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等雷劈)

第三章(等雷劈)

男人語調慵懶,因為邵翊聲線的緣故,聽來總自帶一股撩人的味道,輕佻卻不惹人生厭,但此刻,這道邵翊平日早已習慣甚至從沒覺得好聽的聲音忽然由邢硯發出,莫名添了些蠱惑,邵翊耳根子無端有些熱,揉了揉,震驚地看着邢硯。

怪事年年有,今天尤其多,一向以性冷淡着稱的感情絕緣體居然會說騷話,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哎,連交換身體這種反科學的事都能發生,邢硯是個假正經的僞君子也不稀奇。

邵翊輕蔑地一揚眉,嗤笑:“喜歡什麽?你參差不齊的腹肌還是亞健康的皮膚?和你交換我血虧好嗎,有空多去網上看看我拍的雜志硬照,你就知道小爺身材有多好。”

他故意在某些形容詞上加重語氣,想看邢硯吃癟。

然而,出乎邵翊意料,邢硯完全沒有他想象中的惱意,反而輕輕笑了下,一直筆挺得像把尺子的坐姿閑散地往後靠了靠:“本來還不确定你有沒有看,現在,确定了。”

邵翊:“......”

草,合着早已預判了他的預判,就等着他說反話自己跳進去。

連着兩次回合都落入下風的邵翊狠狠喝口茶,餘光瞥見邢硯嘴角似有若無地彎了彎——邢硯其實并不是一個情緒外露的人,要不然也不會被很多記者吐槽難采訪,但此刻不知是不是因為換上邵翊臉的緣故,邵翊發現他今天神色生動了許多。

果然,他這麽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婦孺老幼都想交朋友的蓮城小王子,換成冰山王八蛋的芯兒也依然招人喜歡。

邵翊強行遏制住自己有一瞬間竟然愛屋及烏看邢硯變順眼了許多的心軟,挑釁地還擊:“看了就看了,怎麽着,沒進過大學宿舍的男澡堂子啊?”

邢硯不置可否地一挑眸,語速微微拖得緩慢:“沒被人這麽近距離地看過,而且,還動了手。”

“......”

邵翊頓時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麽要穿衣服——反正光身子的是邢硯,他害羞個啥!

“好心幫你穿衣服你還不識擡舉,真狗咬呂洞賓。”邵翊兇巴巴地在心裏罵了句邢老狗,“邢少爺是不是小腦不太發達?我醒來時你可是在地上坐着,您該不會是四肢不協調然後把自己摔暈了吧?啧啧,傳出去笑死,想不到一米八多的邢大明星白長了雙腿,走路都能被自己絆倒。”

邢硯靜靜等他笑完:“小腦不發達總歸比大腦不發達強一點,熱水導電的知識,初中都學過,邵先生竟然還能在房間漏電的情況下任由水流了一地——嫌命活太久了嗎?”

最後一句話落下時,邵翊敏銳地發現邢硯嗓音冷了冷,有片刻回到原音的感覺,高不可攀地難以接近。

邵翊最煩他這股總“老子天下第一衆生皆蝼蟻”的bking氣質,聞言冷笑:“我活多久不勞邢少爺費心,如果你還想在自己的身體裏壽終正寝,趕緊想辦法和我換回來。”

倆人見面就掐,比小學生還幼稚的針鋒相對到此時終于暫告一段落,步入正題,邵翊從桌上找到一張白紙,龍飛鳳舞地畫下兩道鬼畫符,在當中寫下倆人的名字,沖邢硯擡擡下巴:“手給我。”

邢硯目光落在完全看不清是什麽玩意兒的邵氏塗鴉,伸出手。

指腹上微微一熱。

邵翊食指與他相抵,模仿外星人ET裏的動作,閉上眼,嘴裏含混不清地念着一些詞:“南無觀世音菩薩阿彌陀佛......”

邢硯:“......你在幹什麽?”

“噓!”邵翊擡眸瞪了他一眼,表情嚴肅,“別說話,我在拜佛。”

邢硯:“......”

這種中西結合的方式确定求來的是神而不是外星人?

“拜佛不該雙手合十?”

