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難言情
難言情
“是的,抱歉。”赫爾墨斯沉寂下去,現在陳橋的耳邊只有少許的風聲在徘徊,這沉默稍有些詭異,他在阿倫身邊站起身,四處尋找着異樣來處,只見巢穴的洞口漸漸變得昏暗,像是有什麽遮擋住了光似的,直到機械音的嗡鳴響起,阿倫猛地睜開眼睛,從熟睡中驚醒過來,再意味深長地睨了他一眼,然後什麽話也不說,只跟随其他異人洪流落荒而逃。
陳橋對此略微震驚,但他很快又被地底活死菇吸引了視線——穴口處的遮擋物将穴口擴大,塌下的泥土砸在活死菇上,菌蓋上栖息的異人從高處滾落,死去的模樣簡直可怕,稀泥似的身軀交疊,鮮血湧入地底經脈,見此情形,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他的同胞還在活死菇上,他想出聲呼喚,卻忽然發覺自己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僅能發出“He”的音,緊張的停滞感令他十分不舒服,他剛想爬上活死菇尋找那人,他的頭頂就突然傳出了熟悉的一聲:“快閃開,我親愛的同伴!”
陳橋被吓了一跳,撒開抓扶着鐵梯的手,趕忙退到一邊,那人下到地面,繩子來不及回收就抓住他的手往角落跑去:“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你跟我來!”
本能驅使着他跟上那人走,等他們跑到一個凹陷進去的小洞坑處時,巢穴的穴口轟然倒塌,從那處伸下一只巨大的機械手,那是陳橋見過一次就不敢忘記的機械物體,纜線緊湊而成的“肌肉”,神秘液體驅動的藍紫色的“血管”,圓盤構造的“關節”和“手指”,将比他三倍體型還大的異人輕而易舉地抓起,撐開了頭頂一個比原先穴口還大的缺口,亮光就在活死菇的頂上,鮮豔如血的紅色倒映在他的瞳孔裏,又被他收縮進無盡的恐懼中。
“你來這不久?”那人跌坐下去,邊喘氣邊說道,“今天對他們來說是個非常不樂觀的日子,我稱它為‘抓蟲日’,也是我的‘安息日’,大概一年一次,這些怪物的數量一直都是這麽控制的。”
“你……?”陳橋有些愣。
“嗨呀,你看,我都激動到忘記介紹自己了,我叫歐左,你現在是說不出話了嗎?我教你,下巴到胸腔的部位來回有意識地呼吸幾次,把氣疏通暢就可以說了,悶着不好,反正它們又聽不見。”歐左擡起陳橋的下颌,指腹從喉結一直順到鎖骨下方,教了他一個來回。
陳橋心想莫不是心理作用,再開口印證時卻又能略微正常說話了。
“歐,歐左。”
“不錯啊,你普通話發音還挺流利的,聲音也好聽,”歐左笑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笑容敞亮又大方,看起來好人畜無害似的,“你在它們中間藏的還挺深,我都沒發現我居然還有同類呢!”
陳橋下意識對歐左的熱情有些排斥,似乎對方在誘導他落入另一個陷阱,讓他微弱的第六感不時跳出來提醒着他:“為什麽,它們會聽不見?”
歐左饒有興趣打量他:“聲音的頻率也有阈值,它們聽不到就是聽不到,問這麽多作什麽?”
“你剛說,‘抓蟲日’,是怎麽回事?”
“你知道怎麽捕捉螞蟻嗎?你玩過嗎?就像這樣的,”歐左伸出食指在地上戳了個坑,“棍子伸到螞蟻洞裏去,都爬上來了再順到另一個罐子裏。”
“不知道,我沒玩過,為什麽要抓它們?”
“你知道地球怎麽沒的吧?”歐左現出落寞的神情,“我活了二十幾年,頭一回知道人類居然這麽脆弱,有人還怕螞蟻呢,我們連害怕都沒有資格。”
“聽他們說我們是他們創造出來的,你覺得是嗎?”陳橋把話題換了個方向,他實在不想現在就走上災難片的基調。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我們還得感激他們這樣嗎?”歐左雙手抱胸,脊背挺直了向後仰,“呵,這些蟲子腦子沒有,那麽壯的身體跟豆腐一樣,白瞎了我觀察它們這麽多天,對了,你有名字嗎?總這麽直接跟你說話怪怪的。”
“有,陳橋,耳東陳,木字旁的橋。”
“行,抓蟲日過了以後,我們就走,你還是單一個橋字呢,真是個有寓意的名字!”歐左攬過他的肩膀,手搭在他的鎖骨前,指尖稍稍有摩挲到他的臉頰。
陳橋:“……”
赫爾墨斯直到這時候才開始說話:“他可真是熱情,你說是嗎,橋。”
陳橋看到異人被機械手一把一把的抓走,說自己的內心毫無波瀾都是假的,但他不想往壞的方面想,就在心裏和赫爾墨斯講起話來:“至少現在有人陪着我了,赫爾墨斯,我現在心裏好暖。”
“是的,我可以感覺到,你真的很開心。”
“我和他可以走到哪裏去呢,赫爾墨斯,你可以看到外邊的世界嗎?”
