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隐辯詞

隐辯詞

陳橋從對話中得知,周倪林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樣地深沉,她出身商貿世家,氣質和禮儀也是打小就有老師開始抓,即使是說話時一語中的地精明,也能讓人相處起來感到舒适和溫和。

後來周家家道中落,她們家人也吃了不少苦,家族長輩共同商議将她遣送到外星秘密發展,陰差陽錯之下就到了現在這個人煙稀少的地方,趙則年幼時受周家知遇之恩,算是她們家的忠仆,此一行正是為了看護周倪林免入歧途,不料卻被一同卷進未知異世。

江英是後來跟他們搭上的,到如今結伴而行已有一載有餘。

“冒昧提及,你們來到這之前,發生了什麽?”陳橋坐在歐左的腿上,後者有些心累,奈何又是個寵惜別人的命,心說八成腿又得廢一次。

“周家世代從商,稱得上名門望族,其家主之位向來傳男不傳女,兄長擔起大任後年輕氣盛,得罪了人,後遭人陷害,從商政界傳出,針對他的莫須有罪名鋪天蓋地,鬧得人盡皆知,之後他被迫入獄,老爺子在背後着手處理這件事時,也不幸染疾,卧病不起,周家輝煌過往一夜之間石沉大海,家族企業也被外人吞并,家母與我們逃亡在外,湊夠了資金才下定決心讓我們離開,”周倪林頓聲,“只可惜,造化弄人。”

“你又不吃虧,陳橋說地球已經不在了,你還活着啊,你現在是周家剩下的唯一血脈了,”江英本想安慰,只是誤解成了周倪林沒能做好長輩的事而自責,“那一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對吧?”

周倪林聽進去了這段話,轉瞬即逝的苦笑被趙則盡收眼底。青年默默咬牙切齒,心中忽地生出一個不自量力的想法——狗屁的造物主,害他們有家不能回,有苦不能言!

“其實她說的沒錯,目前我無法得知地球上究竟有多少人,在災難發生前就出逃了,但造物主沒趕盡殺絕,就說明現在的我們在他們眼中就是如蝼蟻一般不值一提的存在,對他們毫無威脅。”

周倪林态度是半信半疑:“你說的造物主,有何模樣?”

這問題問得陳橋一時語塞,令他這才恍然想起,他當初登上造物主的飛船,好似真的沒在上面發現過任何與之相關的身影:“我不知道……”

“既然未曾親眼證實,你如何得知,那就是我們的造物主?”

“橋,我見過,”赫爾墨斯開口,給了陳橋一個反應的機會,“我無法描述,因為它們不是人,更加确切來說,它們比水還能給自己塑形,我不确定當初它們是不是看到我了,至少我不能否認它們的存在,也許此刻它們就看着我們,但它們決不會無聊到嘲弄我們。”

周倪林愣了片刻,似乎對陳橋突如其來的闡述感到意外,但實際上她更多時候是在思考到底應不應該妥協。

“你還好嗎?”歐左摟住陳橋腰間的手收緊了些,臉頰就貼在對方的鎖骨處,也不嫌棄硌人,可陳橋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莫名有些乖的像中邪。

“你也用不着這麽激動啊吧,又不是什麽真理辯論賽。”江英一副葛優躺的模樣靠在周倪林腿上,說完以後有些發困。

這怪異的現場背後,只有陳橋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麽——赫爾墨斯借他的口辯駁了周倪林的觀點,在失去身體掌控權的那一刻,他仿佛進入到了一個陌生的空間,那地方漆黑一片,甚至不是說他是用視覺感知到的,那更像是被窒息包裹住,在虛空無燼之海溺亡的第一感官,他也十分無力,無法控制雙手去證明自己的存在,沒錯,他在那時候第一次覺得,真實是那麽的美好。

“橋,你不要讨厭我,”赫爾墨斯又開始說話了,在它說話間陳橋看向歐左,不自控地在他面前失神,赫爾墨斯的聲音就在腦畔回響,“我可以取代你,我可以成為你,我可以讓你孤獨一輩子,讓你的好友們跟你老死不相往來,只有你不可以讨厭我,親愛的橋。”

陳橋回過神來,伏在歐左的肩背,參天古木的陰翳仿若遮天的鬥篷,在他面前織成那虛無歷歷在目的地方,失明、沉淪、死亡,這一切一切恐懼都比之不上萬分之一。

而歐左的氣息就在他頸側,溫熱的呼吸,與他生命的脈搏相互共振,互相凝成身體的顫栗,讓他好一陣心癢。

然後江英的一句“哇喔”将他們拉回現實,陳橋繼而咳嗽幾聲:“抱歉,是我失禮了。”