“雙手合十我們倆還怎麽連接?這可不是普通的祈願,是要讓佛祖聽到我們心聲然後把咱倆換回來。”

邵翊白他一眼,一副“你怎麽這麽不聰明”的嫌棄,話音剛落,邢硯手掌抵上他掌心,指尖與他緊貼,嚴絲合縫。

“這樣,不就行了嗎?”男人微微笑着看他,臉上又露出了邵翊熟悉但絕不符合邢硯性格的表情。

邵翊從沒發現自己笑起來這麽讨人厭,第一次有些想念邢硯那張冰山臉,咬牙壓下再次被邢硯壓制的不爽,傲嬌道:“你以為我沒想到?我只是不想和你挨這麽近。”

“哦?是嗎?”邢硯輕慢地勾了勾唇,目光直視着他,“可我現在用的你的臉,我不知道邵先生原來更喜歡我的身子,既然這樣,倒也不用這麽着急換回來。”

邵翊:“......閉嘴!”

哪個記者說的邢硯是冷場王?八棍子還打不出來一句話?現在坐他面前話賊多的王八蛋是誰!交換身體難道還會把原主的性格也遺傳嗎?!

自認有點社交牛逼症的邵翊快要被他煩死了。

這句話後,邢硯果真安靜地閉上了嘴,心思總算靜下來的邵翊開啓新一輪的禱告詞,過了片刻,睜眼看到的還是自己的臉,狐疑地看着邢硯:“你是不是心不夠誠?”

邢硯:“我心挺誠的,但每一個認真拜佛的人可能都很誠。”

潛臺詞,要是光心誠就能實現心願,世上也不至于有那麽多憾事。

邵翊皺着眉:“可咱倆這情況不一樣啊,佛祖肯定會優先考慮咱倆。”

他收回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片刻,撈過放在桌上的手機,習慣性地面孔解鎖卻看到屏幕跳轉至驗證失敗,這才記起自己已經不是以前的自己,愈發心塞,不得不手動輸入密碼,然後單曲循環了一首《大悲咒》。

莊嚴的聲音回蕩在在空曠曠的別墅,不用音響就營造出了立體環繞的效果,邵翊以朝聖般的虔誠心拉過邢硯的手,掌心和他相貼,警告道:“要是這次還不行,一定是你的問題。”

五分鐘後,滿懷期待睜開眼的邵翊對上自己那雙熟悉的眼睛,悲從中來。

完蛋了,連普渡衆生的佛祖都不愛他了......

邵翊抓狂地揪頭,盯着紙上的鬼畫符,認認真真地把剛才的步驟複盤了一遍,自認挑不出任何毛病,将懷疑的目光再次轉向邢硯:“你是不是沒和我說實話?”

邢硯:“嗯?”

“你不是摔倒的吧?”

邢硯眸光一深,不動聲色地看他,雙手交握放在身前,深黑的眼教人讀不出情緒。

邵翊目光突然變得極銳利,壓低嗓音:“說,你是不是洗澡時做什麽少兒不宜的事情了?”

邢硯繃緊的後背慢慢放松下來:“我沒那麽無聊。”

邵翊摸着下巴,把《大悲咒》的背景音換成《名偵探柯南》:“真沒?行吧,那你把摔倒前發生的所有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一個細節都不能遺漏。”

“......”邢硯看着搖身一變的邵新一,“我怎麽摔的,和我們怎麽換回來有關系?”

“當然有關系啊,我和佛祖祈願時總得告訴他來龍去脈吧?不然它怎麽把咱們原樣換回來。”邵翊煞有介事地解釋,“平時許個願還得告訴佛祖身份證號呢,交換身體這麽大的事,你不得好好和人說說。”

見邢硯依然平靜地看着自己,表情似詞窮又似一言難盡,邵翊眯了眯眸,“你該不會真瞞了我什麽?”

邢硯沉默一瞬,淡淡道:“沒什麽特別的事,只是聽到了打雷。”

蓮洲正值梅雨季節,天氣潮濕,打雷也比平日要頻繁,邵翊在家時也隐約聽到了雷鳴,但他住的地方不及這空曠,雷聲沒那麽明顯,想到這,他腦海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你該不會是被雷劈了吧?”

草!這得平時做了多少虧心事啊,竟被曾海一語成谶。

邢硯:“......”

