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威懾

第40章 威懾

果不其然, 這三個人對駱開朗未置可否,顯然不曾留意。

陳定川在八仙桌邊坐下,沉聲道:“厲承業此番舉動, 我心中早有準備。”

從敬一亭出來時的那點委屈又重新飄回心頭, 李時居吸了吸鼻子,“既然老師早就做了準備, 還能帶着崔靖坐在別業裏吃瓜子, 怎麽就不能提前告訴學生我一聲了?”

陳定川沉默了一下, 親手拈了塊碧澗豆兒糕遞過去,“這一來,我不想耽誤你的功課, 二來, 我和崔靖不在監內還算尋常, 可是如果連日日全勤的李時居都缺席了, 厲承業再笨, 也能猜出來我帶着你們故意躲他。”

他将那塊豆兒糕放在李時居手心,聲線柔軟地問:“我和崔靖可以十天半個月不露面,你又能撐幾天呢?”

李時居盯着清香軟糯的豆兒糕, 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三殿下火眼金睛, 似乎早就看出她軟肋——就好一口吃的呗!

“老師您這麽說,倒也是事實。”李時居舉着豆兒糕啃了一口,詞窮地說, “……學生就想問問, 您幹嘛一定要把他趕出去呢?”

陳定川抱起手臂, 換了個沉着的語調, 目光略過薛瑄:“不管你們相不相信,國子監名額被拿出來販賣, 此事我先前并不知曉。後來,負責招考的監丞将名單遞上來,我才發現端倪……”

他重新看向李時居,“崔靖幫忙,我查清此事與北鎮撫司有關,便請江德運出來一問……就是你在天香酒樓撞見的那一回。”

“原來三殿下和時居賢弟還有這層緣分啊。”薛瑄一臉戲谑地看向李時居。

當日被菜牌砸中腦袋的尴尬記憶重回腦海,她抿了下唇,問:“然後呢?”

“你也聽見了,當時他以監中幾名監丞和博士作威脅,我便只能暫且應允下來。”

陳定川回答完,端起茶杯輕抿一口。高幾上的鎏金爐裏燃着淡淡熏香,煙氣照得他眉眼浩渺。

他和崔靖都有默契,國子監啓學後,他曾請江德運到川廬對談一番,順便給李時居制造了探望李慎的機會。

只不過談話的內容,李時居沒必要知道。

“前朝張載倡言,士子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國子監的學生可以不在仕途上進益,但絕對不能是無知貪玩的纨绔。”陳定川道,“我可以讓他們進來,但是沒保證過不趕他們離開。”

他這話說得擲地有聲,薛瑄嗑瓜子的動作一下子停了,用真摯而熱烈的目光看過去。

李時居終于明白了,薛瑄在原書中對三皇子如此傾盡全力地擁護,便是看中他正直清潔的風骨吧。

“所以,您知道學規的相關規定,更知道他們不會去自習研究,所以三次大課考校後,順理成章地遣送那幾位花錢進來、又不好好學習的監生離開。”李時居慢慢分析道,“厲承業這一鬧,猶如殺雞儆猴,其他監生更不敢掉以輕心,在邊緣徘徊的那幾個将不得不用功念書,好好學習。”

陳定川用嘉許的目光看她一眼,“确有此意。”

薛瑄搖了搖頭,評價道:“可有些人天生便不是念書的料啊,那些父母又何必強求,不如教他安份在家,總好過出門惹是生非。”

“是啊。”李時居想到了差點就訛錢進國子監的李蒿,還有《紅樓夢》裏賈家族學裏的一群頑皮子弟。

“若是天生厭惡仕途經濟,真沒必要考科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為人父母者,便是要發現子女的長處,找到合适的用武之地,何必讓孩子苦苦待在一個本就不屬于他們的天地呢?”

她這話說得有些驚世駭俗,但在座三人都不是那等老頑固。

陳定川甚至點了點頭,認為她所言有幾分道理。

于是話題又繞回到今天的事情上,李時居道:“所以依照老師的想法,厲承業肯定是留不下來了,如此一來,吏部侍郎厲文成會不會……”

“會。”陳定川似乎知道她想說什麽,“你是否記得,我曾同你介紹過六部尚書的來歷秉性,吏部尚書謝啓正,乃是一個剛正不阿的人,今日散朝後,我已往吏部去了一趟。”

“您同謝尚書說要趕走厲承業?”李時居皺起眉頭,“這到底是厲家私事,拿到公堂上說,就算厲侍郎再小心謹慎,難免對您心懷憤恨啊!”

薛瑄聽了這麽久,忽然便笑出聲來。

“我說時居賢弟啊,”他豪邁地一拍李時居肩膀,随後被她不着痕跡地躲過去,“你還是在國子監裏待得太久了,絲毫不懂這官場是何等爾虞我詐,每人都長着八百個心眼子,就連你這位光風霁月的殿下老師也不例外。”

陳定川聽見他的揶揄,竟微微一笑,絲毫沒有生氣。

李時居不認同地悶哼了一聲。

她上輩子也是在官場裏混過的,雖然是縣鄉級單位,每天接觸就那點人,不能和大邾成千上百的朝廷官員比,但所謂池淺王八多……

咳咳,要不是有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照亮大家前進的步伐,說不定比大邾的官場還要爾虞我詐。

所以她現在算是理解帝師系統那一番立意宣言了,個人唯有承擔起社會之責,承擔起興國之任,才能與時代同向同行!