周倪林擡手喚趙則将他們面前的篝火熄滅:“兩位,我的飛船就在附近,不介意的話,就随我們宿下好了。”

“太好了,我們不勝感激!”歐左扶起陳橋,開心地像屁股後面長出大尾巴晃呀晃,令人心酸又好笑,這種在危難時刻沒有邊界感的人已經很少了,若是陳橋,估計還要推辭一番,但實際上抱團才是現在他們應該做的事,而不是暗暗還使上勁敵之間那虛與委蛇的表面功夫。

也許真誠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但危難時刻,也唯有真誠,才能深入人心,周倪林和陳橋都知道這規矩。

“你看我做什麽?”歐左靈光一現,“你想我背你?”

陳橋虛虛搖了搖頭:“看你可愛,人前對我言聽計從,人後卻如狼似虎,我怎麽就沒看清你呢。”

歐左沒說話,就是笑笑,笑得陳橋心裏發毛。

_

烏壓壓的天,陰沉到讓陳橋想起上世紀遠古森林中衍生出的神秘童話,野蠻兇猛的龍會遇到溫柔善良的公主,巫術與詛咒會在其愛的光輝中失去魔力,龍化身為英俊潇灑的王子,與公主陷入熱戀,互相沉醉于美妙的愛情。

但故事的背後,也許會有另一層解讀,惡龍編造了一個童話——王子在尋找命中注定的愛人,可惜醜陋的它只會讓公主一次又一次地落入深淵。

陳橋立刻停止遐想,歐左欺身壓上他,并在他的耳邊吹了一口氣:“寶貝在想什麽呢?”

陳橋不願理會赫爾墨斯,也知道幾個小時前的那些話語有九成真,這是偏執的對抗,陳橋還不願輸在一個人工智能的執着上。

“嗯……想到□□了,”陳橋察覺到歐左的手從他的下腹往上撫去,“惡龍、風流的王子和落難公主……”

“為什麽要想那些?”

“哈……因為有人……惹我不高興了……”

“是誰?”

陳橋緊咬下唇不說話,歐左就為他松口,然而卻招來某人無故的反抗:“你是狗嗎?!”

陳橋吃痛喊了一聲,推開身上人,擡手捂住了歐左的唇,此刻他們相距不過咫尺,歐左身上好聞的氣味似乎有催情的功效,他僵持不下片刻,就被攻陷了意識,半推半就間被歐左含住唇舌,彼此糾纏起來。

“你腦子裏是不是只有這件事?”陳橋眼前模糊不清,手也被身上人帶去,撫在對方的臉頰上,以示愛惜。

“是誰惹你不高興了?”歐左明顯心存不滿。

“唔……”陳橋本來想借個好姿勢吻他,卻只是在唇角碰了碰,就擦到了側頰,“不……不要說話,我,先疼疼我好了……”

曾經有很多人說,陳橋是個悲觀主義者,但他只是在普通人還在對死亡敬而遠之的時候,耳濡目染了父親研究所接連傳來的噩耗,毒物、癌變、死訊,這大概是陳橋一日複一日枯燥生活中唯一能更新的“奇聞異事”。

他有時會思考死亡,想象人短暫此世光陰的歸宿,那時他以為,時間也會死亡,後來他才知道,時間洪流卷走了太多太多平凡或不平凡人的生命,它一去永不回頭。

一個人死後,他的一切經歷就會成為秘聞,最終刻在某個不知名角落,冰冷的石碑上,被風霜雕刻得一無所有,無人可知,無從找尋,這大概就是許多籍籍無名之人,碌碌無為之輩一生的終點。

父親告訴過他,死亡是新生的開始,一個人所擁有的寥寥幾載春秋彈指一瞬過,死去的時候将天地腐朽一并帶走,新生就會孕育未知的可能。

長大以後,其實他依然很多時候都在無意識的思考,他沒有在本該肆意張揚的年紀玩得又瘋又潇灑,而是在大學,所有未知都可能發生的地方,在巨大的木棉樹下想象他人生過往中,形形色色的人,他看着那些俊女英才出雙入對,享受青春的美好,他便難過,無人知他心事,也無人會知他卑劣的心髒,究竟應如何為愛人所跳動,那時他就自卑地想,沒有性.愛的愛情,真的會降臨在他身上嗎?

現在他找到當初的答案了。

——不會。

愛是生命的火焰,是一切欲望的原始起點,沒有人會心甘情願溺亡在生活的平淡詩篇中,正如靈魂不會掉入一個死氣沉沉的身體,在俗世和規矩中,愛情會自尋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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