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別業

第39章 別業

李時居掖着手從敬一亭出來, 站在廊下發了回呆。

聽祭酒的意思,敢情他和陳定川早就商量好了,偏留下毫不知情的她, 經受方才那一場來自厲承業的哭鬧。

好在駱開朗此時還不敢跳到明面上來, 李時居雖然心頭飄過一絲委屈,但仔細想想, 問題不大, 她也不是那種嬌滴滴的小姑娘, 完全應付得過來。

更何況,向來嚴苛的祭酒大人好心主動提出給她放半天假。

這樣的好事,可不是每天都會發生的。

回正義堂吧, 在滿堂羨慕的目光中将桌上一應書冊收拾完畢, 李時居樂颠颠地走出集賢門, 掂量着今晚要不要讓荻花上集市切點漠北羊肉, 順手買點二八醬, 做一鍋熱氣騰騰的涮羊肉吃。

搬到隆福寺街的小院子已經一個多月了,先前的荒蕪已近被她清理一空,重新種上高出牆垣的兩叢修竹, 頗有一種掩映門庭的朦胧感。

這年歲還不流行疊石假山造景, 反正是租來的院子,她也不想花大力氣搬運一堆新奇的石頭來做點綴,幹脆就在院中辟出一條彎彎扭扭的曲道, 在兩邊土地上随意灑了些花草種子, 随它們自由生長。

不過此時正值初冬, 長不出什麽植被來, 光影從枝桠的縫隙裏鑽出,隔着渾圓的月洞門, 在地上投出一個捉摸不定的影子,還挺有點清幽意境。

楓葉就坐在那一片陽光地裏,将快一歲的肥貓雪寶抱在膝頭,耐着性子給它剪指甲。

雪寶呢,正好是少年火氣最旺盛的年歲,竟踩着楓葉膝蓋上的引枕,得意地向世界展現它的小鈴铛。

“我上回在書坊裏看見一本《貓苑》,上面說了,公貓必閹殺其雄氣,化剛為柔,日見肥善。”李時居撥弄了一下雪寶的下巴,笑嘻嘻逗它,“要不哪天找個刀子匠問問,咱家雪寶可不能再這麽發展下去了,我懷疑街角大黑貓的肚子就是它犯下的惡行。”

楓葉“噗嗤”一聲笑出來。

雪寶似是聽懂了李時居的話,沖着她龇牙哈氣,順便扭着屁股,在軟枕上留下一灘不明液體。

“寶貝,你好兇哦。”

李時居現在心情大好,不顧雪寶反對,吸了吸貓咪柔軟香甜的腮幫子,然後走進小樓,翩翩然往二樓上去了。

仁福坊這一帶的院子基本上都是二層樓閣,她家樓下沒打隔斷,因為敞亮,剛好用作吃飯和起居的廳堂,二樓上則隔成了四間房。

她給自己和楓葉荻花一人安排了一個屋子,連着樓梯的那間有四面虛窗,光線通透,可以一覽園中全景,便留作日常讀書的屋子。

地心擺了張榆木大案,便宜耐造不心疼,上面堆滿了亂中有序的書卷紙張。

李時居将書箱卸下來,扭了扭酸澀的肩頸,目光不經意朝外望去。

隔壁的空宅不知何時搬進來一戶人家,正對着她這邊的窗戶微微敞開,隐約看見對面樓上有人在走動。

雖然只是背影,但那道背影她太眼熟了。

……不是吧不是吧,沒這麽巧吧?

李時居瞪圓了眼,往窗前竹簾後躲了躲。

通過竹片與竹片之中的縫隙,她眯着眼打量對面樓上那人的模樣。

東方既白色的直裰,被玉帶束住的窄腰,肩上的山水團花紋……

李時居對這套印象很深,就是她和別景福大吵一架,在國子監外頭大殿待到半夜,看見有人過來還以為撞鬼了那天,陳定川穿的衣裳。

不過她不信邪,不過是一套衣服罷了,京城中那麽多有錢人,撞衫也不算稀奇。

那人在書桌前站了一會,終于微微轉過臉來。

那豐隆的額頭、高挺的鼻梁、挺拔的姿态、自矜的神情……

李時居猶如墜入冰窖。

視線再往下,一樓正廳的門檐上,俨然挂着一塊匾額。

上書“川廬別業”四個大字。

疑惑解開,她忙把臉轉過去。慌裏慌張地走到樓下,抓住正靠在胡榻上做針線活的荻花問:“隔壁……什麽情況?”

荻花放下繡棚說:“今兒動靜挺大,鬧騰了一整個上午,似是新搬進一戶人家。”

雪寶搖着蓬松的尾巴,走過來蹭李時居的小腿。楓葉拎着剪刀從後面追上來,“我和荻花商量着,既然要成鄰居了,我們是不是得提點東西,上門拜訪一下呢?”

李時居洩氣地搖了搖手,“不必送什麽,他那樣身份的人,怎會看得上咱們家的東西。”

“什麽身份?”荻花很潑辣地翹起手指,“這仁福坊是京中最混雜的一帶,哪有天潢貴胄住這裏的?”