想否認,但看邵翊一副自以為推斷出真相的堅定表情,默默閉了下眼,眼不見,就能忍住眼神裏快漫出來的如看智障的無奈。

不想他的沉默反而助纣為虐,認定他不說話即默認的邵翊一邊感慨“我就說裝逼遭雷劈,你個bking能活到現在真是命大”,一邊開始搜最近的雷陣雨是什麽時候。

邢硯按住他手:“你想幹什麽?”

“廢話,還能幹啥,被雷劈穿的當然要再劈複原。”這次換邵翊用看智障的表情看邢硯,單手操作屏幕,眼睛忽而一亮,掩飾不住的欣喜,“太好了!這周末就有一次雷陣雨,本年度最響的一次雷,你那天晚上就還回你家,和我在這一起等雷來,你家外面有樹嗎?站樹下面被雷劈到的概率會不會高一點......”

邢硯确定了,邵翊不僅化學知識堪憂,物理恐怕也不及格。

等邵翊說完,他停下按捏眉心的手,語氣平靜地提醒:“你覺得我們是一起被劈死來得快,還是死之前僥幸換回來來得快?”

邵翊:“???這不都一個意思?”

邢硯臉上露出了總算還有救的表情:“那就老老實實地在屋裏呆着,哪兒都別去。”

邵翊皺眉,雖然學渣但并不笨的腦子反應了片刻,明白過來邢硯是在說他的方法行不通:“為什麽不行?你既然能被雷劈暈,就說明這兩件事有關聯,說不定那股神秘力量正是通過操縱打雷來完成靈魂轉換,咱倆非常之不幸,就是它這次選中的幸運大禮包——不要和我說什麽我想法不科學,能發生咱倆這事兒就說明科學它是有bug的。”

邢硯:“再反科學你現在也是肉身,經不起那麽大的雷劈。”

邵翊無言以對。

想了想,好像是有點冒風險,雖然頂着邢硯這張臉很煩,但到底是活着,萬一他真運氣不好被劈死,連靈魂都留不下來。

何況他一直運氣不咋的......

邵翊在絕望地接受拜佛佛不應、雷劈風險大的悲慘事實後,認命地嘆聲氣,看眼即将指向淩晨的時鐘,叮囑道:“我明天早上還有工作,麻煩你敬業一點,不要遲到,不要不配合,不要事兒精。”

邢硯點點頭。

邵翊受寵若驚地差點兒給邢硯跪下。

這家夥居然答應了?天知道邢少爺除了拍戲從來不接早上的通告,說自己有起床氣沒睡夠的話容易誤傷人,雖然邵翊也沒見他睡飽時臉色有多平和。

邵翊事無巨細地把這周自己的通告和身邊的工作人員一一介紹給邢硯,期間想拿電腦做個文檔以防他忘記,被他制止,“不用。”

邵翊驚訝:“你都記得住?”

邢硯“嗯”了一聲,注意力似乎并未在這上面,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你工作這麽多?”

“對啊。”邵翊無奈道,“不工作怎麽賺錢,現在競争又那麽激烈。”

邢硯眉峰輕輕擰了下:“可是你一個星期的通告已經趕上別人半個月的了,錢再重要,也沒有命重要。”

邵翊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可他去年才稍微火起來,不趁着有熱度多接點工作,以後只會淪落到有命沒錢的地步。

這種生活更苦。

“年輕時不多工作難道躺平啊,放心,這點工作量還累不死人。”邵翊見他一反常态地竟然關心起自己身體,腦海忽然蹦出一個可怕的陰謀論,立刻警惕地看向邢硯,“你該不會是覺得我工作太多,想讓我分你片酬吧?別!我們公司摳門是出了名的,和藝人簽合同都是九比一,我到手的錢連你一件外套都買不起。”

邵翊說的是實話,他們公司一向以壓榨藝人出名,簽的合同時間長抽成比例又高,當年少不經事的他被騙着簽了賣身契後,一直苦逼兮兮地熬到現在才混出頭。

他就隐瞞了一點點,之前沒有話語權時他的片酬比例一直是一,今年紅了後重簽合同,公司才答應給他提到兩成。

邢硯:“......”

