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第 97 章

“膽子小成這般模樣。”

我道:“當時師尊問你來不來,你可是興高采烈的應了。”

她惆悵起來:“哎呀,那死老頭可沒告訴我要天天打打殺殺的——雲雲呢?”

“好像跟一個劍修結伴走了。你不用指望她,隔得很遠。”

“咱師門的都不在,眼下我們怎麽辦?”

我道:“先找到出路。這片懸崖還未曾來過,可以嘗試着下去。”

“你說什麽——等等!”

我在此刻松開了牽着藤蔓的手。頓時感覺腰上的那雙腿夾得更緊,幾乎要把我夾斷。

崖邊劇烈的長風刮起,将我們二人的頭發刮散,糾纏得到處都是。

這一路上我聽着她驚叫着從太上老君求到如來佛祖,從輪回司念到上清天,把所有能想起來的各方神聖叨了個遍——為了不要摔死。

一時很難說清到底是風聲喧嚣,還是她的聲音更吵。

好巧不巧,她在發聲之時,其中夾雜了異常驚恐的情緒,又無意間喚動了天地靈氣中蘊含的“水”,那股水流感覺到她的宣召,将我們沖刷得左搖右擺,活像是滑梯一般,一會兒轉到這處,一會兒滾到那處。

我閉着眼睛摸索着她的臉龐,最後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越長歌安靜了一會兒,不斷猛地沖撞的水流也變得平和起來,如下了一陣小雨似的淅淅瀝瀝地墜落。

同這陣子雨一起,我們落到了地面,底下編織成網的藤蔓穩穩地接住了我們二人。

她緊随而至,一屁股騎在我的身上,壓得死沉。

擡眸是師妹哭花了的臉,臉色被吓得慘白。她顫抖了一陣,左顧右盼再是低頭見到我,發出一聲奇怪的:“咦?還沒死。”随即就高興起來,“好好好,神仙顯靈。”

“你是個修道之人。”我道:“換而言之是個準神仙苗子。能不能有點自覺——一個修道之人很難摔死,除非倒黴到剛好把自己的丹田插進樹梢。”

她的自覺、驚恐或是真摯的禱告在雙腳踩到地面以後就全部抛到了腦後。長籲一口氣彎下身子來,親密地抱着我道:

“試過一次就知道了。有你在,我下次肯定不會害怕了。”

我道:“起來。”

她拍着身上的塵土站了起來,由于太過興奮,還不慎地踢了我一腳,很快便心虛地将腳尖藏在裙擺之下。

我拍着身上的鞋印慢慢站起,與她相處的這幾年來,對于這種頻出的小意外,其實早就經歷了從不悅到麻木的過程。

也許是因為臉色如常,越長歌在小心地瞥了我幾眼以後發現我并沒有同她計較這件事,便若無其事地貼了過來:“嗯……那麽師姐姐,現在往哪裏走?”

“你覺得呢。”

這一路上,她就知道問我,卻從來不動腦筋想一想。所以我又将這個問題抛給了她。

崖底有一片可見的密林,植被茂盛得幾乎不見天日。

而遠方一側是一道蜿蜒的河流,順着綿延的山勢向着更下游流淌而去。

“随緣啦。走到哪裏是哪裏。也不是非贏別人不可。”她皺眉思忖一陣,很快又翹起眉眼來,輕快地邁開步子,将我甩在後頭。

其實按照我的想法來看,來路時與她翻山越嶺了許久,而返程正好順着這條向下的河流走,大多數秘境都是這麽設計的。

而越長歌卻似乎想要紮進不遠處的密林。她就愛往新奇的角落鑽去,想看看裏面藏着什麽好東西。但卻從不考慮自己會不會遇上什麽壞事。

不知該說她是太過天真也好,還是盲目樂觀。但不得不說這種萬事不往心頭挂的天性給了她許多好處,譬如每每破境之時,越長歌的雷劫總是溫柔得像是灑灑水花,甚至有一次的劫雲還未靠近她便離去了。

長輩厚愛她,連天道亦如是。雲師妹曾經談笑道,小師妹的确有點兒惹人妒忌。但想想每次渡劫都被劈到半死不活的雲舒塵,我覺得她這話興許是真心的。

“啊!師姐,有蛇——”

我已經身在林中,因為這林間小路七拐八拐,千曲百折,稍微落後她一小段便不能看清全貌。

前頭傳來她的呼喊,似乎有些焦急。

我心中一頓,加快步子的同時放棄了腳步,循着越長歌的聲音迅速靠近。

這是遇到什麽了?毒蛇?還是纏人的蟒?尋常野獸或是有修為的精怪?

心中一時閃過很多個念頭,并不是很想看到半截越長歌在蛇口中挂着的場面。

然而她只叫了一聲,就再沒有聲息了。

“越長歌?”

