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天地
天地
陸婉吟從小的預感就該死的準确,而且往往是好的不靈壞的靈。
姚漪哭哭滴滴回了姚家備嫁,在之後的一年裏都愁眉不展,等到出嫁之時連眼淚都流不出了。
而陸家不久後也接到了賜婚的旨意,陸婉吟被一屋子人歡天喜地的熱鬧樣子沖昏了頭腦,等她反應過來,已被滿屋子的紅布驚了個翻天覆地。
舒姨娘帶着幸災樂禍的笑容,比劃着紅布大小,傳達祖父的意思:“老太爺說了,往後書院的課三姑娘就不必上了,這嫁妝可都要自己繡,姑娘可別丢了咱們江南女兒能織會繡的好名聲……”
再後面舒姨娘說了些什麽,陸婉吟已經聽不見了,在一匹又一匹的大紅錦緞送進她屋子裏之後,她竟然覺着比得知自己要嫁給一個陌生人之時還要悲涼。
雁兒一邊伸手替她裁緞子,一邊抱怨舒姨娘:“定是她假傳老爺子的消息折騰姑娘,滿揚州打聽打聽,繡嫁妝不過是意思意思取個吉利罷了,誰家的嫁妝一針一線要出嫁的姑娘自己去做的,便是再窮的人家也沒有這樣的道理……”
她語氣氣憤,手上也恨不得把那大紅緞子當舒姨娘來撕,一下一下出手利落,聽得陸婉吟膽戰心驚,生怕她下一秒就會揣起剪子去同舒姨娘拼命。
然而沒過兩天,陸婉吟連開玩笑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看着舒姨娘送來的花樣和尺寸,幾乎囊括了嫁妝裏所有需要織繡的東西,包括枕套被套、鞋襪嫁衣、絲巾蓋頭不等,舒姨娘甚至貼心的給她準備了送未來夫君的荷包扇套。
雁兒站在一邊看着她,圓溜溜的眼睛裏充滿了同情,陸婉吟非常手欠地将描着花樣的紙折了幾折,擡手飛了出去,然後欲哭無淚地趴在桌子上,“雁兒,你說永寧侯府這麽缺針線活,他為什麽不去娶一個繡女啊……”
為什麽?
當然是因為皇帝不讓。
沈小侯爺與太子爺年紀相仿,甚至還大了半年,是以兩個人的婚事幾乎是同時提到日程上的,其賜婚難度之大,生生讓皇帝白了好幾根頭發。
本着先己後人先君後臣的想法,皇帝在京中的名門世家裏仔細挑了一圈,愣是沒有找到一個可以做太子妃的女子。他繼位時李家一家獨大,外戚屢屢幹政不說,就連後宮之內也從未有過一刻平靜,是以在兒女婚事上,他萬萬不願自己的兒子再走自己的老路,寧肯門第低些,也不願兒子再受他人掣肘,然而可憐天下父母心,九五至尊關起門來也不過是個普通父親,就是天仙下凡也未必覺得配得上自己的兒子,放低标準了他又覺得愧對兒子,所以一直難以抉擇。
至于沈小侯爺,他就更為難了。從心裏來說,他巴不得沈峥這輩子都不娶妻不生子才好,然而沈峥畢竟是他從小看着長大的,既是忠臣之後,又是國之良将,若是不尋一門好親事恐怕難堵悠悠衆口。可若是尋了有權有勢的世家女子,軍隊朝堂便有了連接的可能性,恐怕日後太子當朝根基不穩時會生出事端,他自然不願這樣的事情發生;可若是讓沈小侯爺和他爹一樣,娶個平民百姓的女兒,又實在師出無名,還會讓天下之人覺得他忌憚永寧侯府君臣離心。
兒女債實在是太讓人犯愁,以至于皇帝都恨不得要去寺廟裏燒香拜佛,求佛祖指他一條明路。幸而皇天不負有心人,就在他焦頭爛額之時,江南百花榜呈到了禦桌之上,順理成章地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在京城中也聽說過江南的民俗,甚至不止一次想過游歷江南親眼見證一下其中繁華,總是不得成行,不過為表與民同樂之心,他往年也會派人下江南考評督辦,卻從來不曾放在心上,但這項堪稱是消遣的活動卻在意外之處給了他最大的收獲,不但讓他替兒子尋到了太子妃,還買一送一。
