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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喬世哲雖然竭力忍耐,面前的狀況終究還是超出了他的忍耐範圍,還是讓他不忍心再看。

他只能故作輕松姿态,忍着心頭的難過,咒罵似的勸慰陳郁青:“你要還是個男人,就振作起來吧。不僅僅是為了韓燼,也是為了寶寶。”

“這一定不是韓燼想看到的,韓燼要是知道你這幅模樣,知道你沒有給寶寶好的環境,一定會很傷心......”

“可以的話,就清醒一下吧。人死不能複生,活着,把孩子撫養長大,這才是最重要的......”

有些坎誰勸都不行,還是得要陳郁青自己邁過。

喬世哲頓了頓,似乎也覺得多說無益,嘆了口氣便甩手離開。

房門被重新關上,周圍恢複原有的寂靜與死氣。

自從唐姨離開,從傭人一個個離開,家裏就只剩下陳郁青和寶寶兩個人。

現在喬世哲來看陳郁青的狀況,提前通知了陳岸芷,提前向陳家的人打過招呼。

喬世哲走後陳家就來人了。

陳父親自帶着人過來,推開了面前緊閉的房門,邁着沉重的步伐緩緩走近。

陳郁青抱着孩子的景象映入眼睑。

陳父彎下腰,從陳郁青懷裏抱過孩子,将沙發上淩亂的東西随手推到一邊。

他騰出了一個位置坐下,耐心的逗了逗懷裏的小家夥,接着才沉着臉看向陳郁青。

目光之中情愫複雜,說不出是憐憫,還是對事到如今變成這樣的悲哀。“你把自己活成這個樣子,有沒有想過寶寶怎麽辦?小家夥還小,你要他一直這樣長大嗎?”

陳郁青眼神淩亂,衣衫不整地坐在原地。

他沒有回答陳岸芷的問題,依然神情呆滞。

似乎沒有想過未來,沒有想過活着。

對陳郁青而言,孩子是他唯一的期望,只要孩子好好長大,那麽自己就死而無憾。

陳父懂自己的兒子,也猜得出陳郁青心裏的想法。

他嘆了口氣,無奈的抱起寶寶,将孩子晃醒,慈愛的貼了貼孩子的額頭。

“郁青,其實,小燼在死之前,特意找到過我,和我說過與你有關的事情。但是那個時候,我只以為是無稽之談。”

地上坐着的alpha終于有了動靜。

陳郁青擡起頭,眼眸中恢複一點聚焦。

他看着陳岸芷,幹裂的嘴巴翕了翕,嗓音喑啞詢問。“燼燼說了什麽?他有話,要告訴我嗎?”

自己身上只有那封被污染的信,除此以外什麽都沒有。

以前不知道,韓燼原來活得這樣小心謹慎,周圍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陳郁青渴求得知一切,渴望聽到韓燼有關的消息。

陳岸芷搖搖頭,像是下定決心,慢慢開口:“小燼跟我說,給你再娶一個,将來找一個漂亮溫柔的omega,但是一定要對孩子好。如果不好,就不要讓你養孩子了。”

“我以為這小孩是沒安全感,挨了你的欺負,所以才找我說胡話的。”

“他一臉很認真的模樣,眼睛巴巴看着我,很可憐。但是我沒有當回事,我讓他回去了......”

再後來,就得知了韓燼去世的消息。

陳岸芷紅了眼睛,調整了一下姿勢,将小家夥抱得更穩。

那天韓燼主動找他,說了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他沒有當回事,以為韓燼又挨了陳郁青欺負,哪根筋又想不明白。

于是笑着敷衍了兩聲,說過幾天好好罵陳郁青,好好說說小兔崽子。

韓燼沒有說話,垂着眼眸回去了。

陳岸芷一直沒有多留意。

直到韓燼去世的消息傳來的時候,陳岸芷還在家裏讀雜志。

管家告訴他這件事,陳岸芷難以置信跌坐在軟椅上。

他沒想到事發這樣突然,以至于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陳岸芷頭痛欲裂,摘掉了鼻梁上的老花鏡,伸出手狠狠揉了揉眉心。

他一直都在後悔,一直都在想,如果自己仔細聽一聽韓燼的訴求,這孩子會不會就不會死?

