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飛雪

第51章 飛雪

大年三十, 除夕。

懷钰終于回了謝宅,他的腿已經好利索了,便扔了拐杖,背着雙手走入浣花小築。

沈葭正在房中獨自刺繡, 小丫頭們躲懶, 辛夷去了謝老夫人處,杜若不知和觀潮去了哪兒玩, 導致懷钰走進來時, 竟無人通報一聲。

沈葭察覺不對時已經遲了,熟悉的低沉嗓音從頭頂飄下來:“繡的什麽?”

“!!!”

“沒什麽!”

沈葭迅速将繡繃藏到身後, 心跳得飛快,呼吸急促, 震愕地看着他:“你……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剛剛。”

懷钰看了她一眼, 不知為何,又偏過臉去, 耳根蔓延出一片潮紅。

沈葭呆呆地看着他,分明才幾日未見,不知為何,竟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二人上次不歡而散,彼此都有些尴尬, 無言的靜默中,沈葭率先開口問:“你來幹什麽?”

懷钰道:“今日是除夕。”

沈葭當然知道今日是除夕,她暗生幾分不爽, 心說你日日不歸家,在外邊胡混, 到了除夕倒知道要回來了?

不過“各過各的,誰也不幹涉誰”這種話是她自己說的, 她也沒那臉去質問懷钰,只得忍了這口氣,悶悶地問:“你手裏拿着的是什麽?”

“哦,這個。”懷钰從背後拿出手。

沈葭眼前一亮:“梅花!”

懷钰摸着鼻子,不自然地咳了一聲:“碰上你表哥了,從東府過來的,我見園子裏頭的梅花開了,就折了幾支,送……送給你。”

沈葭又是驚訝,又是歡喜,雖然不知道懷钰為什麽突然要送她花,但攔不住心裏頭那陣流蜜似的開心。

她拿了個白玉淨瓶過來,将梅花插進去,懷钰折的這幾支瘦梅疏密有致,紅豔豔的花骨朵兒點綴在枝幹上,分外喜人。

懷钰見她喜歡,嘴角勾出點笑容,沈葭擡起頭時,那笑意又迅速隐去,他繃着俊臉道:“我先走了。”

“你去哪兒?”

沈葭脫口而出,問話之快令她自己都感到驚訝。

懷钰有些訝異,但還是回答:“去找舅舅。”

“舅舅不在。”

“除夕都不在?”

“嗯。”沈葭點頭,“除夕這日舅舅不在府裏,年年過年都是如此。”

懷钰這下可算大感意外,謝翊是一家之主,除夕是一年之尾,這麽重要的日子,他居然不在?

然而還真如沈葭所說,一整日下來,他都沒看見謝翊,就連去祠堂祭祖這種重大活動,他也不在場,而謝老太太等人都沒說什麽,俨然一副已經習慣的模樣。

晚上,東西兩府在秋月樓合開年夜宴,阖家一起守歲,外面爆竹聲聲,火樹銀花,孩子們大聲喊叫着、笑鬧着,捂耳躲在嬷嬷懷裏看焰火。

懷钰頭天來被灌得走不動道,這回多長了個心眼,依次敬完一巡長輩後,就借着更衣的由頭溜號了,來到回廊外,卻正巧看見沈葭披着一領兔毛鬥篷,手中提着一盞六角琉璃燈,揣着一個鎏金手爐,慢慢地往樓下走,身邊也沒個丫頭跟着。

懷钰疾走幾步追上去:“沈葭!”

沈葭被吓了一跳,回頭見是他,松了口氣,沖他噓了一聲,示意他不要驚動裏面的人。

懷钰壓低聲問:“你幹什麽去?”

“找舅舅。”

“你舅舅回來了?”懷钰莫名其妙。

沈葭嗯了一聲,繼續往樓下走,她的眼睛在夜裏看不清楚,需要走得特別小心,懷钰看不過去,将她手裏的琉璃燈搶過來。

“我來罷,你看着點路。”

二人一個提燈在前面走,一個跟在後面,穿過大半個西府,經過花園的石子甬道時,沈葭不小心踉跄了下,立刻被懷钰伸手牽住。

“小心點。”

他這一牽,接下去的路就沒再放開,他的手掌寬大溫暖,比手爐也不遑多讓,掌心還有練刀留下的薄繭。

沈葭抿了抿唇,濃密的睫毛垂下,遮住眸中翻湧的情緒。

謝翊的住所在綠猗園,房舍不大,只占地三間,寒酸得簡直不像謝氏家主會住的屋子。

沈葭和懷钰走進堂屋,小厮立刻迎上來:“孫小姐,姑爺。”

沈葭解下鬥篷,随手遞給他,一邊問:“舅舅回來了?”

“回來了,裏屋榻上躺着呢。”

沈葭掀簾進去看了一眼,見一地的碎瓷片,怡紅、快綠兩個姑娘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肩膀顫抖,不敢擡頭。

沈葭皺眉問:“怎麽回事兒?”