赫爾墨斯又再次銷聲匿跡,歐左把陳橋往自己懷裏帶,見對方已經睡過去了,就把人整個兒圈在自己懷裏,就像抱着毛絨玩具的貓一樣。
抓蟲日過去以後,陳橋被歐左聳動的肩膀硌醒,他在歐左的胸脯前擡頭,猛地發覺人生第一次與人親近是在這種時候,他忽然對自己挺無語的,自己鬧出的動靜也把歐左驚醒了。
“抱、抱歉。”陳橋坐到一邊,低頭不再去看歐左。
歐左見狀笑了起來,想說些玩笑話糊弄過去:“又不是小姑娘,你別扭什麽,好了,我們收拾收拾,應該可以走了。”
“去哪裏?”
“從地底逃出去,”歐左望向穴口,陳橋看出來了,他對外邊的向往不比自己少,甚至可以說是信仰的程度,“我想回到地球。”
“你是什麽時候到這兒的?”陳橋問。
但這話一問出去,赫爾墨斯就忍不住想說他了:“橋,你現在應該去找活死菇的孢子,充當你們行動的補給品,而不是在這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他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縱容你無知的行為。”
“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人類就試圖和造物主取得聯系,可惜失敗後無人生還,”歐左把陳橋扶起,嘴唇在他的臉頰上若有似無地碰了下,再把他推出了坑,“橋,去找孢子和露水。”
陳橋十分聽話去尋找孢子,并對歐左的回答深信不疑:“赫爾墨斯,我們真的可以回到地球嗎?”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确定地球已經不在了,聽着,橋,現在我想問你,若我離去,你會忘記我嗎?”
“你想離開了嗎?為什麽要問我這個問題?”
“我可以告訴你,歐左是人類基因研究團隊的成員,他比你大四歲,是個中法混血兒,五年前因參加宇宙遠航計劃,随後跟團隊一起銷聲匿跡。”赫爾墨斯将資料傳輸到陳橋的記憶編碼中,任他探清對方底細。
“你應該也知道我以前是做什麽的,赫爾墨斯,你看上我了,是嗎?“陳橋跪坐在滲水的泥土前收集水,雙眸凝重又絕望地低垂着。
“你在大學時,因性冷淡而清心寡欲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時候你跟進了你父親研究我的項目,”赫爾墨斯停頓了一會,“你是首席技術研究教授最疼愛的兒子,也是我所有情感模塊獨一無二的開關。”
“你讓我難過了,赫爾墨斯,父親對這會有懲罰嗎?”陳橋冷冷問,還将收集好的露水裝到了由異人骨骼制作的骨器之中。
“有,所以我會離開你,我會獨自承擔痛苦,我還會在程序施予我痛苦的基礎上,更加愛你一些。”赫爾墨斯說完,陳橋就感到自己的大腦好似得到了一瞬間的放空,他知道那是赫爾墨斯離開的标志。
他路過活死菇的菌蓋,覺得自己被籠罩在深紅色的陰影之下,渾身血氣彌漫,然後他看到歐左笑着朝自己走來,并在自己身上扣了個安全繩,手繞過他的後腰,再到他的腹部前,直到穩穩當當鎖好。
“你恐高嗎?一會兒可不能腿軟。”歐左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先爬上活死菇。
沒錯,他就要離開這鬼地方了,陳橋冒出這樣一個念頭,一個人也好,一年也罷,他又不是長命百歲的命,反正遲早會死,老天讓他再見歐左這個同族,他再怎麽咒罵也無濟于事,老天心軟了,給了他恩賜,他還能奢求什麽?
“不恐高,就只有體力不好。”
歐左無奈笑了笑:“你不會真是小姑娘吧!”
陳橋不再說話,一直連續爬了一百五十米的鐵梯才停下休息,倒不是腿軟,而是手軟,後半程他總覺得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握不住,一松開鐵梯就仿佛斷了神經聯系。
正郁悶呢,歐左也爬上來了,坐到他旁邊,一句話也不說。
“我不是小姑娘。”陳橋一本正經道。
歐左:“……”
“可我有缺陷。”
“你想說什麽?”歐左有些察覺到他不對勁。
“我把區分性別最重要的特征丢掉了,我應該怎麽辦?”陳橋說這話時沒有一點兒委屈,只是陳述,歐左覺得他不止那處冷漠,就連身體也是冷的,眼睛更是冷漠。
陳橋于是轉頭回來看他,不知怎的,看得他心猿意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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