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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段樾來接阮秋去吃午飯的時候,阮秋正對着一臺機器,噼裏啪啦非常費力地打着字。
那鍵盤一看就很久了,阮秋店裏自助打印的機器配的鍵盤和鼠标都是比較新的,就襯得阮秋手上的那套鼠标和鍵盤更破舊了。
段樾一進門就聽見兩個玩偶發出聲音:“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他詫異地擡頭,看見一只緬因貓玩偶和一只垂耳兔玩偶用紅繩拴着吊在門口,晃來晃去。
“這是你新買的嗎?”
段樾看着那兩個憨态可掬的玩偶,失笑道,“還挺可愛的。”
阮秋聽到熟悉的聲音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看着段樾站在門口逗弄那兩只玩偶,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我、我買了不織布,塞了珍珠棉,再、再把感應器放進去……”
段樾端詳了一會沒說什麽,目光卻落在阮秋的屏幕上,有些好奇:“你在忙客戶的單子嗎?”
這本來是一個很尋常的問題,阮秋卻像是吓了一跳,立刻彈起來手忙腳亂地關掉那個頁面,結結巴巴地解釋道:“沒、沒什麽。”
段樾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他皺了下眉頭:“又是霍揚?”
“不、不是。”
阮秋搖了搖頭,“我、我在看論壇。”
段樾看了他一眼,依然有些懷疑:“真不是霍揚?”
“真、真不是。”阮秋硬着頭皮開口,“我、我在寫經驗貼。”
他想了想覺得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就調出自己的頁面給段樾看。
上面分門別類的介紹了許多種打印的機器,先是介紹了最基本的彩色機、黑白機和激光機,下面附上了許多機器的型號和品牌的相應性能,又詳細地列出優缺點。下一頁則是介紹了雕刻、噴繪、藍圖和貼膠用到的機器,這個篇章只寫了一點,段樾猜測應該是因為現在阮秋的打印店還沒能接觸到更多的種類。
段樾又翻了一頁,發現阮秋甚至連保險的種類都寫了上前,不僅推薦了幾種适合給機器保的險,還詳細指出了相關的利弊。
段樾越看越心驚,因為這裏面所整理出的幹貨內容,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對阮秋的了解。
因為打印圖文店算是創業裏最簡單的一種,風險比起其他創業來說也比較低,以至于段樾從沒想過還有這些門道在其中。
可是……
段樾不太确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如果沒記錯的話,阮秋似乎也沒有開多久,這些經驗,他是從哪裏得到的呢?
“我、我之前跟着師傅、做過一段時間的學徒。”
像是看出了段樾心底的困惑,阮秋說道,“我、我想通過這個經驗貼、吸引到一部分、投資。”
段樾問:“你要做什麽?”
阮秋的臉上有些發熱。他有些不太好意思,但還是把自己早就做好的一張藍圖拿了出來。
段樾驚了一下:那是一張A大的學校地圖。
如果只是一張單純的地圖的話,段樾自然不會這樣驚訝,他驚訝的是,上面做了極其細致的區域劃分,學生的作息阮秋摸得是清清楚楚,甚至連戶外的體育課幾點開始幾點結束都做了詳細的圖表展示。
“我、我打算在這裏、還有這些地方、都投放自助打印機。”
阮秋指了指圖表上幾個被他用紅色重點畫出的地方,對段樾開口,“我、我目前是這樣想的。”
段樾仔細看了一下,A大的校園并不小,如果按照阮秋設計的密度投放下來,至少要十萬左右。而現在的阮秋只怕是連十分之一拿出來都費勁,也難怪他想要另辟蹊徑,把希望寄托于論壇上。
“要不去找你的師傅問問?”
段樾沒有對阮秋的構思想法發表任何意見,他選擇了向阮秋提供可行的方案,“或者一臺一臺的在學校裏進行放置。”
“不、不行的。”阮秋搖了搖頭,“不可以這麽做、一定要一次性、放出來。”
段樾問道:“那你師傅呢?”
“他、他……”
阮秋停頓了一下,像是有些遲疑,垂下眼睛,“他去世了。”
這個答案是段樾沒想到的。他愣了一下:“……抱歉。”
“沒、沒事。”
阮秋朝他笑了笑,把剛才那個圖紙仔細疊好鎖進自己的抽屜,“我、我只是想試試、找不到人的話、能幫到其他人、我也會很、很高興的。”
他看向段樾,“我們走吧?”
段樾點了點頭。
他們要去的川菜館就在學校附近,兩個人打算步行過去。一路上段樾和阮秋講着他實驗室裏發生的事情,有說有笑着走到川菜館門口時,卻發現他們已經打烊了。
“學、學長。”
阮秋遲疑道,“他們還沒開始營業嗎?”
