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瘾
上 瘾
傍晚,長堡平山區,主題樂園,摩天輪上。
“什……什麽?”林尹川懷疑自己的耳朵,因為他仿佛聽到了一個很熟悉的名字。他有些着急地追問道:“是我認識的那個陳奚橋嗎?他給謝雲杉通風報信了?”
蔣彥恂似乎是有些遲疑,半天才點頭道:“嗯,是他。”
林尹川一時不知道如何接下一句話。
他實在沒想到,陳奚橋居然膽子那麽大,竟然真的做出幫助謝雲杉的實際舉動。他不知道自己那天在泰萊餐廳的勸告,陳奚橋是不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林尹川知道,蔣彥恂最是讨厭這些私下幫助謝雲杉的人,此時如果自己開口勸阻,那麽很有可能會惹怒蔣彥恂,後果難以預料。但是如果一言不發,真的順着蔣彥恂的想法,那麽陳奚橋被開是板上釘釘了。
林尹川想了想,還是開口道:“學長,陳奚橋這個人,我和他接觸很多年了,對他了解比較深,他不是一個喜歡告密的人。我想,這個裏面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蔣彥恂聽到這裏,卻突然冷笑了一聲,提高聲音道:“誤會?什麽誤會?陳建群約談他們的時候,明确說了不允許透露談話內容。他不僅透露了自己的,甚至還打聽其他人的,去告訴張繡茵,你覺得這裏面有什麽誤會?他是聽不懂人話,還是那分鐘被謝雲杉他們給催眠了?”
蔣彥恂雖然平時說話喜歡怼人,但是卻從來沒用過這麽嚴厲和嘲諷的語氣對林尹川說話,林尹川知道他這次是真的生氣了。
聰明人的做法,當然是立刻道歉,不再提這個話題,從而保全自身。
但是林尹川想到自己被排擠的那麽多年,只有陳奚橋還願意和他繼續接觸。又想起來自己被王晟逼着當衆道歉後,衆人對他退避三舍,只有陳奚橋還願意和他說話。他就不可能在這時明哲保身,一言不發。
畢竟俗話都說,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這些日子他重新回到風口,周圍人的善意自然都像不要錢一樣湧過來。然而那些年他人憎狗嫌時,這些人又在哪裏呢?
于是林尹川繼續開口道:“當然不是,陳奚橋透露信息,這一件事是做錯了。但是我想,他一定不是刻意地和您作對。作為謝雲杉拉攏的對象,因為之前謝雲杉和張繡茵的布局,集團裏部分人對謝雲杉有好感,願意給謝雲杉行一點方便,我想是存在的。但是如果說他真的就是站隊到謝雲杉那邊去了,我想也并不至于。”
蔣彥恂冷笑一聲,繼續說道:“尹川,我知道你和陳奚橋關系好,但是也大可不必如此為他說話。他在這種節骨眼上,向謝雲杉告密,就是在表明自己的站隊。我如果此時不嚴肅處理他,那還怎麽樹立威信?後面豈不是人人都要去告密?”
林尹川當然知道,蔣彥恂是真的動怒了。但是對于蔣彥恂的這種處事方式,他卻是實在不敢茍同。如果無條件地順從蔣彥恂的想法,這不是他的作風。
他還是想要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即使這樣可能會讓蔣彥恂生氣,他也願意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想到這兒,林尹川坐到了蔣彥恂對面,他擡頭看向蔣彥恂的雙眼,冷靜地說道:“學長,我理解您想要殺雞儆猴、樹立威信,但是有時候我也在想,這是不是一個最好的辦法?”
蔣彥恂向後一靠,抱着手看他:“那你說說什麽是最好的辦法?”
林尹川笑了笑,淡定地說道:“我想,人心其實是搖擺的。他們現在親近謝雲杉,只不過是因為謝雲杉之前的确給了他們很多實惠,在他們面前樹立了一個良好的形象罷了。如果我們此時只是一味地懲罰親近謝雲杉的人,只會激起這些年輕人的逆反心理。他們表面上服從了,心裏卻越發的壓抑,總有一天這些壓抑都會爆發出來。相反,如果我們能夠給他們一個機會,讓他們能夠重新回到我們身邊,那我們的隊伍才會不斷壯大,您說對嗎?”
蔣彥恂看他一眼,冷笑道:“川兒,你不知道人心。人心就是這樣,你寬容他們,他們未必會同等回報。只有明确原則,讓他們懂得恐懼你的力量,這才是長久的道理。”
林尹川也笑了,他調整了自己的語氣,讓自己聽起來更為溫和,但卻堅定地說道:“我不否認,自己确實沒有您懂得人性。也不否認作為陳奚橋的朋友,我很希望您能再給他一個機會。但是上面那些話,我是發自內心。如果我們真的以一種對抗的思維來和人相處,短期來看,或許真的能夠讓他們服從。然而,這樣的舉措,只不過是把他們推到了敵人的陣營裏面,壯大了敵人的隊伍。相反,給他們一條退路,也是給壯大我們的隊伍,增加一點可能性。您說呢?”