或者之前答應幫陳郁青救韓燼,小時候就收養韓燼,兩個孩子是不是會很幸福?

再不濟,如果當初沒有逼着陳郁青和韓燼結婚,讓他們兩個人各自自由,結局會不會就不一樣?

陳岸芷無限自責。

對蔣冶的愧疚,以及對韓燼的愧疚,都讓他不敢觸碰這件事,不敢親自參與,只能沉默的躲避。

他們每個人,都不是兇手。可是又都促成了韓燼的死亡,共同導致了今天這個地步。

如今陳郁青跨不過這道坎,喬世哲特意告知他,也只能他這個做父親的幫忙了。

陳岸芷抱着孩子,看着小家夥剛剛睜開的眼睛,心疼的摸了摸孩子的小腦袋。

小家夥軟乎乎的臉頰枕在陳岸芷肩膀上。

他發出幾聲無意義的咿呀聲,惹得兩位alpha又是眼眶通紅。

陳郁青聽着父親的話語,半天才終于回神,搖搖頭。“不,我不會另娶的爸爸,我這輩子,只要燼燼了。”

“我知道你不會另娶,但是孩子要怎麽辦呢?你要他步了燼燼的後塵,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從小孤單一人長大嗎?”

“不,不是......”

“你現在就是。你要是不想養孩子,不想好好對孩子,倒不如給小家夥一個痛快,幹脆讓別人養吧,小燼的生父也等着養他呢。”

“不不,不要,不可以的爸爸!我沒有不要寶寶,我沒有......寶寶是我的最愛,他是韓燼和我的孩子,唯一留給我的遺産......”

陳郁青跌跌撞撞起身。

他一臉哀求望着父親。

想要起身去把孩子奪回來,卻因為沒有幫扶和支撐,沒有喬世哲胳膊的助力,沒能一下子起來。

陳郁青的腳在先前踩到了玻璃渣。

玻璃碎的太狠,他又拖着受傷的腳掌走了太長的路。

很多玻璃渣已經碎成了齑粉,深深的嵌到了肉裏,取不出來,但是依然會痛。

陳郁青拽着沙發的邊緣,慢慢爬倒在陳父面前。

他渴求父親的理解,也渴求父親的指引。

他像個無助的小孩,這一刻舍不得寶寶,不願意寶寶被帶走,所以跪趴着挪到陳岸芷跟前。

“爸爸,你,你別把寶寶帶走......我沒有對寶寶不好,我一直都有好好愛寶寶......他是我的孩子,我真的舍不得他,你別把他帶走......”

陳父的語氣有嚴肅的質問,卻也有自責和心疼。

他擡高了手臂,将寶寶抱得更高,沒有讓陳郁青碰到寶寶。

“孩子跟着你也是受罪。他還這麽小,都沒感受過幾天溫暖,還沒長大呢,你怎麽不能為了他接受治療?”

陳郁青滿眼苦澀。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只是無法承受,所以拼命搖頭。“不是的爸爸,接受治療,才是我真正的痛苦......我不能過沒有燼燼的生活......”

“郁青,我們也不舍的小燼。可是,小燼已經死了。放下吧,別再這樣了......你看看你現在樣子,人不人鬼不鬼,一身酒氣,煙味也這麽濃,你要孩子就跟着這樣的你長大嗎?去接受治療吧。”

“不,不可以,我很好,不需要治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燼燼沒有死,我也不會承認他死了,沒有他我活不下去......”

“那你當初,為什麽又要那樣對小燼?”

