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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裴知免其實是後悔的。

不該給裴醒起名為“醒”。

本意是期待着女兒能在濁濁塵世保持清醒,和她一樣,擁有鋼鐵般的意志,知道自己為什麽來到這世界上,摒棄所有輕浮的欲念,做該做的事。

沒想到她是醒了,徹底為自己覺醒了。

裴知免質問她:“你是因為錢才讀書?”

裴醒說:“不是,但很明顯也不是為了我自己。如果讓我選擇,我可以直接交白卷,反正我對所謂的排名一點都不在意。墊底也是人生的一種體驗,我正好缺少這種體驗。但臉面是你的命根子,你可以好好考慮考慮。”

說這番話的裴醒才十三歲,已經能精準拿捏裴知免的七寸。

裴醒是繼承了她的基因,由她培養出來的天才,卻為了不曠課、考第一在跟她讨價還價。

裴醒真的會為了氣她考最後一名。

她女兒的脾氣和她一模一樣,她知道的。

從那一刻起,裴知免已經預感到失控的母女關系。

或許有一天,裴醒會脫離她的掌控。

畢竟,讓她十多年的培育成果竹籃打水才是最大的報複。

而這一天,因為裴醒的飛速成長,恐怕就在不遠處。

裴知免沒有別的選擇,只有應下裴醒。

一學期下來,裴醒賺得盆滿缽滿。

十四歲那年,裴醒以高考總分712的優異成績被B大少年班錄取。

S城所有媒體都報道了這件事。

比裴知免當年還要轟動。

裴知免心裏清楚得很,裴醒是故意考了712分,控着分,不多不少,就比裴知免當年高了10分。

裴醒要離開S城,前往B城上學。

那是她第一次名正言順地脫離母親的掌控。

裴知免耗費了這麽多年,終于讓女兒複制了她的人生路,踏進少年班這條“正軌”,不可能不讓她去。

可此時,她已經窺視到裴醒與她背道而馳的內心。

是裴醒故意讓她看見的蓄意報複。

刻意在長出羽翼之前預告了內心的真實想法,裴知免知道她這一走,便不會再回來。

裴醒登機的那天,當着親朋好友的面像個乖順的女兒,和父母擁抱、告別。

她在裴知免耳邊輕聲說:“媽媽,再見。”

那是種痛快的、帶着惡意報複感的語調。

裴知免的寶貝,就此遠走高飛。

裴醒去了B城,一整個月沒有回過裴知免一個電話。

裴知免手裏有國家級的研究項目,非常忙碌,好不容易抽出時間去找裴醒,發現裴醒和一個女孩形影不離,舉止親密。

裴知免攔住她們,裴醒直言不諱:“我不喜歡男人,以後更不可能結婚生子。你優秀的基因恐怕要斷在這兒了。”

裴知免以一個耳光作為回應,也給足了裴醒從這個家徹底脫離的理由。

當初裴醒一千兩千的跟裴知免打賭,就是為了存下一筆錢,能夠在離開她的羽翼後作為最初的生活費和賺錢的本金。

只要在錢上能自立,裴知免根本奈何不了她。

進入大學時裴醒只有十四歲,年齡不夠無法出去工作,但是當時發達又缺少監管的網絡環境給她提供了極大的便利。

她不需要展露真實的身份,就能從網上賺到錢維持生活和學習,幫媒體寫文章、翻譯、甚至是投資。入學半學期,光是稿費就已經賺了近萬元。

作為未成年人家長,裴知免當然有權将她帶回家,甚至可以報警協助。

不過那個時候裴知免已經無心這麽做。

她知道這個女兒已經被養廢了。

裴醒聰明,手段也不在自己之下,要是兩個人鬧起來的話,裴醒很有可能将她做過的事宣揚出去,到時候只不過是落個魚死網破的下場,不值當。

與此同時,裴知免正遭遇離婚危機。

邬晉不僅沒有協助裴知免讓女兒回心轉意,還火上澆油,遞給她一份離婚協議書。

“我們之間沒有愛情。”邬晉責備道,“你連在床上都數着數,一到時間就把我趕走。你不覺得荒唐嗎裴知免?你要的從來都不是一個丈夫,而是提供基因的道具。如今裴醒已經去讀大學了,你我趁早把離婚協議簽完,各走各路,不要再耽誤彼此。”

裴知免平靜地坐在餐廳吊燈下,面對離婚協議書,依舊是那副百毒不侵,萬事不過心的姿态。

“我數數是為了節省時間。你最多只需要三十三秒,三十三秒是個結點,往後純屬浪費時間。這是給你臺階下,你不領情,反而記恨上了我。”

