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第 98 章

我還能記得起第一次帶師妹下秘境。這些修道之人平日都會來參加的活動,仿佛給越長歌的生命豁開了一道對外的口子。

她認識的人愈發多,幾乎和誰都能聊個兩句。有流雲仙宗兼幾大仙門的弟子,也有附近一些名不經傳的小宗的晚輩,甚至于無門無派的散修。

年紀愈發長,心性到底有所收斂。至少她不會幹出小時候那樣揚着掃帚逼着別人同她玩鬧的傻事了。

旁人興許是看在她師尊的份上想要認識她,又或許看中了那張招蜂引蝶的臉——可是越長歌并不嫌棄,她總是真心待人。拿真心換來一小部分真心,大部分假意。我總覺得她虧得很。不過當事者倒是毫不介意。

認識的人越多,她逐漸學會體諒對方,偶爾和我談起過,發覺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不可勉強之。

師尊說,年輕人喜好什麽五花八門的都有,但像我小師妹那樣,愛人的卻不多見。畢竟人多了總是一件麻煩事。

十五歲時她已經初具風采,一年以後,出落得愈發美豔。這日只是尋常的一日,我坐在演武場的邊緣看書,無意向前看去,弟子們簇擁的人群中的那個很熟悉的身影——她的臉色亮堂,明眸善睐,看起來很享受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目光無意一錯,與我隔着人海相望。

師妹愣了一愣,笑容愈發擴大。本想從那邊過來見我,卻又被擠了回去。我猜她是有話想要同我說,待這一場聚集落入尾聲以後,我特地沒有先走,而是在原地等了一下她。

人群終于散開時,我瞧見我的師妹提着裙擺向我急步走來,腳尖輕快,一下子沖過來挽起了我的手。

“柳尋芹!我們一起回去。”

“嗯。”

“今天萬星閣的大師姐說想邀請我去她家裏玩。說是真的點了一萬盞漂亮的星火,你說我是去好還是不去好?”

“想去就去。”

“可是……蓬萊閣的一對姐妹要帶着我去趕海。還未曾見過大海呢,不知道那又是什麽模樣?”

“你喜歡哪個,就去哪邊好了。”

“……有點難以抉擇呢。”她蹙起眉梢,目光小心地描上我的頸側。我不知道她在看些什麽。

“師姐,感覺有很多人喜歡我。為什麽就你這麽讨厭我?”

“有讨厭你嗎。”

“讨厭得很。你小時候親口講過,”她開始控訴我:“往日對着我冷冷淡淡的,我說很多句你才回一句不。”

她掐了一下我的胳膊洩憤,冷哼道:“也不知你喜歡什麽樣的人。”還沒過一會兒,又好奇地打量着我:“你要是和別人合籍,也會對道侶好嗎?你對人溫柔時是什麽樣?我很想看看你溫柔的模樣。師姐,其實你也挺引人喜歡的,只是太過冷淡,他們都不敢靠近——別人親口對我講的。”

“我沒有想過找道侶。”我頓住腳步,“你為什麽總喜歡探聽我這方面的事?”

她果然自動忽略了後一句,訝然道:“那你以後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沒人陪你。”她很嚴肅。

“我早就說了。人不是非得過成兩個人的日子才能走到頭的。”

“你不會感覺孤獨嗎?”

其實并沒有,我生性不渴望與活物交流。

“那你會覺得我很吵嗎。”她牽了牽我的衣袖。

“你才意識到麽。”我在心底裏輕啧一聲,好像口頭上說過也不止一遍了。敢情這個家夥是一次也沒有記住。難怪平日背經文轉頭就忘。

師妹又擰了我一把,莫名來氣道:“我還想說……我……算了!反正我也不會喜歡你的。既然這樣,從今日開始,你不要見到我,我也不要見到你好了!我走了,你自個兒一個人走到頭去。”

她秀麗的背影閃了一閃,掀着豔色的裙擺,就此消失在我身旁。不知為何,也許是夕陽西下的緣故,瞧起來竟有些許的落寞。

落寞?

我覺得她不是這樣的人。

越長歌這一場氣來得莫名其妙。自那幾日開始,她瞧着我時總是興致缺缺,連平時撒嬌的話也再不講了。

可惜我那時候還不大敏銳,只是以為她在與我莫名其妙地鬧脾氣。

這樣的大小脾氣我受了她很多年。

當年自己氣性較高,只要挑不出錯處時絕對不會低頭,因而惹得她頻頻傷心。很多年後我才意識到她并沒有在無理取鬧,而是背後許多深層次的情緒作祟。

所以這一次也如往常一般,我未曾理睬。

由着她去。

此後越長歌似乎變本加厲,白日不着峰,晚上也不着峰。每每師尊遇到要緊事,還得先派個人把她從外面揪回來。她與九州各道的朋友混跡于天下各處,聽大師兄說偶爾在江邊逮到她,偶爾從酒樓逮到她,總是從美人堆裏撈起她,那些日子聽起來很潇灑,她的同夥三三兩兩換了一個又一個,也不知她是否真的如意。

