:“別說貓抓人,就算狗咬人我也不去找了。”

子遠點點頭,又入內看了會兒錦宜,便說外頭還有點兒事,就出去了。

等奶娘想起他這會兒本該在學堂、為什麽又會回來的時候……子遠早就走的不見蹤影了。

***

奶娘把這一段交代了,錦宜仍是大惑不解,就問:“那三爺怎麽會來呢?”

沈奶娘摸了摸頭,道:“我按照少爺的吩咐,一直就在這屋裏做針線,你也沒有醒,我心想你先前也的确夠勞累的,趁機多睡會兒也成,就也沒有喚……誰知,大概是一個時辰後,外頭好像有吵嚷聲,聽着像是老太太那邊傳來的。”

沈奶娘本想出去看看發生何事了,又記得子遠的話,便沒有動。

過了會兒,蓉兒回來了,也帶回了一個消息,原來郦雪松跟桓玹一塊兒回府了。

“爹……跟三爺一塊兒?”錦宜睜大雙眼,只覺着這件事越來越有些離奇。

沈奶娘嘆了口氣道:“你且聽我說完,還有更古怪的呢,我叫蓉兒再去打聽,過了半天,蓉兒才回來說,老爺去了老太太的房裏,老太太似乎又痛哭大罵的不知道鬧什麽,老爺一直都在裏頭沒出來過呢,但是三爺……”

錦宜忙問:“三爺怎麽了?”

沈奶娘道:“蓉兒說,三爺是去了咱們夫人的房裏,把伺候的人都趕了出來。院子外的人不敢靠近,只遠遠地聽見裏頭動靜不大好,倒像是夫人在哭,可再聽,又像是夫人……在笑,到底不知道怎麽樣呢……”

錦宜張口結舌。

兩人正說到這裏,就聽得外間門響,有人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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