姚漪是姚缙的女兒,姚缙是他欽點的狀元,如今總管揚州府事,是名門顯赫人家。而姚缙最好的一點,是他膝下無兒,族中也無人入官。以姚缙的才學和身體,再報效朝廷二十年想必不是個問題,屆時太子根基已穩,姚家後繼無人,便并不會威脅到太子。
陸家就更好了,陸延清雖然與他有過師徒之份,可他舉家回鄉已經多年,縱然門下學生再多,他本人也在朝中插不上什麽話了,家中子弟只有今年剛剛中榜的陸琰,離權力中心還不知道有多遠的路要走。書香門第出來的帝師之孫與征戰沙場的侯門忠烈,未嘗不是一樁好婚事。
其中實情究竟如何,一概不得而知,反正聖旨已經頒了下去,沒有商量的餘地,唯一一點明朗的賜婚原因,也基本是陸琰的猜測,只是縱使他再胸有城府,到底年紀嫩了些,陸琰始終也沒能在這件事上看清楚皇帝心中的天平是像哪一邊傾斜的。
這也是他深夜無眠,非要同陸婉吟談心的原因。
對方将陸家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陸家卻對永寧侯府一無所知,這是兵家的大忌,也是陸琰的心病。
當事人陸婉吟卻不以為意,“天下間你不能預料的事情多了,哪有事事都明白無誤之後才落子的道理,等你明白了,只怕也早失了先機。”
陸琰最近一年嘆的氣比過去十幾年加起來都多,看得陸婉吟也跟着犯愁,她早不是從前無憂無慮直來直往的閨閣幼女,就算是一朝離家有再多不舍,也不能表露出半分再讓陸琰替她擔心,“二哥哥,你放心。到了京中,我一定小心仔細,絕不會行差踏錯半步的……”
陸琰心知擔心也是無用,只得伸手像小時候那樣揉了一把她的腦袋,想到明日這長發就要被盤起來做婦人裝,又覺得黯然,“你我是放心的,只是……你知不知道我你剛剛進來前我在想什麽?”
陸婉吟回想起她進來時陸琰靠窗站着的背影,點點頭:“我知道,你在想祖父……”
她長到今日,幾乎是陸琰一手帶大,不光她從未有過一事瞞過陸琰,陸琰也從未有一事瞞過她,兩個人的默契比人家的雙生子還要強上幾分,以至于她瞧見沖着京城萬家燈火發呆的陸琰時,就想明白了陸琰的心事。
祖父當年為什麽要辭官回鄉?他真的舍得多年來寒窗苦讀的辛苦和苦心經營的謀籌嗎?當真是因為子孫不器想要保全家族嗎?他那樣有野心的一個人,為什麽甘心守着書院喝茶養老?
還有,他當年一步步從這樣的繁華之境回到他最初開始的地方,究竟是什麽樣的心境?
這些其實都不得而知,然而陸婉吟回憶起祖父接旨時激動的淚水,又瞧了瞧陸琰,似乎明白了幾分。
她的婚事早早定下,而長她兩歲的陸琰卻還未定親,從前祖父說是為了讓陸琰安心讀書,然而陸琰已經中榜,來往提親的人衆多,為何祖父卻沒有一個中意的?
姚漪沒有兄弟,可她有,那麽她的婚事是不是要為陸琰的婚事鋪路?江南雙姝不過是民間好事者對她和姚漪的調侃,家世出衆的女兒那麽多,為什麽偏偏是她成為了買一送一的贈送品?如果陸琰推斷的沒錯,聖上是從百花榜上知曉她的姓名的,然而這女子科考不過是民間娛樂,就算是聖上再關心民生,這樣微不足道的事,真的會被當成正事呈報嗎?
