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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身體的摧殘和意識的折磨,終究把陳郁青從混沌中拉了回來。

他費盡力氣睜開眼睛,腦海裏還是想起了韓燼的身影,還是不能夠輕松釋懷。

鋪天蓋地的疼痛席卷而來。

陳郁青并不後悔,他寧願痛苦,也不願意忘了韓燼。

陳家安排的人依然在給他治療。

每天都會有穿着白大褂的醫生出現在面前,檢查他的狀況,給他開各種亂七八糟的藥片,并且看着他吃完。

陳郁青不再接受那些藥片,不願意承受藥物的副作用。

醫生給他開了藥以後,他就偷偷把藥藏在舌頭下面。

等到醫生離開,再去衛生間吐掉。

陳郁青寧可硬着頭皮硬熬,寧可在現實和幻覺裏颠倒輾轉,也不願意通過這種方式忘記韓燼,連一點記憶都不留下。

他的症狀并沒有好轉,只是一直忍着,在所有監控覆蓋的地方,裝出一副積極接受治療的假象。

只有在沒有監控的浴室和衛生間,他才會抱頭痛哭,放肆地釋放對韓燼的愛意。

從前的beta沒有自由,事事被他所掌控,連感情都不敢随意表達。

如今自己也感受到了。

陳郁青想告訴所有人,想讓所有人明白,自己這樣不會出現問題,只是保留了對韓燼的最後那點念想而已,不會傷害任何人,不會傷害寶寶。

但是不會有人聆聽他的訴說,也不會有人聽從他的意見。

好像所有人,都篤定了,他會傷害寶寶,每天出現韓燼的幻覺是不正常的。

他們都試圖趕走韓燼的幻覺,只有自己不想。

新來的傭人把他的煙酒全部收在了櫃子裏。

陳郁青早已習慣了渾渾噩噩茍活,無法戒斷煙酒,習慣了通過煙酒見到韓燼。

那些東西已經是賴以生存的髒物,如蛆附骨,如影随形。

半夢半醒,混沌不清狀态下出現的幻覺,是最具有真實感的。只有那個時候,陳郁青伸出手,才感覺自己真正擁抱到了韓燼。

每一次戒斷都像是剝皮抽筋,像是要刺進陳郁青的腦髓裏,把韓燼有關的記憶一起抽出來。

陳郁青就在這樣的狀況下煎熬,不動聲色的承受痛苦,一遍遍感受韓燼被從記憶裏剝離的疼痛。

表面上還要裝作忘懷,裝作雲淡風輕,裝作已經忘了韓燼。

他對自己太狠,掩飾的足夠好。

所有人都以為,他就要康複了。

窗外的萬物生機勃勃,夏天即将過去。

耳邊不時有蟬鳴嗡叫,路邊的綠植旺盛到了極點,庭院裏植被的顏色也濃得像是潑墨。

陳郁青被關在房間裏,坐在窗邊的沙發上,可以看到外面的風景,看到庭院裏的那兩棵桃樹。

先前親手種下了這兩棵樹,陳郁青希望它們長出來,彌補韓燼對叔叔的遺憾,也可以哄韓燼開心一點。

但是最後什麽也沒有做到,這兩棵桃樹反而成了紀念韓燼的東西。

陳郁青連和韓燼的日常合照都沒有。

只有一張暗淡發黃,結婚時拍的照片,悄無聲息的夾在結婚證裏。

上面的beta笑容拘謹,眼睛黑黑的,瞧上去就很開心。

自己坐在一旁端着姿态,滿臉的嫌惡與不耐煩,不想和韓燼結婚,于是連眼睛都是撇到一邊,沒有直視鏡頭。

陳郁青一直覺得,是因為當初的自己厭惡韓燼,對韓燼不好,如今才換來了韓燼的厭惡。

beta連骨灰都不給留下,連一點點希望和念想都不給他,是鐵了心離開,恩斷義絕。

唯有這兩棵桃樹,是自己唯一能把握的東西。

從窗戶向外面看過去的時候,陳郁青會有一瞬間的晃神,會有一瞬間正常,覺得韓燼是不是真的不恨他了,是不是真的已經原諒他。

他無法見到寶寶,于是總是看着窗外的桃樹,渴求摸一摸樹幹,就像觸碰韓燼。

他一直僞裝的很好,沒有犯過戒,也忍着沒有再次發病。

醫生說允許他去庭院裏曬曬太陽。

陳郁青幾乎是迫不及待走到桃樹跟前,伸手觸摸樹幹,想要看看新生的綠葉。

可是腳步才剛剛走近,陳郁青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周圍所有植被都生機旺盛,唯有那兩棵桃樹萎細瘦弱。

上面只有幾片孤零零的葉子,樹幹和剛種下時對比沒有任何變化,枝丫也沒有要開花結桃子的跡象。

陳郁青的心頭猛得一顫,意識到什麽,慌亂地跪在花壇邊緣,用手指将泥土刨開。

桃樹的根莖闖入視野,他現在才發現,這兩棵樹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根莖開始腐爛。

埋在泥土裏的部分像是被撒過藥水,又或者被熱水燙過,從內部淌出發臭的汁水,早就失去了生機,沒有一棵展現出活力。

beta的去世,帶走了周圍所有事物的生機。

所有與他有關的東西都在枯萎凋零。

陳郁青再也支撐不住,堅持了那麽多天的正常狀态,僞裝了那麽長時間,最終還是沒有守住。

在看到桃樹死亡的瞬間,他就控制不住破防。

他再一次拉開了被關上的酒櫃,灌下一口口烈酒,對着虛空哭着質問:“燼燼,你是不是還是不原諒我,還是不要我,所以要這樣懲罰我?”