我日複一日做着自己的事,恍然不覺時光在指縫流逝。煉丹時有專心,少許時候也有走神。也許是習慣了一些喧鬧的東西在,如今她跑去鬧別人了,略有些不适應。

再往前一瞥,書桌上還壓着她亂描的畫,新買的納戒丢在我這邊又忘了拿。

很讓人頭疼。

雖說與她正常共處的最後一年略微有些冷淡,但是總體上是和平的。

新一年,又到了秘境考核的時候。

越長歌瞥了我一眼,随後站在了我的身邊。時隔幾個月以後,我的衣袖再此以熟悉的力道被拽了拽,側過頭,對上一雙顧盼神飛的眼睛。

她挑起眉梢:“走吧,柳尋芹。”

我挪過眸子,“知道了。但願你這此別如以往那般。”

“怎麽會?這一年我修行有很努力的。哪怕在外面玩也未曾落下。”她道:“總之不可能落後你太遠,別成天擺出一副瞧不起我的模樣。”

我在扭頭走過她時,在心底輕微地笑了一下。不知道為何,覺得她這種莫名的攀比心理挺有趣的。

“師姐!!!不要!”

背脊上傳來一陣劇痛,幾乎要砸踏了腰身。我朦胧地聽見耳邊響起一聲炸雷似的凄然喊聲,喉頭的鹹腥咽了幾下沒吞進去,到底是從嘴角滴了出來。

這一次下秘境屬實失策了,不該跟着越長歌亂走的。

正踏上一塊山石時,我與她便感覺腳下動了動,再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地震——誰知道這座山石吸納天地靈氣過多,竟然也能憑着一顆石頭做的心成精。

碩大的石妖全身站起高達百尺,遮天蔽日,一個腳印一個深坑。它行動雖然遲緩,步伐卻能跨很遠,要攆我們米粒大小的兩個人異常容易。

石妖在身後咆哮,甩下一片巨石,直沖着越長歌而去。

在此電光火石一剎那,我見她躲閃不及,只得以身作擋,将她一把摁倒在身下。

這一塊石頭砸得斷裂,碎在我的身旁。我聞到了嗆人的塵灰,忍不住咳了一下,又不知道自己吐出了些什麽,總之讓越長歌倒吸一口冷氣。

她仰躺在地上,雙眸徹底睜大,裏頭盛滿了破碎的淚光,活像我要死了一樣。托她的福,要是少跟她待在一起——我興許還能多活幾年。

“師……師姐,”她小聲嗚咽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你,你……吐了,好多血……”

我伸出手,五指并攏,忍着因為劇痛産生的顫抖,覆上了她的唇:“別說話。別哭。”

下秘境本就存在風險,雖說盡力會避免弟子死亡,但秘境的情況瞬息萬變,誰也不能保證一定平安歸來。這也是師尊每次都會詢問我們的意見再派出弟子參加的原因,從未強迫過大家。

上一次是我們運氣好,遇上的妖精都不算窮兇極惡之輩,只是讨幾粒丹藥。

也許是這樣給越長歌留下了錯誤的認知。

但此時計較這些,已是沒有意義,還不如盡快脫險。

我的雙手摁在越長歌腦袋兩側的地面上,能隐約感覺随着山石震動引發的顫抖。

一陣弱過一陣,随着它的離去減輕了許多。

我深吸着空氣,喘息着忍耐着疼痛,一面稍微拱起了一點腰身,将身上斷裂的石頭抵開。

終于從廢墟底下爬起來重見天光時,這才長出了一口冷氣。我感覺腰肢一軟,随後力氣透支,跌入一個溫熱又讓人安心的擁抱。

她似乎很想緊緊抱我,但手又不想摁在我背後的傷上,因而顯得無所适從,慌慌張張地抱了一陣,最後摟住了我的腰。

“別擠我了。”我有點沒力氣罵她,只能溫和地道:“拿藥。”

她醒悟過來,去摸我的指尖,連摸了好幾下,正當我心想怎的如此磨叽之時,她有些緊張道:“師姐,你的納戒剛才跑丢了,不知道落到哪裏去。你這模樣,今年不能繼續了。”随即語氣又哽咽起來:“不要了,這獎勵誰愛要不要,我們回去好不好?”

納戒都甩丢了?我心中頓時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勉強擡起手朝腰間碰了碰。

果然禍不單行,剛才連腰間帶着的傳訊于外界的令牌都丢了個幹淨。而因為我與越長歌同行,是以一隊只發了一個。

可是若再往來路尋找,那只化神期的石妖還在惱怒地游蕩着——我實在沒信心再被它捶個幾下還能站起來走路。打不過,只能躲避,在此刻冒險并不是明智之舉。

“要回去……也得先找到出口。或是聯系上別人。”

我一面緩緩運功愈合着自己的傷口,逐漸冷靜下來。只是剛才那一下被砸出了內傷,一時半會兒很難好全。

黑筆批曰:被捶成這樣還有力氣在心底罵我 你果然是本座的真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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