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做客 (一)

第37章 做客 (一)

次日, 岑雪醒來時,整個人精神已大好。天色灰蒙,山崖上的篝火已熄滅, 危懷風微蜷着躺在另一側, 看着仍在熟睡中。

岑雪裹緊外衣, 起身走去危懷風身前, 蹲下來摸了摸他的臉頰, 又用手背輕輕覆在他額頭上, 确定不再發熱後, 舒了一口氣。

山崖外忽然射來一抹曙光,岑雪轉頭,發現旭日東升,灰藍色的天幕底端逐漸燃起一層層的紅色, 起伏的群山被點亮,在那火燒一樣的顏色裏煥發着光芒。

岑雪還是頭一回看見這樣壯觀的日出,內心不由觸動, 抱着雙臂坐下來,正走着神,耳後傳來一人聲音。

“第一次看嗎?”

岑雪回頭, 見是危懷風,訝然道:“你醒了?”

“你剛剛摸我。”

“……我想看看你退熱沒有。”

危懷風伸頭過來, 用額頭在岑雪額頭上抵了一下,然後撤開:“嗯,退了。”

岑雪被他的動作弄得胸腔裏猛一振,回神後, 羞赧道:“……你怎麽能這樣?”

“怎麽不能?我不是你哥哥?”危懷風一臉的不以為然,說完後, 挨着岑雪,環胸靠在石壁上。

岑雪無言以對,羞赧地別開臉,想起昨天夜裏的事,越發看不懂危懷風。

危懷風用餘光瞄她一眼,唇角微微揚了一下。

二人不再說話,默默地看完了一場日出,及至日頭入雲,天色大亮後,危懷風才道:“走吧,要餓死了。”

在茂林裏與大夥分開後,岑雪、危懷風忙着躲避林裏的瘴氣,至今沒有果腹,早已是饑腸辘辘。上馬以後,危懷風認真分辨地形,先摘了幾個野果分與岑雪墊肚子,後找到一方農田,從田抓了幾條魚來烤吃。

南方水田豐富,水質極佳,養出來的魚肥美鮮嫩,烤得外焦裏嫩以後,更是香嫩爽口。岑雪吃了一半,倏而想起什麽,說道:“這些魚,應該是附近的農人養的吧?”

“那不然,是稻子生出來的麽?”

“……”

岑雪往農田方向看,夜郎多山,處處是層巒疊嶂,那方農田藏在樹影後,左右都沒有什麽屋舍,也沒見一人出入。

然而不問自取,便是為盜。

岑雪默不作聲吃完魚,見他們烤魚的地方離農田不算遠,主人家應該很容易能尋過來,便拔下發髻上的一支珠釵,放在魚骨頭旁。

危懷風看見了,笑着誇:“活菩薩。”

岑雪不理他的調侃,正色道:“師兄不知如何了,我們快去找他吧。”

危懷風想起被馬車帶走的徐正則,樹林裏那一陣詭異的笛音再次掠過耳際,他收斂笑容,說道:“我也不熟路,這兒既然有農田,附近便有村莊,先找人問一問吧。”

岑雪點頭,便要上馬,危懷風忽咳嗽一聲,壓低聲道:“勞駕等我一會兒。”

岑雪不解,見他轉身往灌木叢裏走去,想起什麽,別開了臉。

有人三急,兩人一日一夜待在一起,總有不方便的時候。岑雪不想造成尴尬,等危懷風走後,又徑自往前走了一會兒,來到那方農田前。

夏日陽光明媚,泛着波光的農田裏長着綠蔥蔥的稻苗,岑雪彎下腰,尋找水裏游弋的魚,忽然看見自己頭頂出現一張陌生的臉。

“啊!”

岑雪驚叫一聲,眼看要摔進田裏,被身後那人抓住。

來人是個七尺多高的苗族少年,皮膚黝黑,眼睛明亮,因為太瘦,兩腮有微微的凹陷,使那雙瞪圓的眼睛看起來更大。抓住岑雪後,他局促地松開手,說了一句什麽,岑雪沒聽懂。

“你……是漢人?”少年又開口,說起有些蹩腳的漢話。

岑雪點頭,下意識朝樹林裏看,危懷風還沒有出來。

“這個……你的?”少年又說了一句話,岑雪回頭,看見他手裏竟然拿着自己剛才放在魚骨頭旁的珠釵。

“你……”岑雪一愣後,反應過來,指着身旁的農田,“這是你的田?”