“是三皇子的別業。”李時居臉上露出一絲沉痛,一屁股坐在胡榻上,順便抱起軟糯的雪寶聊作安慰。

“啊?”楓葉和荻花大驚失色。

李時居重重點頭,把手腕上雲氏給的翡翠镯子褪下收好,并吩咐她們,“往後不可再做丫鬟打扮了,否則我這身份遲早露餡……家裏有幾套書童衣裳,今晚漿洗出來,明天全都換上吧。”

荻花憂傷地望着手中繡了一半的肚兜,“我本想着小姐在家裏總可以打扮打扮的,結果現在要徹底扮成男子了。”

李時居拍了拍她肩膀,“既然瞧見隔壁住了三殿下,我總不能裝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正好有事找這位神出鬼沒的殿下,我去一趟隔壁,晚飯你們倆自行解決吧。”

外頭淅淅瀝瀝下起小雨,撐着一把破傘,李時居敲響了隔壁的院門。

開門的是崔靖,笑眯眯的,仿佛正等着她似的,很熱絡地招呼她進門。

李時居收了傘,跟着他走上抄手游廊,一路打量院中景色。

這座宅子比她租的大上許多,雕梁畫棟,雖然不能跟侯爵府比,但也算得上華麗。

花廳旁邊的庭院裏擺了棋臺和鵝頸椅,旁邊還有一方池塘,形似彎月,汪汪一碧。

池子周邊種了榆樹,一些黃葉飄落在水面上,遠遠望去,宛如銅器上生出金綠的鏽斑。

不過美則美矣,卻顯得很寥落,李時居四周看了一圈,明白了。

這院中根本沒有侍奉的丫鬟和家丁,難怪看起來沒有什麽人氣。

李時居咋舌,“三殿下都不用仆從的嗎?”

“三殿下不喜歡讓人伺候,外頭有一個看門的家丁,是從金吾衛裏選出來的,身手很好,夠用了。廚房請了兩名師傅,曾經都是開飯館的,手藝也很好,哦,後院還是有兩三名雜役的,這還是我強烈要求帶過來的,畢竟燒水、劈柴這等事,總不能讓殿下親自幹。”崔靖解釋。

“啊……”李時居詞窮地抓了抓腦袋,“那殿下還真是……親力親為啊。”

“今兒你怎麽回來的這麽早?”崔靖帶着她繞過前堂,直奔後面的院落。

“哦,你爹給我放假了。”李時居說。

崔靖響亮地吹了個口哨,“嚯,稀罕事啊!”

李時居嘆了口氣,準備将厲承業那一番鬧騰說給他聽,結果正巧走到了二層正房樓下,目光穿過大開的如意門,剛好看見裏面又坐着一位熟人。

薛瑄穿着一身翰林院官袍,正怡然自得地坐在八仙桌前嗑瓜子。

兩人大眼瞪小眼,同時迸出一句話。

“……好巧啊。”

“是好巧啊。”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東方既白色的直裰緩緩下降,最後露出陳定川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他一面走路,還一面好整以暇地整理衣袖。

“三殿下。”李時居、崔靖和薛瑄都站起來朝陳定川拱手。

他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三人,最後停在赤手空拳的李時居身上。

“李時居,你頭一次上為師家登門拜訪,怎麽連件賀禮都不帶?”

薛瑄和崔靖一臉谄媚地點着頭,薛瑄甚至指了指桌上一把折扇,“瞧瞧!什麽叫誠意!”

李時居唇角抽搐。

從沒見過在冬天送扇子的人,得虧你有男主光環,否則早被主人請出去了。

陳定川偏了偏頭,顯然還在等她回答。

李時居眨巴着眼,很坦然道:“因為我窮啊!”

好像找不到反駁的理由,陳定川沒說話,自去屏風後面斟茶去了。

崔靖好像早就習慣了陳定川不愛用仆從的習慣,恍若他才是主人般,翹着二郎腿開始嗑瓜子。

薛瑄有點兒茫然,但也順從地坐了下來。

李時居問他:“你怎麽在這兒?”

薛瑄咧嘴一笑,“早上我和三殿下在翰林院議事,恰好他說買了座新別業,今兒搬家,又離翰林院很近,邀請我過來小坐……你呢?”

李時居朝自己院子方向指了指,“我就住一牆之隔。”

“真巧。”薛瑄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屏風後傳來衣料窸窸窣窣的聲響,淡淡茶香氤氲,陳定川端着一壺四杯走過來。

“這是龍園勝雪,宮裏的茶,眼下各地送進京的都是陳茶,我嘗起來平平無奇,和高碎也相差無幾,”他将托盤放在桌子上,又看向李時居,“你是不是有話要問我?”

“啊,是的。”李時居的唇瓣剛碰到茶杯,又趕緊放下來。

陳定川這個狐貍,擺明了早就知道厲承業要鬧事。

只不過他算得再準,也不如她自帶知曉原著的buff,尤其是那個在背後挑撥的駱開朗,對三皇子和薛瑄來說,眼下還是個不知其姓名的小人物。

她把事情簡單陳述一遍,并着重提了提那位剛從外班考進來的監生駱開朗。

然後睜大眼睛,看餘下三人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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