小厮斜睨了那二人一眼,冷笑道:“兩個不長眼想揀高枝兒飛的東西,活該。”

沈葭大致明白這兩人做什麽了,估計是想趁着舅舅醉酒,上去獻媚,但舅舅醉後脾氣特別差,她們八成是被訓斥了,連茶杯都給砸了。

“你們下去罷。”她對兩位姑娘說。

怡紅、快綠抹着眼淚出去了。

沈葭上前察看,謝翊合衣躺在榻上,醉得兩頰通紅,沈葭怕他着涼,拿來一條猞猁狲毛毯替他蓋上。

謝翊忽然睜開眼睛,一把擒住她的手腕,眸色冷意乍現,滿是警告之色。

“舅舅,是我。”沈葭輕聲道。

謝翊松開她,眼底閃過一絲茫然:“柔兒……”

沈葭只當他醉糊塗了,把自己認成了陸婉柔,沒當回事,替他蓋上毯子。

身後的懷钰卻皺緊了眉頭。

謝翊時常在除夕這日遍尋不着人影,然後喝得酩酊大醉而歸,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每當他回來,沈葭總會替他煮一碗解酒湯,綠猗園沒有廚房,小厮早将一應物什準備齊全了,食材和爐子都有。

懷钰反正閑來無事,就幫着打下手,沈葭丢來一只雪梨,讓他削皮。

懷钰接住梨子,他玩刀很靈活,就連削皮也在行,梨子皮一圈一圈地掉下來,竟然不斷。

他一邊削着皮,一邊問沈葭:“你舅舅怎麽住在這種地方?”

沈葭用木棍捶打着冰糖,聞言反問:“這地方怎麽了?”

懷钰試圖找一個合适用詞:“就太……簡陋了。”

當然,這種簡陋,是針對于謝宅中其餘房子而言的,謝翊這三間房舍不是磚瓦或木質結構,而是用竹子和茅草搭成,更像是山間用來度假的竹舍,雖有山野之趣,卻不是長久居住之所。

綠猗園內遍植修竹,又是夜晚,北風呼嘯,吹得竹枝飒飒作響,猶如孩童嗚咽之聲,冷不防一支綠竹被吹折,發出“咔嚓”一聲脆響,令人倍感蕭瑟。

連懷钰也瑟縮了一下,坐在門口的馬紮上,望着堂屋外綠幽幽的竹林,忍不住道:“這也太清寒了。”

沈葭停下木錘,看着門外,喃喃念道:“飛雪有聲,惟在竹間最雅。山窗寒夜時,聽雪灑竹林,淅瀝蕭蕭,連翩瑟瑟,聲韻悠然,逸我清聽。忽爾回風交急,折竹一聲,使我寒氈增冷。暗想金屋人歡,玉笙聲醉,恐此非爾所歡。”

懷钰一臉見鬼似的瞪着她:“你被誰附身了?怎麽突然吟起詞來了?”

沈葭搖頭失笑,繼續敲碎冰糖,道:“這是我娘最喜歡的一篇文章,她生前常來這兒讀書,綠猗園也是她取的名字,‘瞻彼淇奧,綠竹猗猗’。”

懷钰雖不曾讀過多少書,這一句還是知道的:“《詩經》中的?”

沈葭點頭:“我娘酷愛讀《詩經》,她常說四書五經中,只這一部還有些意思。我們兄弟姊妹小時候犯錯被抓住,舅舅就罰我們抄寫《詩經》,詩三百幾乎被抄了個遍。”

懷钰忽然就想通了:“你的名字也是這麽來的?取自《蒹葭》?”

“可以這麽說。”

沈葭想到什麽趣事,笑起來:“也不算是抄了個遍,詩經三百零五篇,舅舅唯獨不讓我們抄《蒹葭》,所以我們小時候最喜歡這篇,常在舅舅跟前來回念,‘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懷钰接了一句,他将削好的雪梨扔過去,沈葭接住,拿起菜刀開始切丁。

“難怪你們沈園裏頭又是蒹葭園,又是什麽鹿鳴臺、什麽關雎館,原來都是源自《詩經》。”

“嗯。”

“你舅舅不是親生的罷?”懷钰鬼使神差問了一句。

沈葭擡頭看向他,有些驚訝:“你怎麽知道的?”

“看出來的,”懷钰在眉眼處比劃了一下,“你們謝家人都是狐貍眼,你表姐和表兄都是,唯獨你舅舅生了雙桃花眼。”

沈葭恍然,原來這麽猜出來的。

她就沒懷钰這麽聰明了,她知道謝翊的身世,還是從謝瀾那裏聽來的。

謝翊并非謝老太爺親生,而是謝柔從外面撿回來的流浪乞兒,一開始在謝氏商行裏打雜,後來又被謝柔認作弟弟,入了族譜,這事當年還在謝家引起軒然大波。

謝氏祖上茶商起家,生意一直掌握在沈葭外祖父這一支手裏,當年她外祖子息單薄,只生了謝柔一個女兒,東府那些旁支就差沒放鞭炮慶祝了,誰都知道女兒沒有財産繼承權,等到謝老太爺入土後,這謝氏商行就是他們的囊中之物。

