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舊

念  舊

周末的傍晚,長堡吳甸區,岚山青沁莊園,蔣家別墅。

晚上,兩人沐浴後一同躺在了主卧的床上。

林尹川拿着手機側卧着,蔣彥恂則從他身後抱住他,整個人包裹着他。

林尹川發現蔣彥恂特別喜歡抱着他睡,即使天氣炎熱,兩人翻個身還互相影響睡眠,也改變不了蔣彥恂的這種習慣。林尹川一開始很是不舒服,但是後來也就慢慢适應了。

蔣彥恂的目光越過林尹川的肩頭,看向他的手機屏幕。

林尹川正在百無聊賴的刷視頻,他食指向下一劃,屏幕上出現幾個摩托壓彎的視頻。他随手打開了一個,看得津津有味。

蔣彥恂看看屏幕,又看看林尹川興致勃勃的側臉,垂下眼簾,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湊到林尹川耳邊,說道:“川兒,你喜歡什麽樣的車?我給你買輛新車吧。”

林尹川有些疑惑,他目前有一輛SUV,雖然不說多好,但也勉強代步,他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買新車的需求。于是說:“不用了學長,我現在那輛挺好的,就開那輛吧。”

蔣彥恂卻不依不饒地說:“你那輛是個什麽牌子啊,我聽都沒聽過,給你買輛新的吧。我帶你去4S店裏,選幾個車型試駕,挑個你自己喜歡的。”

林尹川有些頭疼,他實在不知道蔣彥恂怎麽突然又想給他買車了。先不說他到底有沒有這個需求,就說蔣彥恂出錢給他買車這件事,他就覺得不合适。

畢竟他有手有腳,自己想要什麽自己去買,不需要依靠他人。更何況,蔣彥恂和他的協議裏面,其實主要是幫助他實現當年的心願,沒有額外還要付出經濟成本這種約定。

想到這兒,他堅定地搖頭,道:“真不需要,謝謝學長,您的錢應該有更重要的用途。”

聽了這話,蔣彥恂眉頭皺了皺。在他的記憶裏,林尹川當年那輛黑色的摩托車,似乎就是蔣旭陽送的。

林尹川也一度非常喜歡那輛昂貴的摩托,每次和蔣旭陽出行,除了坐車基本都是騎那輛摩托。在蔣彥恂心裏,那輛黑色摩托當年幾乎和林尹川綁定了。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過去了那麽多年,林尹川居然還在看摩托車的視頻,即使他已經那麽多年都不再騎了。

他心裏難以抑制地冒出一個念頭,也許他不是在想那輛摩托車,而是在想送他摩托的那個人呢?

