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入境 (四)

第36章 入境 (四)

濃霧起, 天光一點點黯淡下來,危懷風策馬奔馳在茂林裏,始終走不出瘴霧, 心知不妙, 摘下岑雪腰間的香囊壓在她鼻端前。

“先聞着。”

岑雪已從先前被蛇包圍的恐懼裏緩過來, 抓住香囊, 擔憂道:“那你怎麽辦?”

“不用管我。”

危懷風沉聲, 目光攫着四周越來越濃的瘴霧, 找準一個方向馳去, 沖破霧氣後,眼前仍是瘴林。

危懷風接着尋找方向突破,看似沉穩,實則心裏越來越慌。南疆瘴林裏毒氣遍布, 一旦吸入,後果不堪設想。據說,有人不過是在瘴林裏失蹤了半日, 再找到時,人便已染上瘧疾死在了樹林裏。

危懷風不敢往後想象,他一人走失在這瘴林裏沒事, 但若是搭上了岑雪的性命,他死都不會瞑目。

茂林另一側, 薄霧散開,正午的烈陽照射進來,在車廂裏投落一圈金色的光影。徐正則再次從昏迷裏醒來,墨一樣黑的眼睛被陽光刺中, 他偏臉閃開,發現自己仍是在馬車裏。

車門外坐着一個頭戴銀帽、身着苗裝的少女, 正托着腮認真地端詳他,見他醒來,嬌笑道:“你醒得好快呀!”

徐正則一愣,見少女秀眉杏眼,皮膚白皙,模樣大概十五歲,俨然一副爛漫神采,不由道:“你是誰?”

“我是雲桑。”

“樹林裏的蛇……是你放的?”

“嗯。”

“為何?”

“為了抓你呀!”

少女腦袋一歪,笑容無邪。

徐正則胸腔微窒,心知是被這看似天真的苗女算計了。少女捧臉笑着,忽然又道:“你身上有毒,我給你解毒好不好?”

徐正則狐疑,他先前在馬車裏保護岑雪時,被一條蛇咬中了手背,那蛇是有毒的,不然,他也不會在車裏昏迷兩次。

“不過,你要先求我一下。”少女眨眨眼,明亮的眼波像烈日底下漉漉流淌的溪水,看似清澈,內裏狡黠。

徐正則蹙眉。

少女緩緩靠近,輕聲道:“你求我,我救你。好嗎?”

徐正則看着她,因為她的靠近,他能聞見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馨香,那種香和中原女子的香氣不一樣。

他開口道:“我求你,救救我。”

少女歡快地笑起來,笑完以後,從腰間一個香囊裏掏出一顆丹藥,喂給徐正則。

徐正則啓唇,吞服解藥時,嘴唇擦過少女柔軟的指腹,與想象裏不一樣,少女的指尖微涼。

服下解藥後,徐正則閉目養神,很快恢複體力,他見少女仍是一臉笑意地看着自己,便道:“先前被困時,我與我的妹妹、朋友在一起。現在,我與他們走失了,能否麻煩雲桑姑娘送我與他們會合?”

他特意喚了她的名字,聲音也是一如往日的溫潤,然而少女臉上的笑容一下消失,皺眉道:“不行,我要帶你回家了!”

說完,竟也不再理會徐正則,少女掉頭往外,駕着馬車快速離開。

濃霧蔽日,轉眼天昏地暗。

岑雪抓着那裝有藿香的香囊抵在鼻端前,腦袋越來越重,最後也不知道是怎麽失去意識的,待得醒轉,眼前黑壓壓的一片,火光躍動在一望無垠的夜幕裏,發出噼裏啪啦的火星爆裂聲。

岑雪驚坐起來,發現所在的地方已不是瘴林,而是一處陡峭的山崖,危懷風正靠在篝火對面的石壁上,人是昏迷的,眉頭皺成一團。

岑雪想起來,古籍裏記載過南方瘴林裏的毒氣多是聚集在地勢低窪的地方,危懷風想是了解這一點,所以順着山坡往上沖出來了。

萬幸!

岑雪心裏松一口氣,看見掉落在身旁的金銀花香囊,伸手撿起來,便要去看看危懷風的情況如何,篝火前的人影突然抽搐了一下。

“不要!”

危懷風驚叫一聲。

“懷風哥哥?”

岑雪趕過去,看見危懷風神情痛苦,似掙紮在夢魇裏,呓語着,呼吸急促。

“不要……不要放火!”

岑雪聽見這一句,心尖驀然一顫。

“不要放火……不要丢下我,不要!”

危懷風胡言亂語,不住轉着頭,整個人似中邪一般。岑雪慌亂起來,抓住他的手臂,安撫道:“懷風哥哥,你醒醒,你先醒醒!”