作為讀書人,邬晉被裴知免太過直白的話弄得臉上臊得慌,不滿地瞪她。

裴知免說:“當初我涉世未深,沒有和其他人談過戀愛,現在想起來有些後悔。如果能多了解男人,可能會有更優的選擇。畢竟在床上的能力也是能力之一。裴醒的失控,你要負責。”

邬晉:“……趁早簽字!你才四十出頭,想要找新下一任丈夫,或者生個二胎都還來得及。”

邬晉不善言語,性格陰戾,喜歡悶不吭聲搞研究,或者研究周圍的人。

這段時間她和裴醒的争奪,邬晉都看在眼裏。

裴知免是個非常務實又冰冷的人,不要與她争執,只點出最重要的利益,這樣才能動搖她。

就這樣,裴知免和第一任丈夫解除了婚姻關系。

邬晉在搬離裴知免住所的時候,留下一句嘲諷。

“希望你得償所願。不過,對于你這樣貪婪的人來說,知足就像個笑話。”

裴知免回他:“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邬晉冷笑,自此消失。

自從裴醒十五歲離家自立,就再也沒有主動和裴知免說過半句話。

裴知免找了第二任丈夫,火速又生了個孩子的事,她都是被動從網絡上,以及碎嘴的親戚那裏得知的。

畢竟裴知免是學術界的名人,各方都在關注她的一舉一動。

第一次聽說“裴容”這個名字時,裴醒發笑。

看來裴知免是怕了,不敢再讓女兒“醒”了,只願這個新女兒“容納”一切,安心做她欲望的容器。

裴醒和裴知免水火不容,但裴容對于自己這個從來不回家的姐姐很好奇,主動來找過她幾次,都被裴醒冷淡的言語吓走。

裴醒不想和裴知免再沾上任何關系。

可是裴容被吓走後,沒過多久還是來找她。

個子矮矮的小學生站在她家門口,歪歪斜斜地穿着透明的雨衣,被大雨澆得眼睛都要睜不開。

即便害怕,還是有事想要問她。

裴醒冷臉讓她有事快問。

裴容抽泣着說:“我沒有你那麽優秀,媽媽不喜歡我……我想讓她喜歡我。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麽那麽聰明?”

小小的年紀,滿心煩惱。

果不其然,看到她,裴醒就像看到小時候的自己。

看來裴知免依舊是個成功的學者,失敗的母親。

最後還是讓小孩進屋了。

“裴知免的愛是一道無解的題,你不必去解答。”

裴醒一邊幫裴容擦幹淨頭發的雨水,一邊跟她說:

“她不會愛任何人,她只愛自己。你既然是她的女兒,不妨跟着學學,學學看怎麽只愛自己。”

後來裴知免知道兩姐妹見面的事,跑到裴醒這邊來控訴她。

“你要怎麽堕落都和我沒關系,我對你已經不抱任何希望。只有一點,不許你接近裴容,不允許你污染我的女兒。”

裴醒冷笑道:“你倒是去問問誰找的誰。沒本事管好女兒,倒是賴上別人了。裴知免,你依舊是個只會推卸責任的無賴。”

裴醒又搬家了,不想讓裴容再找到自己。

本質上還是不想再和裴知免見面。

每一次聽到裴知免說話,從天而降的紙都會一層層覆蓋她的五官,遏制她的呼吸。

裴知免的言語,能殺了她。

裴容還是有些小聰明,不然也不會一次又一次找到裴醒新家的地址。

裴醒對這個粘着她不撒手的妹妹有些煩。

一次次地将她拒之門外,可她就是喜歡裴醒,就是想要待在她身邊。

就算不說話都好。

小女孩瑟縮成一小團,緊抱着自己,輕顫着。

頭頂只敢輕挨着裴醒的腿。

“只要能挨着你,我就能活下去。”

