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17章
阮秋慢慢地低下頭。
他的唇抿得更緊了些,仿佛這些就可以消除他內心極度的不安似的。
後面霍揚又和他母親說了幾句,阮秋沒太聽清,他陷入到自己的世界裏去,外界的聲音好像都聽不到了一樣,直到霍揚皺着眉,在他的面前晃了晃手機,輕聲喚他:“阮秋?”
阮秋這才回過神來。
他下意識地擡起頭,對上霍揚的眼睛,又像是觸電一般躲過他的視線,勉強維持着臉上的正常表情:“哦、哦,我先走了……”
“不是在說你。”
霍揚看向阮秋,“她說的是我另一個朋友。”
阮秋呆了半分鐘,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霍揚在說什麽。
——霍揚在向自己解釋剛才的那通電話。
臉瞬間又熱了起來,暖融融的感覺從手和腳慢騰騰地傳到全身,霍揚随口的一句解釋,就讓阮秋凍僵的血液重新快活地流淌起來。
他剛想擡起頭和霍揚說些什麽,但突然又覺得難過起來。
霍揚的母親沒提起自己,還是因為不夠格嗎?
還是說,在霍揚甚至霍揚的家人眼裏,自己連朋友也算不上?
阮秋剛剛流淌起來的血液又重新停下了,這個突然的猜測又是一團浸足了水沉甸甸的棉花,堵在他的心口,無數想要噴湧的血液凝滞着,帶來綿密而又艱澀的疼痛。
……
算了。
阮秋想,能做朋友就很好了。自己沒奢望太多。
他曾經,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霍揚了。
現在能見見面,能說說話,能小心翼翼地維持着這樣的現狀,好像、好像就已經很好了。
可是為什麽還是會難過呢?
難過常常來源于貪心和欲望。他得到了一點點,便總是想要更多。
一開始他只是祈求那個幫過自己的英雄願意将目光投向自己,再後來,他便希望那道目光能永遠地停留在自己身上。
變本加厲地,他甚至希望那道目光,只看向自己。
三年前就已經證明這是錯的了——
“是許磊。”霍揚的聲音突然響起,瞬間将陷入不安泥沼的阮秋重新拉回了現實中。他看向阮秋,微笑着說道,“你應該記得他吧?”
阮秋還沒從自我厭棄和自我懷疑裏抽出身,許磊這個名字他愣了半晌,緩慢地眨了眨眼,才突然想起在舊巷子口那群蹬着山地車争先恐後的少年裏,有個剃着寸頭膚色黝黑,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看上去很憨厚的,就叫許磊。
“哦、哦許磊。”
阮秋呆呆地說道,片刻後突然意識到什麽,瞬間有着驚訝的喜悅,“他、他也考上了?和你都在A大嗎?”
霍揚笑了笑:“對。”
他看了一眼阮秋,“我還以為你都知道的。”
阮秋沒有說話,心裏卻突然浮現起一點古怪來。
之前的自己一直沉浸在和霍揚重逢的不安和喜悅之中,竟然一直忘了一件事:霍揚怎麽會在A大?
他不應該在——
記憶猶如雪花噪點一般朦胧得模糊不清。
阮秋記得霍揚坐在自己電車的後座上,許磊綁着個頭巾一手舉着個冒汗的啤酒罐,一手控着山地車的車把,他們三個人掠過擁擠的舊巷,穿過另一條平整的新巷,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快活地在夏夜裏飛奔。
新舊巷子口外有一個大古井,那兒離許磊的家近,他利索地從井裏吊上一個大木盆來,把裏面早就提前冰鎮着的西瓜拿出來。
霍揚把他打的用塑料瓶裝着的散酒從車筐裏拿出來,阮秋則拿出自己洗幹淨的一大塊布,仔仔細細地鋪在地上。
許磊在旁邊笑話他:“阮秋,你真跟霍揚的小媳婦一樣!”
阮秋紅着個臉,想要辯解,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霍揚則站在他面前,輕輕握了一把阮秋的手,白了許磊一眼:“他臉皮薄,你別逗他。”
“你倆還沒結婚呢!”許磊立刻跳腳,“這就不要朋友啦?沒人性!沒天理!”
他從自己的戶外背包裏抖落出一地的吃的,仔細用油紙包好的兩大袋子,一袋子鍋盔一袋子糍粑,糍粑裏混了黃豆粉和紅糖漿,許磊和霍揚兩個人說着話,阮秋便笑着低頭,把許磊帶來給他倆解饞的吃的一一分開,把糍粑分開,許磊喜歡黃豆粉的,霍揚喜歡甜一點的,便給他那份多放了紅糖漿。
許磊帶來的吃的實在是太多了,冷吃兔裹着深紅熱辣的幹辣椒,灑上油香油香的白芝麻,兔肉飽滿鮮香,阮秋一打開袋子,饞嘴的許磊便立刻張開血盆大口,準備全部吞下。
“你這得是幾天沒見葷腥了?”
霍揚很嫌棄地皺眉,很熟練地離許磊遠了一點,捧着阮秋給他分出來的紅糖糍粑慢慢地吃,“吃慢點,沒人和你搶。”
“你懂個屁。”許磊瘋狂吸入着另一碗甜水面,這時候才發現一直安靜地看着他們自己卻不動的阮秋,有些奇怪道,“小秋子,你咋個不吃?”