少年點頭。

岑雪暗松口氣,微微一笑,解釋:“我吃了你的魚,這個作為錢財,給你。”

少年皺眉,上前要把珠釵交回岑雪手裏。

“不行,不要錢,想吃就吃!”

岑雪不解地看着少年,眼看推脫不掉,雙手往後一背。

“不,你、你還是拿着吧!”

岑雪說完,莫名有些不安,掉頭往樹林裏走。

危懷風仍然沒回來,火堆旁一個人都沒有,目光所及的地方,似乎就只有自己和那個苗族少年。岑雪不敢回頭,快步走回火堆旁後,又朝樹林裏的灌木叢走了兩步,邊走邊故意提高聲音喊:“懷風哥哥!”

要是平時,岑雪這樣一喊,危懷風肯定會答應,然而這次竟是半晌沒有回應。岑雪狐疑,撥開草叢,環目四顧,發現灌木叢後倒着一個熟悉的身影。

“懷風哥哥?!”

岑雪大驚,顧不得其他,沖上前一看,危懷風昏倒在草叢裏,衣衫齊整,臉色難看。岑雪心頭顫動,伸手在他額頭上一摸,觸手燙如火炭。

他竟然又發起高熱來了!

“嗯,是瘧疾!”

迷迷糊糊裏,似乎有人在耳旁說話,說的乃是苗語。

危懷風只在母親危夫人那裏聽過一些苗語,聲調婉轉,百靈鳥唱歌似的,讓人分不清是不是在說話。

有時候,危夫人說完一長串,要他來學了,他才蒙頭蒙腦地緩過神來,悶聲問:“你唱完了?”

危夫人臉一板,揪他臉頰:“什麽叫唱,你以為你娘說的是鳥語嗎?”

“嚴重嗎?要吃哪些藥?多久能好?”

“常山草解了一半的毒,現在不算嚴重,但是要休養,按時服藥,一日三次!”

這一次,說話人又變成了漢話,嘈雜的聲音裏似乎有岑雪的聲音。危懷風想要睜開眼看,奈何眼皮重如千鈞,壓得他動彈不得。

慢慢的,那些聲音逐漸消失,危懷風徹底陷入昏迷。

再次醒來時,天光刺眼,危懷風眯了眯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敞亮的木屋裏,旁邊有窸窸窣窣的動靜,他側頭一看,發現是個身穿苗裙的女子在收拾桌子。

“你醒了?”

女子見危懷風醒來,放下手裏的抹布,走過來,展顏一笑。

“我叫格秀,是久秀的阿姐。”女子自我介紹,見危懷風仍是一臉疑惑,便又道,“久秀,就是背着你回來的那個少年。”

危懷風仍是懵懂,半晌,才從女子提供的信息拼湊出自己昏迷以後發生的事情。

原來,岑雪那時候剛巧碰見一個苗族少年,發現昏倒的自己後,她央求那苗族少年幫忙。少年人熱情,看出危懷風是被瘴林裏的毒氣弄病了,便幹脆背着危懷風回到村寨裏,住進了自己家,請了大夫來看。

眼下這苗族女子,便是那少年的親姐姐,格秀。

“多謝。”危懷風疲憊開口,接着便問,“小雪團呢?就是和我一起來的那個姑娘,我……妹妹。”

“在外面和久秀玩耍呢!”

格秀說着,秀氣眉梢一揚,表情生動。

危懷風卻微微皺起眉頭。

午後的豔陽熱辣辣的,吊腳樓下,一群雞鴨撲騰着翅膀四處啄食,岑雪坐在一團由屋檐投落的陰影裏,用樹枝在地上寫完兩個字,教身旁的少年讀道:“久,秀。”

少年身着一件藏青色背心,頭包彩色布帕,瞪大眼睛看着地上的名字,認真發音:“久,秀!”

“嗯。”岑雪點頭,靈澈的眼眸裏帶了一點笑意。

久秀臉頰微微一熱,撓臉道:“那你的呢?”