段樾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他記得很清楚,川菜館中午是正常營業的,甚至前幾天他還特意打電話确認過。
他走上前,試探性地推了一下那扇挂着“打烊”牌子的門,發現門是虛掩着的。段樾走了進去,阮秋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前。
這裏的裝潢是那種懷舊複古的風格,阮秋愣愣地看着熟悉的凹凸不平的石板地面,鮮豔熱烈的紅色燈籠,挂着一串串的辣椒飾品,用裝飾紙僞成石牆上,手繪着大片大片如雪花般蓬松的蘆葦蕩。
“你好,請問一下今天是不營業了嗎?”
段樾在前面和這裏的員工進行交涉,阮秋卻将目光投向木桌上整整齊齊擺放着的透明瓶罐,他覺得非常眼熟,下意識地拿起來,發現裏面裝的是糖果。糖紙的顏色是淡金摻着點微綠,是很特別的顏色,阮秋神使鬼差地拆開糖紙,卻發現竟然是一顆金平糖。
他突然怔住了。
沒有商家會刻意把金平糖包裝進糖紙裏的。
阮秋重新舉起那個透明的罐子,店裏雖然說着打烊,但依然亮着照明的光。他輕輕搖晃着手中的瓶子,那些糖果碰撞起來發出清脆的聲響,糖紙在燈光下發出的奇妙色彩,竟然酷似一罐子的螢火蟲。
仿佛有微弱的記憶被重新撥動。
段樾還在不遠處和員工進行着交涉,阮秋整個人卻已經呆立在原地。
他倉促地低下頭,不知道為什麽,這裏的桌子上都擺着深藍色桌布。
阮秋幾乎是下意識地,輕輕地碰了碰它。
顏色與手感,視覺與觸覺。
記憶像是開了閘的洪水洶湧流出,阮秋站在那裏,一瞬間便被來勢洶洶的巨大情緒裹挾。
……是誰的手?
柔軟的蘆葦撫過臉頰,夏夜涼爽的風從他們的身體裏穿過。
那樣皎白的月色,少年人牽着手,從青石板跑過,在過去的舊巷與時代的新巷穿梭。
他們穿過那片蘆葦蕩,細微的漣漪在水面上暈開一層又一層,船艙搖晃着,兩個人熱得氣喘籲籲,卻依然牽着不肯放開自己的手。
布包裹被慢慢地拆開,阮秋的手有些發抖,藥酒滴落在深藍色的布上,洇濕成深色的漬。傷口已經紅腫潰膿,皮膚處都是滾燙的,阮秋忍着淚幫他擦着藥,略有些粗粝的指腹帶着滾燙的溫度,擦過他臉上的淚水。
“……別哭。”
阮秋聽見霍揚的聲音,他的聲音很低,“你還害怕我嗎?”
不害怕。
那是阮秋心底的話。
你是救我于水火的英雄。
我從來都不害怕你。
可是阮秋沒有說出口。
也許是從前的那些噩夢犯了,他越想說話便越着急,最後淚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滴落在傷口上,滴落在那塊深藍色的布上。
“你走吧。”
霍揚說道,“害怕就走吧。”
霍揚閉上眼睛。
身邊的人聲好像消散了,只剩下淡淡的風聲和蘆葦飄絮的梭梭聲。水聲似乎輕了,那個小結巴從船上走了?
他睜開眼,卻看見阮秋蹲在地上,艱難地扯着一卷繃帶。
“我、我沒帶剪子。”
阮秋的眼睛紅紅的,他笨拙地撕扯着那卷繃帶,費了半天力氣都沒能弄開。
霍揚沉默着撕開了繃帶,看着阮秋小心翼翼地幫自己弄着傷口,像是很突然,又像是有些奇怪地開口:“怎麽沒走?”
“你、你不是壞人。”
阮秋輕輕地開口,“壞人、不會幫我。”
霍揚沉默了一會,又說道:“你應該聽到他們說了,我在十六中。”
他突然笑了,那個笑冷冷的,像是在自嘲,“壞人也會幫你。”
阮秋那時候還不知道“十六中”意味着什麽,只是阿婆囑咐過,鳳凰街那邊少去。
可是他還是發呆地看着霍揚,很輕地說:“可、可對于我來說,你是好人。”
他又很輕很輕地重複一句,像是在肯定這句話,“你是、很好很好的人。”
……
“走吧,他們今天不營業。”
段樾的聲音突然傳來,像是有一個世紀那樣的遙遠。阮秋呆呆地立在桌子旁,眼睛已經有些發紅。
段樾察覺到他的不對勁,有些擔憂地開口:“小秋,你怎麽了?”
阮秋這才意識到自己出了神。
他把自己剛才碰過的東西複位,穩了穩心神,問段樾怎麽突然不營業了。
“是他們店裏的規矩。”段樾有些無奈,“他們的老板說今天歇業一天,不過川菜館有的是,我們去別家吃。”
阮秋點了點頭。
他跟着段樾從這家川菜館出去,臨走前,卻還是舍不得地回頭再看了這裏一眼。
這裏給他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阮秋下意識地摸着自己的心口,片刻反應過來後又苦笑着搖了搖頭。這些也不是什麽新鮮的元素……大概,只是巧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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