當初對韓燼不好,總是覺得,韓燼配不上自己,他們一點都不合适。

現在釀成大錯,無法挽回,已是深愛。

人死不能複生,那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

陳岸芷拍了拍孩子的後背,讓孩子不會被他們的争吵吓到。

陳郁青跪在原地,哭着攥緊父親的褲腿。“爸爸,我求你不要逼我,我真的沒有辦法沒有燼燼!我無法過沒有燼燼的生活!如果治療了,我就再也看不見他了!”

“既然如此,你還是決定在幻覺裏面沉淪,那我就先把孩子帶走吧。”

陳父抱着孩子起身。

陳郁青驚慌失措,踉踉跄跄站起來,想要把孩子奪回來。

可是他太長時間沒有進食,也沒有好好休息,身上早就羸弱不堪,光是站起身就消耗了他大部分力氣。

周圍烏壓壓的人群圍上來,堵在他面前,阻止他過來搶孩子。

陳郁青瘋瘋癫癫撲過去,眼睛赤紅,滿臉都是淚水。

他連和這幫人對打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用虛弱的身體撞擊對方,用孱弱的手指拍打在對方身上,想要沖出重圍。

原先是高大強壯的alpha,如今硬生生把自己熬成這幅瘦弱不堪的模樣。

阻攔他的人只需要動動手指,只需要幾個人卡着胳膊堵在那裏,陳郁青就過不去。

只能眼睜睜看着孩子被帶走,自己卻無能為力。

他沖撞不得,身上的力氣失脫,不小心跌翻在地,于是幹脆趴在地上凄慘哀求:“我求求你們別攔我!那是我的孩子啊!那是我的寶寶,是我和燼燼的孩子!那是燼燼留給我的唯一遺産,放開我,讓我過去!讓我過去!”

他用手捶打在地面上。

恨自己不争氣,也恨自己什麽都守不住。

雙手滿是鮮血淋漓,指甲也嵌到肉裏,将手心抓得鮮血奔湧。

“不要爸爸,不要爸爸,我的寶寶,那是我的寶寶!你不能把他帶走,他得在我身邊!”

撕心裂肺的吶喊響徹雲霄。

陳岸芷腳步停頓,回過頭,紅着眼瞥了下陳郁青。

似是不忍,決絕的告訴他:“等你什麽時候接受治療了,就允許你看孩子。等你振作起來,就允許你把孩子帶走。”

周圍的人群散去。

陳父派了人看着陳郁青,讓陳郁青只有發瘋的機會,卻沒有自`殘的機會。

陳郁青不得不接受治療,不得不答應陳家安排的人為他治病。

監控攝像頭安裝在房間的所有角落。

醫生給他開大把大把的藥片。

陳郁青咽下那些苦澀的藥片。

大腦不再痛苦,可是卻變得遲鈍朦胧,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有時候竟然會想不起來韓燼的身影。

陳郁青混沌又惘然的服從命令。

又一次吃下藥片就入睡,眼前浮現出哭着抹淚的beta身影。

韓燼小心翼翼,低聲下氣垂着腦袋,謹慎又讨好的問他:“郁青哥哥,你今天回不回家,能不能放過我?”

黑暗中陳郁青手指蠕動。

他看着韓燼的面孔越來越模糊,身形在白茫茫的光線中化為虛無,轉而出現了自己的身影。

兒時的自己朝自己撲了過來,用手抓着他的衣角,用拳頭捶打他,紅着眼睛,青澀的嗓音憤憤質問:“你為什麽要這樣對燼燼?!你知不知道燼燼為了和你在一起,究竟用了多大努力?!”

“我那麽喜歡他,你怎麽可以這樣對他?!”

“我小時候沒有能力和他在一起,沒有辦法把他從蔣怡那裏帶回來。可是你明明有能力,你又是怎樣對他的呢?!”

“你怎麽可以忘了他——”

陳郁青如同溺水的人,猛然從睡夢中驚醒,捂着胸膛大口大口喘息。

他撞翻了身旁的水杯,趴在床邊拼命嘔吐,終于将那一把藥片全部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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