誰知謝柔打小就跟別的姑娘家不一樣,別人家的女兒都夢想着嫁個如意郎君,她卻是對做生意感興趣,連抓周宴上抓的都是算秤金銀一類物什,逗得謝老太爺撫須大笑,直呼“後繼有人”。

待謝柔長大一點,她時常做男裝打扮,跟随謝老太爺去廣東、福建做買賣,她性子爽利,眼光精明,頭腦清醒,論起談生意的本事來,竟比其父還高出一頭。

謝老太爺便準備給她招個贅婿,一起幫襯着家裏的生意,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一場海上風暴,掀翻了謝氏商行的船只,滿船的人無一生還,謝老太爺也葬身海底。

噩耗傳入金陵,謝老夫人當場就不行了,捶胸痛哭,罵老天爺要亡了她母女倆,東府那幫親戚也在虎視眈眈,只等着喪事辦完便分家産。

就在這時,謝柔一身孝服地站出來,說她要接管商行。

此話一出,謝家的人都驚呆了。

什麽?一個女子,竟然妄圖染指這麽大的家業?

簡直是無稽之談!

在各種苦勸、威脅、利誘、辱罵等手段都無果後,東府的人一紙訴狀将謝柔告去了應天府。

這一場官司打得是金陵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最終因謝柔私底下買通了應天府尹,又請了個伶牙俐齒的訟師,由此贏下了官司。

謝氏宗族的長輩們拿她沒辦法,便只能拿她女子的身份說事,她一介姑娘家,遲早是要出嫁的,到時家業落到外人手裏,豈非對祖宗不孝?

沒想到謝柔聽了,笑嘻嘻地當着祠堂列祖列宗的面,發了個誓,她立志終生不嫁,将自已的一生奉獻給謝氏商行,否則不得好死。

衆人一聽,連毒誓都發了,只能恨恨作罷。

後來謝柔心血來潮,又要認謝翊為弟,謝家群起反對,有一個女繼承人就夠糟心了,再來一位來歷不明的乞丐,他們也不用活了。

那時謝柔已成了商行說一不二的女東家,東府的人再怎麽反對,她也不做理會,一意孤行地認了謝翊做弟弟。

謝柔二十八歲時打破自己的誓言,嫁給沈如海,為了給謝家一個交代,她自願卸去東家一職,将生意全部交給謝翊打理。

彼時謝翊才十八歲,在無數反對聲和明裏暗裏的絆子中,他愣是一肩挑起了偌大家業,将商行發展得比謝柔在任時還要壯大,如今他已成了謝家名副其實的家主,從一介乞兒到人人認可的七爺,這一路的困難艱辛,可想而知,沈葭都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

沈葭蹲在爐子前,将瓷蓋掀起,見裏面的水已經沸了,咕嚕嚕滾着泡兒,便将切好的梨丁倒進去。

“下雪了。”懷钰忽然說。

沈葭擡頭,看見門外撲簌簌地落着雪花,如飛絮一般,她鼻尖全是梨子的清甜味兒。

同類推薦

娘娘帶球跑了!

娘娘帶球跑了!

新婚之夜,她被五花大綁丢上他的床。“女人,你敢嫁給別的男人!”他如狼似虎把她吃得渣都不剩。“原來強睡我的人是你!人間禽獸!”她咬牙切齒扶着牆從床上爬起來。她是來自現代的記憶之王,重生歸來,向所有欠她的人讨還血債。可這只妖孽之王,她明明沒見過他,卻像欠了他一輩子,夜夜被迫償還……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從她過完十四歲生日那天起,就跟她說了以後不準半夜偷爬到他的床上來,她小嘴一張一合,已經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次最後一晚。孟祁寒真的是寧可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孟杳杳這一張嘴。
“以後我要是娶妻了,你也這樣爬上來?”
“娶妻?人家都講你不舉,除了我孟杳杳誰要你?”
某男邪魅一笑:“我都不舉了,你還要我幹嘛?”
“暖床啊,你知道你身上有多暖和嗎?”話未落,已被他壓在了身下,“只能暖床,那豈不委屈了你?”
他是殺伐果斷的冰山少帥,唯獨寵她入骨,他說,杳杳,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哭的,除了床上……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皇叔,不要了,潇潇疼。”“乖。”年輕帝王伸手,動作輕柔地拉住她受傷的小腿,聲音低沉沙啞,難掩心疼:“忍忍,塗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她是後宮寵妃,心狠手辣,惡名昭彰。新皇登基,她被殘忍賜死!重活一世,誓要一雪前恥,虐親姐,鬥渣男,朝堂內外所有人的生死,全在她倚姣作媚的一句話間。“皇叔,朝中大臣都說我是禍國妖妃,聯...

大宋将門

大宋将門

沒有楊柳岸曉風殘月,沒有把酒問青天,沒有清明上河圖……
一個倒黴的寫手,猛然發現,自己好像來到了假的大宋……家道中落,人情薄如紙。外有大遼雄兵,內有無數豬隊友,滔滔黃河,老天爺也來添亂……
再多的困難,也不過一只只紙老虎,遇到困難,鐵棒橫掃,困難加大,鐵棒加粗!
赫赫将門,終有再興之時!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
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
【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