忍無可忍地對上邵翊警惕的眼,淡聲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最好,”邵翊依然不放心,“先說好,你不想替我工作直接說,我可以請假,但你不能答應我又不配合,壞我口碑。”

他越想越後怕,自己怎麽能因為今晚上邢硯偶爾流露出來的人性就忘記了這人冷漠的本性,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地步,可不能因為一朝和邢硯換身體全給毀了。

想到這,邵翊一把撈過手機,開始抽查剛才告訴邢硯的通告情況。

邢硯的回答遠比他想象的出色。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邵翊當場被打臉,若無其事地摸摸鼻子,記起自己竟忘了這人優秀到令普通人汗顏的學歷和學神的稱號:啧,這麽聰明進什麽娛樂圈,有這掃描機的記憶力幹啥不好,非和他搶飯吃。

被腹诽的邢硯靜靜端坐,似笑非笑地看他:“不知道我是否通過了邵先生的考驗?”

邵翊:“......”

傲嬌地一點頭,勉為其難地解釋了句“先小人後君子總比先裝君子卻背後插刀好得多”,而後話鋒一轉,禮尚往來地問,“你不用覺得不公平,你有多少工作我也會替你幹,而且你放心,我的工作态度和你的顏值一樣都是出了名的好,絕不會出現得罪合作方的情況。”

邢硯輕輕笑了下,直視他的眸光耐人尋味:“我倒是不知道自己的臉這麽出名,所以,你還是喜歡的。”

邵翊:“......”

我特麽還不知道你這麽自戀呢。

“我更喜歡我自己的臉,如果你能整成我的樣子我會更滿意。”邵翊挑釁地還邢硯一個同樣暧昧的笑容,沖他揚揚手機,示意他趕緊說正事。

備忘錄都打開的邵翊做好了記錄準備,卻聽到男人漫不經心地開口:“這周沒有工作。”

邵翊:“???那下周呢?”

“下周也沒有。”

邵翊:“!!!”

這特麽的是一個上升期的藝人的工作安排?有沒有天理!他每天兢兢業業不敢休息生怕哪天被新人替代,這家夥卻悠哉悠哉地幾個月都不露次面,是靠什麽維持熱度的?

哦,有顏,任性。

邵翊心情複雜地合上備忘錄,第一萬次反省,自己和同樣一個咖位的競争對手活得天差地別到底輸在了哪兒。

“你可以放心休息,出什麽事我擔着。”像是看出他不相信,邢硯又補充了一句,重新武裝嚴實,就準備走。

邵翊從人類的悲喜并不相通的震驚中回過神:“那你經紀人呢?團隊呢?他們都不需要和你見面嗎?”

邢硯:“我沒有經紀人,有一個助理,聯系方式手機裏有,大概姓王,你看下備注,微信頭像就是他本人,不過也不用太在意,他快辭職了。”

邵翊:“......為什麽?”

邢硯想了想,似乎也沒搞懂過這是怎麽一回事,只是從過往經驗得出的結論:“我的助理都沒幹滿過三個月,現在距離他入職三個月還剩下不到兩個星期。”

邵翊:“......”

大哥,你所有助理為什麽沒有幹滿過三個月你心裏沒點數嗎?就你這龜毛事兒精的性格,衣架都要等差排列的強迫症,能堅持一個月的都非常人啊!

邵翊非常不合時宜地很想問問邢硯他助理一個月的工資有多高,畢竟「你我本無緣、全靠錢來牽」,對邵翊來說,只要錢給到位,多挑剔的金主爸爸他都能伺候,邢硯報出一個數字:“如果他辭職了麻煩幫我結下工資,錢從我微信裏轉,密碼六個一。”

邵翊即将脫口的“會不會是你太摳助理才堅持不了那麽久”卡在了喉嚨,難以置信地重複:“兩萬?一個月?”

邢硯:“半個月。”

邵翊:“!!!”

爸爸,你還缺助理嗎?!我幹!!!你說衣架怎麽擺就怎麽擺,間隔多少我拿尺子量!

當然,邵翊還要臉......

他只是非常風輕雲淡地“哦”了一聲,喝口茶,壓下心裏咆哮:四萬一個月!比他小透明時半年賺得都多!

人類果然不僅悲喜不相通,財富也不流通......

已經懶得再思考自己到底差在哪兒的邵翊恍恍惚惚地揮手,用無聲的沉默維持住自己最後的體面,目送行走的人民幣離開時,瞥見自己的手機被他拿在手裏,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事兒,沒想起來。

第二天,鋪天蓋地的熱搜透過邢硯幹淨得幾乎沒什麽應用軟件的手機撲面而來的剎那,邵翊遺忘的記憶全回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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