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選擇
選擇
輾轉難安,眉宇緊皺。垂在兩側的手微微用力,潛意識中抓緊了身下的白色床單。
終于抵不住夢魇的折磨,猛然睜開雙眼,遂又瞬間眯起。
白色的屋頂,白色的粉牆,白色的窗簾,白色空曠的房間。
入目的顏色,唯有了無生氣的蒼白。就如同此刻秦勝的臉色,還有那幹澀裂開的雙唇。
背後一片潮濕,額頭還滲着汗珠。
然而,他卻不敢去回想,哪怕只需輕易碰觸,便能讓那個夢境歷歷在目。
逃避,是出于無奈。如今的他,無法承受更多。
現實的冰冷,夢境的殘酷。還有什麽地方,能容下他,能讓他不再忍受那份難耐的煎熬與恐懼。
靠着身後柔軟的枕墊,盯着白得刺眼的天花板。秦勝睜着雙眼,直到幹澀,直到眼底本能的滲出液體。
不能閉眼,不要再跌入深淵。
喉頭困難的滾動,吞下本就不多的唾液。
胃部不再灼熱的痛,卻顯得空蕩蕩,叫人難受。
隐約記起,是柳清遠将自己送來醫院。然而之後,卻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
就這樣傻傻的仰着頭,定定的盯着頭頂,任由眼睛酸澀淚流,不願去眨上一眨。
門外的熙攘聲,他不為所動。
走廊上的腳步,他無心去聽。
直到柳清遠推門而入,看見那雙眼空洞,卻不知已經睜了多久的駭人眼神。焦慮的語句與靠近的步伐,終于讓床上的人稍稍回神。
放下仰着的頭,轉而看向柳清遠,試着想眨眼,卻發現雙眼不聽使喚。
秦勝笑了。他擡起手,緩緩覆上自己的雙眼,用力按壓,手上頓時沾滿外溢的淚水。
緩緩放開,這一次,他如願以償的眨了下眼。
“謝謝。”
沙啞幹澀的聲音,像索然的破鑼般難聽。努力的彎曲嘴角,想要表達謝意。
然而,這些換來的卻是柳清遠緊皺的雙眉,還有那冰冷的話語。
“秦勝,如果連你自己也放棄自己,那麽就沒有人救得了你。”
放棄?
他怎麽能放棄呢。他的心髒明明還在跳動。他的人明明還好好的。
他還有很多事沒有做。比如替牧華與徐家千金牽線,比如完成老爺子交代的任務,比如幫華特拿下朝陽的項目……
然而之後呢?之後自己又該做什麽?
或許,沒有之後了,再也沒有了。
因為他知道,做完了這些,他和牧華便再也回不去了。
看着床上安靜坐着的男人,那本就纖瘦的身形如今帶着幾分病弱,偏白的臉色如今也染上了不自然的蒼白。
忍不住嘆息,放柔語氣勸慰:“秦勝,有什麽事不能說出來呢?別這樣。”
他無法理解秦勝的感情,那麽刻骨銘心,愛到骨子裏的執着。
但,或許就是這份執着,讓他想要占為己有,想要獨自收藏。
所以,柳清遠沒有放棄。他知道,這段對秦勝來說難熬的蒼白時光,會是自己最好的機會。
“我聯系了牧總,他此刻該是往醫院趕來。”
不知懷着怎樣的情緒說出這些話,但柳清遠卻明白,自己必須大度。必須讓秦勝明白,自己與牧華不是同一種人。
即便,骨子裏的他,并不這麽認為。
“他……還是緊張你的。”
“是嗎?”秦勝終于多了一絲反應,順手拿起身旁另一個枕頭,然後抱在身前。
緊緊的,緊緊地,不要松手。
“真的謝謝你,柳總。”
再次看向柳清遠的眼神,帶上了從不曾有過的感激。而意外的,他也看見了對方眼中一閃而逝的無奈與心疼。
無奈什麽?
心疼什麽?
秦勝沒有問,柳清遠也不會說。
柳清遠撇開頭,環視着屋子,繼而走到秦勝床邊。
他沒有坐下,而是整個人蹲在床邊,與靠躺在床上的秦勝平視。
“我去替你買些水果。你的胃做了胃鏡,之前又酗酒受了傷,醫生囑咐暫時不能進食。只能吃些軟滑的水果。”
說完,自顧自的起身,走到一旁的茶幾前,倒了杯溫水後折回。
“先喝點溫水,剛才聽你說話都啞了。”
見秦勝接過杯子,柳清遠忙又補上一句:“慢慢喝,別急。快了胃會難受。”
秦勝始終沒有答話,但卻順從着柳清遠的話,捧着水杯,慢慢小口的喝着溫水。
只是一杯白開水,卻讓秦勝的身體整個暖和起來,手指也跟着微微顫抖。
“是不是沒力氣?”