危懷風猛地一顫,從噩夢裏抽離。

月光瀑布一般從頭頂澆下,照亮眼前人蒼白的臉龐,危懷風目眦欲裂,瞪大眼睛看着,突然撲進她懷裏。

岑雪狠狠一震,手僵在兩側,不知所措。

“別走,抱我一會兒。”危懷風聲音沙啞懇切。

岑雪想起他被夢魇糾纏時喊出的話,意識到他或許是夢見了危夫人縱火自焚的情景,胸口酸澀,伸手抱住他。

危懷風埋在岑雪瘦削單薄的肩膀後,紊亂的氣息慢慢平複下來。岑雪安撫着他,手不由自主摸到他的頭,撫摸時,驀然想起今天平蠻百姓在客棧裏誇贊他的那些話,其中有一句是誇他腦袋圓,摸起來肯定很舒服。

掌心底下的觸感的确柔潤圓順,讓岑雪想起小時候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回頭一笑時,後腦勺的馬尾搖晃着,頑皮又潇灑。

“懷風哥哥,別怕,沒事了。”

岑雪知道,有些人在吸入瘴林裏的毒氣後,會産生一些可怖的幻覺,危懷風剛才被夢魇困住,八成是在沖破瘴霧的時候中招了。

念及此,她忽感不安,伸手在危懷風臉頰一摸,果然滾燙!

“懷風哥哥!”

岑雪扶起危懷風,見他臉色發青,嘴唇蒼白,琥珀色的眼眸似蒙着一層霧氣,整個人神智模糊,趕緊拿起裝着藿香的香囊放在他鼻端前,讓他嗅那香氣。藿香可以解毒,想來正是因為這個,她除開昏迷以外并沒有什麽症狀。

可是,危懷風已在瘴林裏吸入了大量的毒氣,以目前的情況看,光是用藿香解毒怕是不夠的。

岑雪心念疾轉,忽然想起有一種名叫“常山”的草藥,可以治療因瘴氣引發的中毒症狀,其中對于發熱、頭痛最是有效,當即放下危懷風,拿起篝火裏的一根木柴,前去找藥。

常山屬于虎耳草裏的一類,多分布在林區,成叢生長,夏天時會開出白藍相間的花。岑雪以前僅是在醫書裏看過相關的記載,并不确信夜郎這邊會有,誰知找了一大圈後,老天竟格外開恩,讓她在山崖後方的灌木叢裏找到了一叢常山草。

岑雪大喜,一股腦摘下一大把,趕回篝火旁,拔掉葉片喂給危懷風。

危懷風蹙緊眉頭,一臉疑惑。

岑雪看着手裏大片小片的綠葉,想着這樣喂怕是不好吞服,便從旁邊抓起一塊石頭拍砸草葉、草根,待把葉根碾磨成漿狀後,也不顧髒,抓起來便喂入危懷風嘴裏。

危懷風起初不覺,反應過來後,皺眉作嘔,岑雪立刻道:“不許吐!”

危懷風沉默一瞬,閉緊眼睛,喉結上下一滾。

岑雪見他吞服下去,緩緩松了口氣,坐在一旁守着他。不久以後,危懷風再度睜開眼睛,蒙在眼眸前的那層霧氣散開了,瞳孔似撥開雲層的月亮,煥發出光芒。

“你給我吃的是什麽?”

“常山草,救命用的。”

危懷風看着她,不做聲。

山崖視野開闊,月光照下來,籠着夜色裏岑雪,危懷風躺在山壁底下,從這個角度往上看,可以看見她簌簌撲動的睫毛,烏黑靈澈的眼睛,微微啓開的嫣唇,尖尖的下巴,以及,不住起伏的胸……

危懷風忽然想起什麽,眼眸底下爆開一點火星,喚道:“小雪團。”

岑雪應:“嗯。”

“我剛剛是不是冒犯你了?”

“……”岑雪想起先前危懷風撲進自己懷裏來求抱的事,尴尬道,“你剛剛做噩夢,我安慰了你一會兒。”

“你怎麽安慰我的?”

“你讓我抱抱你,我就抱了一下。”岑雪語氣僵硬。

危懷風笑,唇角勾着,人明明還是病恹恹的,卻一臉壞樣。

岑雪心知又一次着了他的道,移開眼睛,想起上次在危家老宅裏被他調侃的情形,現學現賣:“你是哥哥,我是妹妹,兄妹偶爾抱一抱……天經地義,你不必害羞。”

“是嗎?”危懷風顯然半點要羞的自覺都沒有,故意道,“我還以為長大以後,就不能随便抱了。”

“……”岑雪不再回應,腹诽一聲“無賴”,便要離開,危懷風突然抓住她的手。

危懷風躺在地上,握着岑雪柔軟的手,用大拇指揩掉那上面的髒污,又掰開手指,檢查那裏是否有被石頭磨破。

岑雪的心一下像是被什麽捉住,呼吸屏起來,一錯不錯地看着他。

“我抱你,你會讨厭我嗎?”危懷風接着問,聲音相較先前,輕了一些。

岑雪莫名有點心軟,柔聲道:“不會。”

危懷風目光挑起來:“那若是別人呢?”

“你不是別人。”岑雪不知道他究竟想刨根問底說什麽,申明道,“你在我心裏,就是我哥哥。”

危懷風一怔。

岑雪拿開他的手,把地上的香囊塞進去,交代道:“別說話了,你才剛好,多休息吧。”

說完,岑雪起身走回篝火另一側,轉頭再看時,危懷風已背轉過身去,一聲不吭,似是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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