阮秋還沒來得及開口,霍揚卻先站起來了。
他看了一眼吃得滿臉油光的許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騎上他的山地車,朝着舊巷的方向蹬上就走!
“你幹什麽去!”許磊吓了一大跳,大叫道,“這可是我新買的車子!”
霍揚消失的那一會,是阮秋屈指可數的,和許磊單獨相處的空間。
阮秋看着吃得狼吞虎咽的許磊,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說話。
但許磊卻在這個時候開口,像是逗他一樣:“小秋子,你知道我們集訓的地方在哪嗎?”
阮秋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霍哥他可真行,把你給藏得嚴嚴實實的,生怕我們哥幾個看到把你給吞了是吧。”許磊猛灌一口啤酒,“說實話,我是真的羨慕他。我們集訓隊裏這麽多都是從小練到大的,他一個半路出家的,居然能被省隊的教練看中。”
阮秋默然不語。
“不過霍哥夠講義氣的。”
許磊撇撇嘴,“我他媽三天沒吃辣了,就縫個幾針這麽點子的屁事——”
“啊?”
阮秋瞪大眼睛,“你、你受傷了?”
許磊滿不在乎地把自己膝蓋上的傷口給阮秋看了看:“嗨,訓練的時候受傷在所難免嘛。再說,就這點小傷,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阻止老子吃辣。”
阮秋看着那道猙獰的傷口:“……”
他小聲地勸阻道,“要、要不、還是先別吃了……”
“那可不行。”
許磊搖了搖頭,臉上浮現起一點奇異的笑,“咱倆沒見過幾面,但我覺得你是個好人。別看霍哥天天冷冰冰的,集訓的時候把你的照片捧着像個寶似的,你倆耍朋友,那可真是……”
阮秋“啊”了一聲。
他這才意識到之前借給霍揚的表單上自己莫名其妙失蹤的一寸照是去了哪裏。
“統招不好考啊,我家花的錢也不少了。”
許磊像是有點傷感,“要是考不上,那可真是……”
阮秋正想說些什麽,騎着山地車飛奔而來的霍揚終于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許磊眼尖,只消看了一眼就認出霍揚手裏提着的是什麽,剛才的傷感情緒瞬間煙消雲散,又變回那個呲着牙笑的少年。他看着霍揚擠眉弄眼:“好嘛,這是要開私竈啊。”
霍揚幹脆不理他,只是走到阮秋面前,把手裏的東西遞過去。
趁着清朗明亮的月光,阮秋看見那裏面是熱氣騰騰的抄手,淋着厚厚的紅油,撒上一把油香的白芝麻和翠綠的蔥花,聞着香氣就讓人食指大動。
霍揚道:“你喜歡吃。給你。”
許磊看不得這些小情侶的恩愛,立刻被戳到痛處了一樣叫起來:“好嘛好嘛!我都要走了,你倆還這樣對我!”
阮秋還傻乎乎地低着頭看着自己手裏熱騰騰的抄手,突然聽到許磊這樣說,不由得疑惑地擡起頭來。
“別聽他的。”
霍揚揉了下他的頭頂,無情地揭穿了許磊的真面目,淡淡開口,“他只是去省城密閉集訓,又不是不回來考。”
許磊惱羞成怒:“你個瓜娃子敢這樣說老子,小心老子讓你進不了國家隊!”
……
阮秋記得那口古井裏沉着那晚明亮的月亮,他和霍揚一起送走了要準備參加統考的許磊,祝福他一定能心想事成。
許磊考上了A大。他确實是心想事成了。
可是霍揚……為什麽也會在這裏?
阮秋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知不覺間,他竟然已經從病房裏離開了。
霍揚幫他找來的那些人詢問阮秋是放在店裏還是放在哪。阮秋想了想,讓他們幫自己把書先放回筒子樓。
他又回家跑了一趟,等回到店裏喘口氣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晚了。
不過好在店裏業務也不算太忙,本來自助打印就占大頭,現在又在霍揚的幫助下安裝了攝像頭,更是可以直接當甩手掌櫃。
阮秋接到的幾個內頁設計的單子也算簡單,他處理好這一切,給自己燒了一壺熱水,然後抱着茶杯看着外面的夕陽發呆。
大學城裏的學生快放假了,前幾天來打考試資料的特別多,這幾天像是正在考試,要麽收拾着行李要麽就在備考,店裏的人也變少下來。
許多剛考完的學生從大門口,三兩成群的站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等着他們的車,熱烈地讨論着哪個老師撈人撈得廣泛又精準,哪家酒吧的氛圍好,吃完火鍋還是烤肉正好順道去蹦個迪。
紅綠燈處人來人往,人聲、鳴笛聲、公交車到站的提示聲,學校裏的喇叭點放着一首阮秋從來沒聽過的風格有些狂野炸裂的歌。
阮秋出神地望着這個熱鬧的世界,在夕陽的日落裏,感受着手裏那滾燙的溫度。
他怎麽從來都沒想過,為什麽自己和霍揚,會在A大再見呢?
阮秋隐約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
他想起三年前的霍揚在月色下飛揚的神情,想起剛才霍揚随意提起時輕描淡寫的語氣。
他縮在自己柔軟的椅子裏,迷迷瞪瞪想了很久,如同生鏽的機械地一般等到自己打印店的營業時間截止。
終于,阮秋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打開了自己手機上的日歷,在這個周日加上了一個鮮紅醒目的提示。
等周末再見面的時候,問問霍揚吧。
阮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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