就算先落子可占先機,可如果她本身就是一枚棋子呢?
如果不是祖父手裏的,那又是誰的?
陸婉吟能想到的,陸琰勢必也都想到了,而且恐怕陸琰和她一樣,都生出了幾分身不由己的感覺。
不。
陸婉吟細想,還是不一樣的,她握住二哥的手勉強安慰道:“就算命是天定,可事在人為。不到最後一步,誰也不知道是好是壞,只要我好好過日子,總會過得好的。”
陸琰凡事總想的比陸婉吟悲觀些,也承認自己有些時候遠沒有陸婉吟豁達,然而自己到底為人兄長,總不能這個時候了還要陸婉吟來安慰自己,便勉強點了點頭。
“二哥,我明日自己進京去,你別送我了罷……”
陸琰一驚,“那怎麽成?橫豎我也要看你出嫁的“
“又不需要吃酒辦席,你何苦去應酬那些人”,陸婉吟搖頭,”還不如去做祖父交待你的事。”
陸琰離家之前,陸老爺子親自寫了好些拜帖交于陸琰,要他一一前去拜會,陸琰一直瞞着不肯讓她知曉,沒想到陸婉吟已經猜了出來,心下又是一直酸澀:“你等等二哥,若是真有門路,我一定想法子到京中來。”
“不”,陸婉吟再次搖頭,“你不要這樣想……”
“二哥哥,你我兄妹自小一起長大,你不過大我兩歲,卻事事都要讓着我照看我,每每闖禍都是你擋在我前頭,這些年你實在委屈”。
陸琰想張口同她說自己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委屈之處,然而這會兒眼眶已經泛酸,生怕自己一開口再繃不住。
“天底下再要好的兄弟姐妹,也沒有一輩子在一起的道理,你我早就心知肚明,何必為此傷感。所以二哥哥,切莫為了我做出違背本心的選擇。”
陸婉吟目光堅定,直直地看着陸琰的眼睛,陸琰含着眼淚點了點頭。
“生而為女,我這一輩子注定是籠中雀,然而就是做籠中雀,我也一定會好好努力,絕不讓自己白活一場,何況二哥哥……”
很小很小的時候,陸婉吟和陸琰坐在自家的庭院中,一起看高高的院牆,陸婉吟問他,二哥哥,我們時候才能出去玩?
陸琰自己也不知道幾時能出去,但他畢竟是哥哥,認真想了想,覺得大約自己長大了就可以出去了。
再也不必被書本高牆約束,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可他越長大越明白,總有一些責任需要他去承擔,人活一世根本不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他必須要挑着肩上的擔子一步一步往前走,陸婉吟知道他的辛苦,不願再成為他的負擔。
“你若是喜歡京中,就去京中;你若喜歡地方,就去地方上,二哥哥,你讀書是為天地立心為百姓立命,為了更多人能做他們想做的事。你做兄長已經做的很好了,日後還要多為自己考慮,去做你自己。”
“你有你的命運,我也有我的命運。棋局未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自己是執棋之人還是棋子,”陸婉吟起身下榻,沖着陸琰行了一禮,“今日就當妹妹辭別兄長,往後天地廣闊,願兄長活得自在,明日就不必送了。”
陸琰坐定受了她一禮,待她走出門後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水。
陸婉吟則靠牆站了半刻,才勉強收拾好心情,她推開自己的房門,對着仍是驚魂不定的雁兒問道:
“人走了嗎?”
雁兒點點頭,指了指窗外。
陸婉吟放下心來,伸出雙手握住雁兒的肩,“今日之事,千萬千萬不能和任何人說起,就是二哥也不行,幹脆忘了最好,知不知道?”
雁兒不住地點頭,陸婉吟看向窗外,目光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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