岑雪疑惑。

“你的……名字。”久秀羞澀道。

岑雪便又用樹枝在一旁另了寫了兩個字,說道:“阿雪。”

“阿,雪。”久秀一個一個念出來,發音鄭重,竟念出一種珍貴的意味。

岑雪手裏的樹枝落在地上,便要再寫什麽,身後突然落下一道極悶的聲音。

“在幹什麽呢?”

岑雪、久秀二人轉頭,但見危懷風沉着臉站在屋檐下,想是病情未愈的緣故,目光暗沉,臉色極差。

久秀略微有些局促,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半步,岑雪放下樹枝站起來:“你怎麽起來了?”

危懷風盯着地面上那一排刺眼的名字,語氣裏有一種自己都沒有覺察的幽怨:“不起來,在那兒挺屍麽?”

岑雪無語,不明白危懷風哪裏來的這麽一股子怨氣,轉開頭,介紹道:“這是久秀,昨天在樹林裏,你突然發熱昏倒,是他背着你回來的。”

危懷風看了久秀一眼:“謝謝。”

久秀點頭,不知為何,在與危懷風目光相觸的短暫一瞬裏,心頭有一點發憷。

“我找她有點事。”危懷風指一指岑雪,請久秀離開。

久秀更有一種無由的尴尬,撓頭說了句什麽,匆匆走開了。想是因為緊張,他走前說的是苗語。

“他說什麽?”岑雪疑惑。

“他說他去砍豬草。”危懷風解釋完,看着地面上挨在一起的兩個名字,問,“你在教他認字?”

“嗯,你不發熱了?”岑雪到底是關心着他的病情,問完以後,眼看他又要拿額頭抵過來,忙先下手為強,墊腳按住他腦門,“嗯,不熱了。”

危懷風笑了一聲。

岑雪耳根微燙,收回手站在一邊,危懷風彎腰撿起地上的那根樹枝,在“阿雪”的旁邊緊貼着寫了一個“阿風”。

岑雪心說幼稚,道:“昨天久秀叫大夫來給你看過了,你在瘴林裏吸入毒氣,染上了瘧疾,所以才會接二連三地發熱。大夫開了藥,按時喝上三日,應該就沒有大礙了。”

“意思就是,得先在這兒住上三日?”

岑雪點頭,想起走散的衆人,心裏多少有些憂慮,但眼下危懷風患病,病還是為救自己和徐正則染上的,她總不能不顧他的病情,要他拖着病體去找人。

格裏翁是熟悉地形的苗人,金鱗武功又不錯,想來能護住方嬷嬷、春草一行。至于徐正則……這些年,他也算是常在江湖裏游走,雖然沒有武功,但自保的能力并不弱,希望老天開眼,讓他能夠有驚無險,平安回來。

吊腳樓一側傳來腳步聲,是久秀背着背簍,拿着鐮刀往屋外跑去了,身形矯健得像一只活潑的兔子。岑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會兒,忽然感覺臉頰發癢,轉頭一看,竟是危懷風用那根樹枝上的葉子在撓她。

“你可有跟他們提起過我們的來歷?”危懷風問。

“我說我們是來認親的,但是沒有提你是國相的外甥。”岑雪撓了撓臉頰。茂林裏的蛇群來得詭異,像是有所蓄謀,岑雪猜不準是否與危懷風要與國相認親一事傳開有關。為防萬一,還是先藏住身份的好。

“我們?”

“嗯,”岑雪甕聲,“我說你是我兄長,我們的父母都是夜郎苗人,小時候去平蠻縣趕集時,我們與他們走散了,現在回來尋親。”

危懷風促狹道:“你看着可不像是苗人。”

岑雪知道他說的是什麽,道:“苗人并不是人人都黑,也有膚色很白淨,長相很水靈的。”

危懷風看着她,笑起來,那笑裏有一股很明顯的壞勁。

“你笑什麽?”岑雪蹙眉。

“你倒是很會自誇啊。”

“……”

岑雪轉開臉,聽見危懷風問:“叫什麽來着?我們兄妹倆?”

岑雪不耐道:“我叫阿雪,你叫阿風。”

危懷風看一眼剛才寫在地上的名字,笑裏的促狹意味更濃:“哦,心有靈犀一點通嘛。”

岑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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