蔣彥恂知道自己的理智又在脫缰了,但是他還是抑制不住。他思緒再次飄到了很多年前,在林尹川還經常騎那輛黑色摩托的時候。

那時候,蔣旭陽每天都和他形影不離,周末也偶爾帶林尹川回蔣家來。盡管他們也曾經一起在飯桌上吃飯,但他幾乎沒有任何機會,和林尹川說一句話。

他還記得有一天的午後,他們又一起在家吃飯。

下午的閑暇時間,他看蔣旭陽在房間裏獨自一人打着游戲。他突然鬼使神差地,從房間裏出去,在房子裏一層一層地找起林尹川的身影來。

他走了一圈又一圈,都沒有看到林尹川,直到在後花園裏,看到他正在陪着滿臉笑意的蔣老下棋,他才如夢方醒。

那一瞬間,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找林尹川,不知道找到了又能怎樣。

畢竟從小到大,蔣旭陽都是這個偌大的蔣家唯一的繼承人。別墅是他的、集團是他的,就連父親母親也都是他的。

蔣老總是在忙着自己的工作,就算他再怎麽發脾氣,也不會給他更多眼神。

馮太從來不讓他喊自己媽媽,以至于每次有正式場合,大家都會對他叫馮太“馮阿姨”感到奇怪。搞得他想在衆人面前僞裝,自己與這個家嚴絲合縫都做不到。

至于那些為他家服務的保姆、司機則更是門清,蔣旭陽是必須捧在手心的小祖宗,而他則是可有可無的拖油瓶。偶爾欺負欺負他,只要別做得太過分,都不會有嚴重的後果。

更可笑的是,即使從小就看透了這些,他也還不得不依附這個家。

小時候,他也曾負氣想一走了之,然而離開了蔣家,他完全不知道如何靠着自己在這個冷漠的世界上孤立無援地活下去。

後來,等他有能力依靠自己活下去了,他也早就習慣了這種夾縫生存、揣摩人心的日子。

他還學會了苦中作樂,學會了安慰自己:蔣家雖說讓他情緒上的體驗不太好,但是物質上卻是從沒有虧待過他。

留在蔣家,即使只是撿一撿蔣旭陽的殘羹剩飯,也足以讓他比這個世界上99%的人都過得好了。

他機械地完成着學業,談着見不得光的戀愛,又在一片寂靜中分手。

他一度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這樣渾渾噩噩的生活,直到遇到了林尹川。

說起來或許可笑,但确實是林尹川那自信昂揚的樣子、那蓬勃奮發的生命力,像烈火一樣點燃了他的內心。

他每次看到林尹川爽朗的笑容,他也會情不自禁地跟着笑起來。就像來到一望無垠的海邊,看着遼闊的海面,那些為了生存不得不屈就、不得不忍耐的憋屈心理,都被洗滌一空。

他也曾偷偷了解過,林尹川很窮,過着他和蔣旭陽從來不曾體驗過的日子。

但是,多麽奇怪,即使生活這樣困難,他卻依然活得很舒展。

他明明與蔣旭陽的出身差距那麽大,但他卻絲毫不讨好蔣旭陽,二人還能處成平等的朋友。

他明明什麽背景都沒有,但是遇到不合理的地方敢于站出來主張自己的權利,甚至還能夠保護比自己更弱的人。

他明明一無所有,卻又似乎什麽都有。

第一次,蔣彥恂意識到,或許過成什麽樣,并不都是環境與出身造就的。

于是,他抑制不住地想要靠近林尹川,抑制不住地想要從他那裏獲取能量,更是第一次萌發了和蔣旭陽争一争的心态。

他時常在想,如果自己比蔣旭陽更優秀,如果自己真的成為了恒碩的掌門人,是不是就能讓林尹川陪在自己的身邊,就像他陪伴蔣旭陽那樣。

後來那麽多年,他一度以為這輩子永遠只能遠遠地看着林尹川了。

誰知道峰回路轉,短短幾年內,蔣家易主,林尹川搬進了他的卧室,成了只屬于他的、親密無間的愛人。

剛剛得到自己的夢中情人,自然像是美夢一般。

然而這些日子,他越來越恐懼,越來越慌張。他經常在深夜醒來,夢到自己又回到了一無所有的時候,他失去了恒碩,林尹川也告訴他,自己忘不了蔣旭陽,要回到他身邊去。

蔣彥恂知道自己這樣不理智,但他就是控制不了,因此非要想盡一切辦法,把蔣旭陽在林尹川生命中的痕跡全部抹去。

他在心裏盤算,要讓恒碩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林尹川的正牌愛人,讓無數年後大家回憶起來,再也想不起林尹川和蔣旭陽的那段。

除此之外,蔣旭陽送給林尹川的所有東西,和他的每一段珍貴回憶,無論這些記憶是愉悅還是痛苦,都需要被替代。讓未來的林尹川回憶起來,也只能想起和他相關的內容。

比如,買輛足夠好的新車,替代掉那輛黑色摩托車,就是一個不錯的方法。

想到這兒,蔣彥恂堅持道:“我給你買輛新車吧,你不要擔心學長的錢不夠,學長又不是只有集團發的這點工資。”

林尹川當然知道,蔣旭陽和蔣彥恂的收入,其實主要部分都并不是薪水,而是蔣老當年設立的家族辦公室和家族信托基金。這些專業機構運營着蔣家的財産,每年都會讓蔣家兄弟有一筆不菲的收益,遠高于集團的薪資水平。

因此,買輛車的錢對于蔣彥恂來說真的可能就和路邊買只冰棍差不多。

不過即使蔣彥恂的錢來的比他輕松多了,林尹川也不想随便要別人的東西。

這倒不是說他道德品質有多麽高尚,而是這些年的還錢經歷讓他意識到,出來混遲早都是要還的。

好不容易快把錢還完了,他已經不想再天天體驗欠別人東西的感覺了。

于是,他繼續堅定地拒絕道:“我真的不用,學長你喜歡的話給自己買一輛吧。”

蔣彥恂松開了抱住他的手,聲音有些低沉,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為什麽不要?這是學長第一次送你禮物,你為什麽不肯收下?是心裏還有什麽顧慮嗎?”

林尹川不知道“顧慮”一詞從何而來,此時也是一頭霧水。但他還是耐心地給蔣彥恂解釋道:“我知道學長是對我好,謝謝您的這份心。我不收也不是故意拿腔拿調,而是因為我平時開車主要就是上下班通勤,現在那輛車磨合的久了,挺省油的,我覺得暫時沒有換新車的需要。”

蔣彥恂又不說話了,林尹川以為他終于放棄這茬,準備睡覺了。誰知道他突然又開口道:“你還挺念舊的啊。那給你買輛新的黑色摩托車,你看怎麽樣?”

林尹川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當然不知道這是一道“送命題”。

他只是認真思考了一下,他确實挺懷念騎摩托的感覺,蔣旭陽當年送他那輛摩托他早就還回去了,摩托車比起豪車不算貴。如果蔣彥恂非要堅持送他個禮物,買個中檔配置的摩托車,未來真要還也還得起,确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于是,他就事論事地回答道:“好啊,如果學長很堅持的話。我确實挺念舊的,蠻懷念當年騎摩托出去兜風的感覺的,哈哈。”

話剛剛出口,林尹川就感覺空氣中的溫度似乎下降了10度。

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卻莫名感覺到,這句話可能是他接觸蔣彥恂以來,說得最錯誤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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