蔣彥恂沒說話,卻一直凝視着林尹川。林尹川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不過也沒有避開他的目光。他已經說了自己想說的話,至于如何評判,如何反饋,又要如何對待自己,那已經是蔣彥恂需要去處理的課題了。
蔣彥恂低下了頭,他當然知道,林尹川說的話是有道理的,但是以他從來做事的風格,絕對不會放過陳奚橋這種在風口浪尖透露消息的人。
他很想拿出恒碩掌門人平時的派頭,冷漠的拒絕林尹川的請求,嚴厲地處理他的朋友,從而震懾集團上下還在觀望甚至是試圖叛變的人。
然而他此刻卻痛苦地感覺到,自己居然做不到在林尹川的目光中,直接拒絕他的請求。
畢竟就在幾分鐘之前,面前的這個人還如此開心地和他一起在商店裏面挑選着送給妹妹的禮物,兩人甚至還一起分享着同一杯飲料。
要他現在就對着自己多年來的夢中情人,說出冷酷無情的拒絕話語,他實在是感覺胸口仿佛被擰到了一起,無論理智如何下命令,身體就是不服從指令。
掙紮了一會兒,蔣彥恂也放棄了和自己本能的戰鬥。
他在林尹川期待的目光中,開口說:“好吧,既然川兒你想要留下他,那就留下他好了。”
話音剛落,蔣彥恂就看到林尹川的目光中似乎跳動起了小小的火苗,他的臉頰又重新回到了今天早些時候的樣子,萦繞着輕松愉悅的神情。
蔣彥恂的胸口也似乎突然被松開了,他僅剩的理智推着他說出要求:“留下他沒問題,不過他不允許再接觸謝雲杉那邊的人。而且,他必須加入陳建群的隊伍,一起調查謝雲杉那邊的問題。”
林尹川知道,這話的意思是要讓陳奚橋戴罪立功。
他心想,以陳奚橋的性子,他怎麽能适應約談和調查這樣對抗性強的工作。但他也知道,這已經是蔣彥恂能夠接受的極限了。倘若連戴罪立功的機會都把握不住,那陳奚橋就徹底沒救了。
于是,他說道:“雖然我還沒有問他,不過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一定會努力完成好這個任務的。謝謝學長給他這個機會!”
蔣彥恂看他高興的樣子,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嘴角已經壓抑不住地露出了一絲微笑。他調笑道:“怎麽謝我?只是口頭上說說嗎?”
林尹川知道他想要什麽,但也想故意逗逗他,于是裝作一臉無辜地問道:“那,那要不我讓他請學長吃飯吧。”
蔣彥恂眉頭一皺,佯裝生氣的樣子道:“誰要他請吃飯?他願意請我還未必願意賞臉呢!”
“那要怎麽辦?要不我讓他出點錢,給您買個小禮物吧?”林尹川看蔣彥恂的樣子,更是起了逗弄的心思,繼續裝不開竅的樣子。
蔣彥恂當然看出了他的裝模作樣,氣得狠狠打了他的屁股一下,道:“壞小子,你故意的,是不是?”
林尹川也笑了,躲了一下,繼續調笑說:“那要怎麽辦?禮物您也不要、吃飯您也不吃,那我沒有辦法了,只能叫他以身相許了。不過不知道他同不同意,要不我晚上讓他來家裏,您問問他?”
“小壞蛋,你胡言亂語什麽!看我怎麽收拾你!”蔣彥恂看他得意洋洋的樣子,又愛又恨,一把抓住他,把他拉進懷裏,狠狠地在他的脖子上咬了幾口。
摩天輪的車廂都因為他們的動作,搖晃起來。
林尹川也被他的動作吓了一跳,趕緊服軟:“我錯了我錯了,學長,不要在這裏。”
聽見林尹川一疊聲的求饒,感受着他的體溫,蔣彥恂也放緩了動作,只是繼續抱着他,吸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不知為什麽,在這甜蜜的瞬間,他心裏卻浮上一片朦胧的陰雲。
他很早就知道,林尹川對自己有着非同一般的吸引力。本以為得到林尹川,能夠緩解這種仿佛上瘾一般的症狀。
然而随着時間的推移,他只覺得自己病入膏肓。
剛剛的陳奚橋事件,讓他意識到自己的理智已經全面崩盤,他可以做出違背自己本意的事情,只單純因為害怕林尹川生氣,害怕林尹川不再搭理自己。
他日益意識到,佛經中那句“由愛故生怖”,實在是至理名言。
愛可以讓人變得勇敢,但更可以讓人變得恐懼,可以把一個無所畏懼的強者,變成脖頸上拴着鐵鏈的奴隸。
他按捺不住地心想,當年的蔣旭陽,是不是也曾經這樣被林尹川輕易地拿捏住,直至變成他的奴隸,直至被他無情地抛棄?
或者,更糟糕的可能,他會不會還想着蔣旭陽,自己不過是他的一個無奈的選擇。只要時機成熟,他就會變成飛出囚籠的鳥兒,飛到蔣旭陽的身邊去?
幾天後的林尹川回想起來多半會後悔,此刻沒有認真觀察身邊人變幻莫測的神色。否則他完全可以更為輕松地,度過這一場無妄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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