“你的骨灰不給我,連桃樹也不剩下是嗎?你就這麽怕我去找你,這麽讨厭我嗎?”

“可是,為什麽要給我希望,為什麽所有人都說,這不是你想看到的結果,你真的想我振作起來嗎?”

他喝得酩酊大醉,瘋瘋癫癫跪倒在地。

陳父從監控裏看到了一切。

所有人猛然驚醒,意識到陳郁青根本沒有好起來,他也根本沒有好好吃藥,一切變好都是裝出來的。

陳岸芷勒令下人去把陳郁青帶過來。

陳郁青被架着胳膊出現在面前。

陳父甚至沒有走到陳郁青跟前,就聞到了濃烈的煙酒氣息。

陳父表情凝重的皺了皺眉。

看到陳郁青的目光一眨不眨盯着寶寶,于是指了指趴在嬰兒床上的小家夥:“去抱抱孩子吧,也是挺久沒見了。”

寶寶趴在嬰兒床上,從出生到現在,已經剛好十個月。

他像是剛剛冒出來的小嫩筍,生機勃勃趴在床上。戴着天藍色的嬰兒帽,嘴巴裏含着奶嘴,蹬着小腳丫爬動,襪子都蹭掉半截。

陳郁青顫抖着伸出手,缱眷又不舍的把寶寶抱進懷裏。

可是他身上的味道重,寶寶的鼻黏膜很敏感,刺鼻的煙酒味道讓寶寶害怕。

小家夥不喜歡這樣的味道,也被陳郁青粗糙的動作吓到了,開始委委屈屈的哭鬧嗚咽。

含在嘴巴裏的奶嘴掉在了地上。

陳郁青雙目紅腫,手忙腳亂的去撿奶嘴,想要把寶寶哄好。

可是十個月大的孩子已經會抵抗,用手推着陳郁青,兩只腳丫子也蹬來蹬去。

最後不但沒能撿起奶嘴,嬰兒帽也掉在了地上。

陳郁青從來沒有預料到這種情況。

他慌裏慌張貼緊寶寶,想要證明什麽似的,抱着寶寶一遍遍撫慰:“不哭不哭,寶寶不哭,爸爸來了,是爸爸呀......”

可是小家夥依然哭泣,不願意他來抱他。

陳郁青渾身的力氣虛脫,突然就變得手足無措。

陳岸芷從他手裏接過孩子,重新哄了哄胳膊上的小家夥,小家夥才止住了哭腔,濕潤的眼睛埋在陳岸芷肩膀上。

“郁青,這就是你說的,你覺得不會有問題,不會對其他人和寶寶造成影響是嗎?!你現在看看呢!你半死不活的模樣哪裏正常?!渾身的酒氣吓到孩子,孩子也害怕你的靠近。”

陳岸芷厲聲斥責。

陳郁青已經亂了陣腳,心口像是被尖刀狠刺,含糊不清的辯解:“不,不是的,不是的......”

“怎麽不是?!你看看你成了什麽樣子!你知不知道,小燼的生父一直在等着帶寶寶走。他們一直在和我說這件事,甚至跟我提到打官司。我努力的挽留,不想把事情鬧得太難看,但是你現在的狀況,只能讓他們帶寶寶走。”

“不,不要不要爸爸,我不能沒有寶寶,我也不能沒有燼燼,我只是,我只是無法原諒我自己......”

“郁青,我盡力了......但是,在你徹底好起來之前,小家夥就先給小燼的生父吧......你想要小燼的骨灰,就振作起來,自己去和小燼生父争取。想要寶寶,就憑自己的努力,證明自己确實有撫養孩子的能力。”

“不,不要爸爸,你再幫我一下,你再幫幫我,求你了,求你了......”

“我已經幫過你了,你自己不走出來怎麽可以?還是要靠你自己。”

陳岸芷無奈嘆氣。

他的手機鈴聲适時響起。

陳岸芷接起電話,在聽到電話另一頭的聲音時,表情凝重“嗯”了一聲。

不出十分鐘,家門口就開過來一輛黑色汽車,卓陽和徐長空從車上下來。

雙方的家長都進了書房。

他們在書房待了很長很長時間,似乎是實在商量不下,僵持了很久才妥協。

最後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卓陽占據主導地位,簡單收拾了一下寶寶的東西,接着就将寶寶抱上了車。

“不,不要,你們別碰我的寶寶,不能帶走他,不能帶走他——”

汽車尾氣噴出灰霾的煙塵。

陳郁青掙脫了下人的桎梏,忍着雙腳的劇痛追車。

他磨破了掌心,膝蓋磕在石子上,不顧一切的追随,想要挽留下那輛車,留住寶寶。

可是那輛車還是漸行漸遠,始終沒有放慢速度。

窗外的風景走馬燈似的閃過。

卓陽抱着寶寶坐在車內。

小家夥還沒有反應過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烏溜溜的眼睛望着卓陽,紅豔豔的嘴巴噙着口水,咿呀咿呀的叫着。

卓陽摸了摸寶寶的臉頰,溫柔的托着寶寶的後背。

在車子駛遠,小家夥又餓了肚子,明顯又要哭鬧時,車子終于在一處房子前停下。

卓陽推開房門進去。

坐在沙發上的beta回過頭,聽到了門口的動靜,撐着雙腿走過來,伸出手,笑着把小家夥抱進懷裏。“寶寶乖,想不想爸爸呀?”

【作者有話說】:韓燼:開水是我澆在樹根上的,汗流浃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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