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遇襲

第44章 遇襲

崔靖愕然地“啊”了聲:“那今晚不用抓兇犯了嗎?”

陳定川說不是, “我想到了一個更好的方法。”

他摸了下肩頭的傷口,“兇犯若在貢街上等待落單的監生,必然會經過仁福坊, 而我買下的那處別業, 已是周邊一帶地勢最高之處,可以看見貢街上發生的一切。”

崔靖抓着額角:“不都是二層樓嗎?咱家能比別人家高到哪裏去?”

陳定川搖了搖頭, 微笑着朝上頭指了指:“但是只有你才能登至屋頂。”

“我明白了……那日射您一箭的人, 八成也是在屋頂上蹲點的, 難怪後來侍衛們在角樓上找了又找,卻沒有發現蹤跡。”崔靖恍然大悟,“您是向讓我仿照那名箭手, 埋伏在屋頂, 等兇犯自樓下路過時, 我只需一箭便能射中。”

想了想, 他又茫然起來, “可是殿下,您如何保證那人今夜一定會從貢街路過呢?”

陳定川沒說話。

他自然想盡快抓到兇手,可是心中又默默希望, 李時居不會遇上危險, 能夠安然歸來。

“兇犯已在淮陽書院和豐濟書院蹲候多日,現在那兩個書院杯弓蛇影,甚至已經停課了。”陳定川嘆了口氣, “如果他還想繼續犯案, 必然會把目光轉向國子監, 所以即便今夜不來, 蹲上幾日,總會捉到的。”

是這麽個理兒, 崔靖拍了拍胸脯,“殿下放心吧,盡管交給我。”

按照陳定川的吩咐,他策馬直奔川廬,取回陳定川的佩劍和自己的弓箭。

兩人簡單吃了頓晚膳,等到夜幕四合時分,崔靖背起他的弓箭,拈着輕功訣便攀上屋頂。

而陳定川則手持寶劍,昂首站在二樓露臺上。

月華初上,夜風漸冷,仁福坊那一頭是長寧大街,各家各戶裏都已點上了燈。

他望着隔壁二樓進房間內的一片漆黑,臉色不大好看。

搬過來沒多久,陳定川就摸清了李時居家中情況。

李時居的書房就在二樓,正對着川廬別業。

她喜靜,讀書和寫文章時不愛別人打擾,那兩個書童除了夜間安寝,通常是不會上二樓來的。

所以李時居當真膽大,在這麽個節骨眼上,竟還敢在外逗留——

實在是太不把自己的安全當回事了!

夜涼如水,天幕上沒有星星,起初月還是亮的,只是一團又一團的墨色濃雲被西風吹來,那月便漸漸被遮去光華,若隐若現。

即便站在高樓之上,那月也出奇的遠,遠得有些渺茫。

夜漸漸地深了,長寧街的那邊愈加華燈璀璨,更襯得貢街一帶寂靜荒涼。

或許,李時居今晚就在侯爵府中住下了呢?

陳定川拍了拍欄杆,正思量今晚再等多久,忽然就看見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從巷中跑過。

他一個激靈,雙目眯起,仔細盯着那人的輪廓。

此時屋頂上也傳來一點窸窣,絲弦繃緊,在空氣中發出铮铮響動,想來是崔靖也發現異常,張弓對準那道影子。

但是萬不能急,他事先和崔靖說過,不到确認是兇犯的時候,不可射箭,以免傷及無辜。

現在離得太遠,還看不清那人的臉。

風中似乎有了緊張的氣息,他看着那人住腳在原地停歇片刻,很快,又以更快的速度轉了個彎,鑽進附近的巷子。

——正是朝隆福寺街而來!

離得更近了,一點金紅的燈光從黑夜裏突圍出來,是團移動的火,鮮明地映入眼簾。

火光一晃,剎那間,他已看分明了。

——背着書箱、穿着瀾衫、一臉慌張,正是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門生李時居!

陳定川神色一凜,心中頓生不祥之感。

李時居雖然很有主見,但遇事沉穩,從不是個慌張的人。

而她眼下跑得這麽快,還不時回頭張望,似乎正在躲避什麽人。

難道她已經聽見,有人在唱那叫《梁狀元不伏老》的戲本子了嗎?

來不及告知崔靖,陳定川下意識将寶劍拔出鞘,拿在手上,匆匆走下二樓。

崔靖卻一股腦兒從屋頂上跳下來,攔在他面前,急切地說:“殿下,您肩上的傷還沒好透呢!”

“你給我回去!”暗夜中,陳定川嗓子壓得低低的,不怒自威,氣勢迫人,“李時居必然撞上了兇犯,待到時機成熟,你務必射中,不能給他逃跑的機會!”

“可是您……”

陳定川仿佛沒聽見,轉身輕步下樓。

崔靖只能跳回屋頂,将腦袋從屋檐邊探出來時,能看見三皇子只提着一把劍,從院中的走廊穿過,一直到遠處,推開大門。

長袖和袍角被夜風吹起,在空中高高地鼓着,他朝着那個光點,在黑夜中漸行漸遠。

崔靖立在瓦片上,将弓箭重新張開,口中不由喃喃:“學生和侍從,還能有什麽差別?怎麽我感覺……三殿下對李時居,比對我還好些?”