參天的古樹之下,龐大的根如龍身一般曲起,紮在土地的裂隙裏面。

我看見了有人腰粗的蛇尾,在樹根上迅速地拖行而過。正心中微涼時,卻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師……師姐救命。”

擡頭看去。

古樹上盤着一條半化形的蛇妖,尾部青色的鱗片緊緊抓握着粗糙的樹皮,再往上去,卻露出一截女人的細腰,胳膊,以及一張眼尾還帶着一點眼睫似的鱗片的絕色臉龐。

那條蛇妖蹙眉盯着越長歌,分叉的舌尖自口中吐出,幾乎已經戳到了她臉上。

我見這只蛇妖只是半化形,心中到底松了一口氣。剛才見那大小還有些擔憂,但說不準是這類蛇生來便相當粗壯。如今來看确實是的,畢竟她臉上都有鱗片沒化幹淨,看起來也不會說話,不算是修為精深的大妖,比較容易對付。

我将自己藏在樹梢後,“越長歌,你自己對付她。”

“什麽?你又見死不救我!師姐姐……算了,你再不松開我我就——”越長歌先是緊閉着雙眸,輕輕發顫着,但是随着那蛇信子戳遍了她的周身,她再也忍耐不下去,用盡全身的力氣擡起眼睛,止住顫抖,目光射向蛇妖,剛睜開眼睛時還是兇悍的——結果一旦觸到那張面孔,兇悍的神情忽地有些愣然,變得柔軟了起來。

我的師妹在生死關頭,臉頰忽地染上一層微紅。她擡起眼睫毛,羞赧地看着那只妖精,又看向我,又看回妖精,喃喃柔聲道:“嗯……怎麽有點……有點好看,剛才沒仔細瞧。”

“嘶。”蛇妖的信子再次輕佻地舔過她的臉頰,似乎在試探能不能一口吞下。

但那只蛇妖很快就愣了一下,吐出的信子也僵在了外頭。

“大美人姐姐。”

千鈞一發之際,越長歌垂下眼睫毛,鼓起了莫名的勇氣,仰頭在那張妖異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親昵而柔軟地蹭了蹭:“我親親你,你不要吃我好不好?我把身上的寶珠分你一顆。”

看起來我的師妹的确有種難以言喻的癖好,瞧見一個美人就開始犯花癡。我單料到她會喜歡漂亮的長輩,未曾想到她如今連一條姿色尚可的蛇也不放過。實在是喪心病狂。

越長歌自口袋裏掏出一顆熠熠生輝的丹藥。在此光芒照耀之下,那條蛇妖明顯意動,興趣完全轉到了這顆精煉的丹藥上來,不斷試圖用舌尖勾走那顆丹藥。

也許是她的掌心被舔癢,丹藥倏地一下子從樹上落了下來,咕嚕嚕滾了很遠。那條蛇妖迅速地松開了對越長歌的禁锢,扭着長尾巴追着那顆圓滾滾的天材地寶,咻地一聲消失在了樹林之中。

越長歌摔到地上。

我瞥了她一眼,一時無言,而後才道:“這就是你的脫身之道麽。”

她還有些不舍:“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将她從地上揪起來,掌心中黏濕黏濕的,感覺像是那只蛇妖留下的唾液。我将她松開仔細擦了擦手,一瞥她這惆悵德性,頓時再不想說些什麽。

“一條剛化形的蛇能有什麽名字。下次別喊我救你。”

“你本來也沒有。”

她想起來了這回事兒,蹙眉跟在我身後嘀咕道。

只是這林中妖孽甚多,又似乎得了剛才那條蛇妖的先例,此時相互通了訊息,一路上層出不窮地出沒。

還未走出一百米開外,有橫在路上假裝奄奄一息的、香肩半露的美豔狐妖來找她讨丹藥;有不知廉恥主動湊過來親吻她的清麗的蜘蛛精,在她害羞時偷偷拿了幾顆走;比較可愛的一類的山雀精則化為原形跳到她肩上,圓嘟嘟地站成一排,一路唱着贊歌讨賞。

我開口言明過那只狐貍精只是單純地騙人丹藥而不是受了傷,而這家夥死活不信,說那狐妖姐姐臉色蒼白得讓人愛憐怎會有錯。其後我說那只蜘蛛精在偷你的東西,她卻道那樣的清冷美人沖她笑得千嬌百媚,呵斥她都有點于心不忍呢師姐姐。

我的師妹跟個菩薩一樣澤潤衆生,甚至把一只山雀精喂得化了形,變成一個小姑娘怯生生地逃走。

她屬實是無藥可救。

我攔不住她布施丹藥的好心,何況那算是她自個撿的,到底也不歸我管。

只是在一路上不自覺地想,她小小年紀就如此耽于色相,還不知以後會變成什麽為禍一方的孽障。

不過她以後會變成什麽樣的人,都并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

所以也不用在意。

待走到密林出口時,黑色玄玉瓶內已經空空如也。

後來師尊聽說越長歌撿了那麽多好東西,臉色欣慰還沒來得及誇贊,下一句又聽她把十八顆精煉丹藥都分給了一群妖孽享用,氣得差點從蒲團上站起來時把老腿摔折。

越長歌扭頭朝我道:“柳尋芹,那天我最後一顆不是想送你嗎?!你又不要。我就自己吃了。哪有全部給她們,師尊訓我你都不知道幫我說說話。”

是的,她留給她操勞多年的師姐的,也只有最後一顆罷了。

“我不需要。”

正如那天一樣,我依舊這麽答。

紅筆批曰:倒數第三句,我未曾這麽想過。況且的确不需要,自己能煉。

黑筆批曰:嗯哼哼 回頭再改,先寫下一章

過了很久,直到這裏的墨跡都幹涸以後。黑色的筆墨再次繞了回來,悄悄地批注:那個時候她還年輕,煉不出來這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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