裴容沒有聯覺症,裴醒确定。

她會比曾經自己還痛苦。

因為裴容也是一張紙,但是一張安靜的紙,從不會飛揚,也不會覆蓋在誰的臉龐上。

這張紙沒有攻擊性,倒是被人肆意塗滿了顏色,陳舊、肮髒,底色已經被完全覆蓋。

裴知免教授的學術成就如雷貫耳,折磨人的手段也不遑多讓。

裴醒輕輕拂去紙上的塵埃,給小女孩一絲活下去的希望。

寧措是裴知免和裴容搬到名家花園之後認識的鄰居。

寧措和裴容就差一歲,住得近,當時又都在遠哲附小讀書,自然成了朋友。

裴容被裴知免鎖在家裏這事兒被寧措發現了。

寧措家境優渥,父親是地産巨鱷,母親在文娛界呼風喚雨。

身為獨生女,寧措從小就是爸媽寵愛的掌上明珠,看到她的容容姐被這麽虐待,哪管什麽教授的名譽、家醜不可外揚,當即報警。

這讓裴知免惡母形象廣為人知了一次。

但沒有用,在這個社會氛圍中,任何形式的家暴都是很難擺脫的。

醜聞被曝光,裴知免從容辭去了主任一職,回家專心教導裴容。

與此同時,徹底自立的裴醒回到了S城,當了一名老師。

那時的她處于二十代中期,天真地想要尋找自我價值。

說到這兒,易織年大受震撼的同時,将車穩穩地拐完最後一個彎,來到元天峯荟大門口。

易織年說:“我記得你還在當老師的時候,狀态很好,非常專注在教學上——雖然偶爾會單獨騰出時間來逗我,不過這更能說明你的狀态飽滿,應該已經不再害怕母親帶來的壓迫。咱們Y大也是裴教授的母校,回到Y大任教,也是想氣裴教授,對嗎?”

裴醒直言不諱:“還有一點。裴知免第二任丈夫也就是裴容的生父,依舊沒辦法和她生活,跟她離婚了。裴知免獲得了裴容的撫養權,但裴容一直沒辦法完成裴知免的要求。裴容不是一個适合讀書考試的孩子,裴知免竟一根筋死逼她,可想而知她會有多失望。B城太遠,還是近距離看裴知免倒黴能讓我開心。”

易織年搖頭,“裴老師,你好壞。”

嘴上這麽說,但裴醒從易織年的眼裏讀出的是興奮,是想要繼續了解她的躍躍欲試。

易織年将車停到了路邊,暫時沒開進去。

“裴老師,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想問當初我離開學校的事嗎?和你沒有直接的關系。”

裴醒知道她要問什麽,提前回答了。

“裴老師,我正式懷疑你有讀心術。那,和我沒有直接的關系,也就是說有一定的關系了?”

一道黑影出現在車前方。

易織年和裴醒同時望去。

這是易織年第一次近距離見到裴知免本人。

和她在課本和網上看見過的沒有任何區別。

這個五十氣歲的女人身量很高,卷發束在頭頂,即便秋風肆虐也不顯絲毫狼狽。挺拔的身形将路燈投來的光從中劈開,落下一道濃重的陰影。

陳幻就是後悔,相當後悔。

如果能再給她一次從來的機會,她就是自個兒趴屋頂上,也絕對不會摁白境虞的頭。

但白境虞沒給她戴罪立功的機會,第二天直接出差去了。

陳幻殷勤地發微信、發語音,白境虞半個字沒回。

但在飛機落地的時候,發了一條朋友圈。

拍了一張機場到達口的照片,配文就倆字:【到了】

這條朋友圈下面炸開了鍋。

萬年不發朋友圈的白境虞突然出現,點贊評論立刻翻了好幾屏。

有噓寒問暖,也有問她在哪裏,需不需要專車接送的。

陳詩儀跑得比誰都快,第一時間點贊。

制造廠的孫總,和JUL新上任的董事長也紛紛發來賀電,說白小姐拍照構圖絕倫,堪比攝影大師。

等了半天,烏泱泱的大軍碾過,姓陳始終沒出現。

白境虞後悔,就應該設置僅陳幻可見。

很好。

白境虞将手機丢到包裏。

姓陳的你最好一輩子別出現,不然看我怎麽撕了你。

手機丢到包中才不到一分鐘,震了起來。

白境虞用眼角瞥了一眼,陳幻巴巴地來了。

白境虞不緊不慢撚起手機,看公衆號給她的微信。

Unicorn工作室:【你去哪裏啦。】

這個“啦”字用得很妙。

不用聽到語音,也能感受到委屈讨好的可憐。

白境虞冷笑一聲,心裏爽了一半,慢吞吞半天才回複陳幻:【工作。】

公衆號秒回:【去外地出差了?我去看看你?】

白境虞和集團的人碰了頭,等着午飯上桌的時候才回:【不用,有什麽好看。】

公共號又是秒回:【特好看。】

白境虞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坐在斜對面的花麓正好看見。

被集團大公主全程冷臉弄得心情忐忑的花麓,心裏有絲搖蕩。

低氣壓能碾死人,對任何人都不感興趣,一副性冷感的白境虞,居然會露出柔軟的笑容……這是和誰發微信呢?

白境虞回陳幻:【你老實待着吧,三天就回來。】

那頭陳幻看到“三天”這兩個字,洶湧的思念襲來,根本坐不住。

白境虞偏偏不跟她說自己的下落。

陳幻找方栀打聽,方栀問了半小時,真被她問着了。

【境虞姐去了P城,好像是為了一個影視公司融資項目去的,入住牧星半島酒店。】

陳幻道了謝,說:“回來請你吃飯。”

随後立刻訂了當天下午前往P城的機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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