不過此時,遠處的那團火光,卻忽然停了下來。

-

李時居心頭咚咚直跳。

離隆福寺街已經很近了,再繞過幾間宅子,便能看見川廬別業的樓閣。

身後的《梁狀元不服老》若隐若現,好在那人走路的速度并不算快,她雖然背着沉重的書箱,但是腿腳靈活,提着一口氣小跑,不消片刻,已經拉開了一段距離。

大概是因為吸入不少寒涼的空氣,再加上晚上只用了一碗清粥,挨到隆福寺街牆根兒底下時,她明顯感覺到橫膈膜下方傳來一陣銳利的疼痛——

“該死的岔氣!”李時居捂着肚子,眉頭緊皺,“……影響我拔劍的速度!”

可是耳畔又飄來斷斷續續的小調。

“太公……曾鼓刀,甘羅相本朝……論誰年老誰年少”

眼下不是休息的時候,她白着臉,卯足了勁往前沖——

誰料巷口忽然迸出一聲脆響,有人從牆頭跳下來,正好落在她眼前。

李時居避讓不及,嗆啷一聲,竟撞上了一支舉着兵器的胳膊。

還好她腳步剎得快,晃了晃腦袋站起來,眼前的燈籠光裏,透出一片耀眼的紫紅色。

那人的衣袖上,竟繡着張牙舞爪的飛魚紋。

“錦衣衛嗎?”

李時居心頭微微松懈,念叨着阿彌陀佛,一手揉着小腹,一手朝身後匆忙一指,“那個海捕文書上的人……好像……好像就在後面。”

她轉過頭,燈籠朝上一提,對上那個錦衣衛的臉,登時吓了一跳。

這錦衣衛不是旁人,正是數月前李時居第一次夜探李慎時,在北鎮撫司外差點兒把她捉住的那位。

她甚至記得,自己曾用混了碎瓷片的熱粥,糊到了對面那人臉上的情景。

那錦衣衛顯然也認出她來了,指着她瞪圓了眼睛:“……啊啊啊啊!竟然是你!”

“是我,是我……”李時居垂着頭憋着笑,催促他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大哥,您別盯着我啊,抓壞人要緊!”

其實仔細打量這錦衣衛,臉龐生嫩得很,叫聲大哥實在勉強,或許不過是個剛加入北鎮撫司不久的新兵蛋子。

錦衣衛嚷了聲好,舉起鋒利的繡春刀,朝着她來時的巷子奔過去。

有人相助,李時居頓時心內有了底氣。

她抓緊匕首,跟在錦衣衛身後往前奔,努力舉高了燈籠照亮前路。

不消幾步,便看見了傳說中一刀砍斷一人手的兇犯。

……別說,和海捕文書上畫的模樣,還真有幾分相似。

同樣平平無奇的眉眼、平平無奇的身材、平平無奇的氣質樣貌。

就連那平庸的中年頹喪勁兒,都拿捏了十之八九。

也不知道那人是人來瘋還是怎麽回事,看見他追逐了一路的書生沒有逃跑,反而帶着人追了回來,他更加興奮了,就連唱《梁狀元不服老》的聲調兒都瞬間拔高。

“你來啊!”菜刀貼着粗糙的磚牆舉起來,咔嚓作響,“再來功名路上,只是……聽天命了!”

李時居想起了許掌櫃的囑咐,手上燈籠猛地超前砸過去,同時錦衣衛的繡春刀铿然出鞘,朝兇犯揮過去。

大概是被燈火擾了眼,那人避閃不及,咣當一聲,菜刀被打落在地。

中年兇犯卻站在甬道中間,吃吃地笑起來。

對面的人沒了兇器,赤手空拳,錦衣衛卻踟躇了。

他挽着袖子問李時居:“活,活捉……捉他嗎?”

“你問我?”李時居很想把他的繡春刀奪過來,“你才是錦衣衛好嗎?”

“你說得對。”錦衣衛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剛往前邁了一步,随後便聽見空中飒地一聲——

一根羽箭自天上劃過,正射中了兇犯的膝蓋!

方才是險些挨刀,現在是正中了箭,中年男子摔倒在地,抱着膝蓋高聲痛呼,聲響鬧得更大了,惹得附近一帶早已歇下的市民紛紛點燈開窗,探頭出來看個究竟。

這會看得很清楚,青磚甬道上淋漓滿地的鮮血,兇犯顯然是一步都不能走了,此時正是抓他歸案的好時機!

“還愣着做什麽……”李時居轉頭去喚錦衣衛,卻見他膝頭一軟,跟着摔倒在地。

“大哥,你不是暈血吧?”

李時居好像明白了,為什麽這個錦衣衛會在頭一次撞見時輕而易舉地放過了他,為什麽江德運出任務從來不帶他的緣故。

“我……我怕血。”躺在地上的錦衣衛捂住了眼睛,聲音發顫,“因為我爹是北鎮撫司的倉庫主管,所以江指揮使才同意我做個候補……”

李時居皺眉“啧”了一聲,果然哪朝哪代,都少不了關系戶廢物點心的身影。

“還是我來吧。”她撣了撣手上的匕首,利落地從錦衣衛飛魚服的邊角上割下一長條布料,然後抄起路邊的陶土貓碗,重重砸在了兇犯的頭上。

陳定川趕過來時,只看見李時居已經将兇犯牢牢捆了起來。

“飛魚服的料子,就是結實啊!”她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同時不忘向蹲在圍牆上的大黑貓致歉,“不好意思,摔碎了你的飯碗,明兒給你賠個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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