眼尖的瞧見秦勝顫抖的手,柳清遠忍不住伸手,想接過他手中的玻璃杯。
秦勝搖了搖頭,讓柳清遠伸出的手尴尬的僵在半空。
“謝謝。”
依舊是這倆個字,将喝了大半的水杯主動送入柳清遠手中,化解了他的尴尬,也讓他臉色閃過一抹訝異與驚喜。
“我去一下就回。”匆忙放回水杯,柳清遠的聲音高昂了不少。
轉身面相病房房門,忽而想起了什麽,又倏地轉回身,一臉肅然的看向秦勝。
“我道歉秦勝,為我之前所說的那些話。”
“我接受。”
一句極輕的話,阻止了柳清遠即将跨出門外的步伐。以為是自己錯聽,卻忍不住回頭給予詢問的眼神。
他看見秦勝笑了,是真正的笑意。
然後,他聽見了自己原以為是錯覺的話,一字一句,從秦勝口中吐出。
“就叫我阿勝吧。”
盡管心底已被掀起驚濤駭浪,柳清遠還是很好的維持了表面的波瀾不驚。
“我去買水果。”
裂開嘴角笑,此刻的柳清遠一點也不像朝陽集團那位高高在上的總裁。
秦勝看着他開門離開,聽着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在走廊回響,唇邊的笑意也随之漸漸退去。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自己能夠愛上他。那麽至少,自己不會像如今這般的痛徹心扉。
不知過了多久,在自己走神恍惚間,病房的門再次被人打開。
“回來了?”
看着窗外風景的他茫然回神,卻在觸及門口之人的身形後,全身僵硬。
是他,竟是他來了。
對啊,自己怎麽忘了,前一刻離開的柳清遠還告訴自己,他已經通知了他。
只是沒有料到,他會來的這麽快。
心底苦笑。
能不能再讓自己天真一回,讓自己以為,他是真的為自己擔心。
“阿勝。”
牧華臉上帶着焦急,臉色有些陰沉,他的雙眼下有些明顯屬于熬夜的痕跡。
他沒有猶豫的走到秦勝病床邊,踢開了床邊擺放的座椅,側過身子坐在床沿。
“阿勝,怎麽會這樣。”
他口氣帶着些顫抖,雙眉緊緊的皺起。不經細想便伸出手,撫上秦勝的臉頰。
沒有猶豫,一切都是那麽自然。
自然的關心,自然的心疼。
當然了。眼前的人,可是秦勝,是在他身邊跟随了他十六年的秦勝。
如今的這份溫柔與焦心,即便并不單純,他牧華卻也只對秦勝展露。
微一側頭,避開了對方的碰觸。
秦勝斂下雙眼,淡淡地回應:“喝多了,抱歉耽誤了公事。”
“……”
克制着自己的脾氣,牧華緩下表情,放柔語氣。
“阿勝,不要這樣……”
笑得苦澀,笑得黯然。
看着牧華的眼輕輕閉了閉,隔絕眼底的懦弱與痛苦。
“那應該怎樣?”
再睜眼,帶着幾分淡漠與疏遠,卻是僞裝的堅強,僞裝的冷漠。
“我累了。”
真正的身心疲倦。
患得患失那麽多年,到底還要多久?
自己,是真的累了。
從未見過這樣的秦勝,從來沒有。
牧華猛地按住他的雙肩,狠狠的用力,死死扣緊,繼而猛地一拉,将彼此僅有的距離化整為零。
不同意以往的擁抱。
“阿勝,相信我。”
秦勝沒有動,呆呆的挺直着背脊,雙眼透過牧華的肩膀,毫無焦距的看着不知名的某處。
可是,心底在動搖。因為牧華此刻的溫柔,而動搖。
“阿勝,你跟我相處了十六年,我以為我們該信任彼此。”牧華的聲音帶着沙啞,無形間透露着他精神上的疲倦。
輕嘆聲從他唇邊逸出,之後的沉默并沒有維持太久。“我有我必須要奪回的東西,屬于我的股份……還有整個華特。”
懷裏的人依然無動于衷。微微的蹙眉,看來,之前在他面前的确是做得太過了。
自己用錯了方式,才會讓秦勝變成這樣。既然是自己犯下的錯,那麽就該由自己來彌補。
“阿勝,我的母親,曾經是老爺子的情婦。”
本不該說的秘密說出了口,他知道的,秦勝不會無動于衷。
果然,懷中的人瞬間僵硬,靠着他的肩胛,背着的他面容,是他看不見的震驚與錯楞。
雙眼不再無神游離,垂在身側的手慢慢的挪動。
牧華剛才說了什麽,他的母親是……
“所以說曾經的收養,如今的撫育,不過都是一場精心的安排,一場經歷了十六年,并會延續下去的計劃。”
牧華自嘲的聲音還在繼續,帶着不易發現的隐約顫抖。
“呵呵,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件事會是巧合。阿勝,你要牢牢記住。”
垂在身側的手此刻緩緩地擡起,猶豫了一下,還是回抱了牧華。
“你身邊有我。”
秦勝的聲音也同樣沙啞,同樣帶着一絲顫抖。
如果他要權利,那麽自己便幫他去贏得。如果他想要財富,那麽自己也會成為他最佳的助手。
從來都是這麽打算,以後也不會改變。
牧華撫摸着秦勝腦後的發絲,輕緩的,溫柔的。
“是,我還有你。”
将下颚輕輕抵着他的後背,放縱着眼底難得的情緒。
“阿勝,相信我。留在我身邊,永遠不要……背叛我。”
他不會解釋,不會多言。
一句相信,已經是他給予的最大承諾。
而他知道,再怎麽痛再怎樣難熬,與自己相處十六年的秦勝,還不至于讓自己失望。
微微僵硬的臉色被低垂的頭掩藏,溫暖的擁抱無法撫平秦勝心底的冰冷。
留在他身邊,永遠不要……背叛。
明明是很簡單的事,然而,在他面前的卻是一條無法相交的岔路。
落淚。
不知是為他,還是為自己。
相擁。
明明的貼近,與深埋孤寂。
“阿勝,答應我。”
他的執着,終于換來了他的應答。然而,他卻不知其中的深意。
“我……不走。”
這,便是秦勝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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