李時居站起身道:“您二位別提示,容我想想。”

她老成地負起雙手,在地心踱了幾步。

“以我對殿下的了解,必然不會同謝尚書說這些家長裏短,但是厲侍郎卻不一定這麽認為……”

“只要讓厲侍郎看見您散朝後和謝尚書說了好一番話,晚上回到家中,再瞧見厲承業被趕出國子監的模樣,自然而然,便會将這兩件事結合在一處。”

她猛地轉過身來,“厲侍郎會以為,您同謝尚書告發他花錢買國子監名額,勢必會擔心他的前程,惶惶然不可終日矣,這就叫……威懾!”

薛瑄點點頭,笑道:“孺子可教啊!”

窗外天光暗了下去,帶着涼意的風從竹簾下吹進來,将室內那一點淡淡的香氣攪散。

陳定川看向崔靖,“叫廚房擺飯吧,就送到這兒吃。”

大概他早就猜中李時居和薛瑄會留到晚飯時刻,準備的席面剛好是四人的份量。

崔靖卷着袖子去後面端菜,李時居也要去幫忙,卻被陳定川命令坐下來。

“你和薛瑄今日都是川廬別業的客人,下回再忙也不遲。”

李時居心頭一跳。

陳定川的意思是,下一次,她就不是客人了嗎?

或許三殿下他只是随口這麽一說,大概只有她是女孩子,心思細敏,品出一些別樣的滋味。

反觀薛瑄,大大咧咧地坐在桌邊,俨然等着馬上開吃的模樣。

崔靖端着托盤進來,先給大家分發碗筷,然後再将一盤盤珍馐放在桌上。

李時居開始摩拳擦掌,大贊三殿下真不愧是三殿下。

上回送到侯爵府的菜色已經比天香酒樓的新菜還誘人了,這次的幾盤菜更是色香味俱全。

她也是去過燒尾宴的,雖然菜肴富麗堂皇,但太過油膩,席面上最好的幾道菜又要講究高雅的吃法,不接地氣,失去了吃飯的香甜樂趣。

反觀眼前,小蔥花裝點着粉糯的反沙芋頭,東坡豆腐白嫩嫩顫巍巍,姜蔥腌魚鮮甜可口,板栗燒雞正和時令,還有用黃澄光亮的蟹釀橙用白瓷碗端出來,每人都能分到一盅。

最後,是廚師親自端上的陶甕,揭蓋滿室噴香,竟是用雞湯煨成的梅花湯面。

李時居一邊大快朵頤,一邊在心中暗暗發誓,哪天發跡了,有錢了,必須得花重金,把川廬的幾位廚子挖過來。

陳定川動了幾筷子,然後垂眸微微一笑,道:“應該到了。”

“什麽到了?”李時居和薛瑄都睜大了眼。

“銀子,應該已經送到厲侍郎府上了。”陳定川說,“其實江德運看人下菜,厲侍郎給國子監的那筆錢并不多,我便叫人還回去了。”

“啊?”李時居沒想到還能有這麽個解決辦法。

“哪兒不多啊!”崔靖盛了一大碗湯面,放在陳定川面前,又向剩下兩人抱怨道,“三殿下把陛下撥給他修葺川廬的銀子拿出來了,一大半都代國子監還給厲侍郎,剩下的一小半,買了這間院子。”

陳定川撇了撇嘴,那張臉上生動地有了一絲委屈的表情,“所以說,我沒錢啦,也用不起那麽多仆從了,只能請三位多擔待些。”

崔靖苦笑,嘟囔道:“我先前就勸了又勸,您好歹是位殿下,怎麽就淪落到住這種小宅子的地步……”

還沒說完便忙捂住了嘴,看了眼薛瑄和李時居,畢竟他們兩的住處跟這兒比起來,要逼仄破舊多了。

好在李時居沒反應過來,她還在那兒感慨萬千。

三殿下這招可真高明,連通來看,既沒讓霍貴妃和駱開朗的挑撥得逞,也堵住了厲侍郎嘴,讓他無話可說,還順便把不好好學習的厲承業趕出國子監,讓其他花錢的監生回歸正途,不至于辱沒國子監的名聲。

就是折算下來,殿下他自掏腰包,這花銷着實有點大。

陳定川不以為意,淡定地取了壇松花酒。

“這是霍宜年上月送來的,如此良辰好時光,不如我們舉杯慶賀一番。”

大家連聲說好,并又讓廚師上了揚州鳳鵝、水晶肴肉、青瓜海蜇頭幾個下酒小菜。

因為喝了酒,難免詩興大發。

庭中夜色溶溶,半爿明月已經排雲而出。

從窗內望出去,月光恰似清泉流向人間,皎皎可愛。

薛瑄站起身,嚷嚷着要作詩。

李時居點着頭說好,心中暗忖道:

這可是嘗試“鬥酒詩百篇”的好機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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