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夜短情長私語多

夜短情長私語多

當日,徐青寄身中劇毒,再次醒來已是天色大亮,是歐陽荻以金針抑制毒發,運功一天一夜将毒逼至左手,放血。

歐陽荻身受重傷,硬撐這麽久也到了極限。徐青寄連忙帶他下山,在重重雪山裏找到方向,勉強原路折回,看到不少軍士的屍體被翻騰出來,是被兇獸啃食的痕跡,殘肢斷臂遍地,居然還有梁軍在其中。而山下不遠處的臨時營寨裏又有燕人的屍體,不難猜出兩軍在此有過一仗。

冰雪掩蓋太多痕跡,徐青寄不确定白萬節的方向,人生地不熟,只能返回安水,先到永宜鎮落腳,竭力把歐陽荻從鬼門關拉回來。

他們已有兩日多不曾進水進食,為此,徐青寄都把途經的房屋、飯館、醫館、空鋪都翻爛了,才勉強尋得一點餘糧——續命。還有山上的飛禽走獸,他始終不敢離開歐陽荻太遠太久。

這點,徐青寄是打死也不會說的,徐少爺這輩子沒這麽狼狽過。

“所以歐陽大哥還沒醒嗎?”江春兒固然擔心徐青寄的傷勢,可相對于他說話吃力、嗓音嘶啞,歐陽荻更為嚴重,她看向坐在她正對面的文昭:“前輩可否幫忙看看?”

她有些醫術在身上。

聞言,徐青寄眸光一亮,根本不等文昭應答:“前輩随我來。”

他一手提燈引路,一手始終緊握江春兒,不知是因重逢太過喜悅,還是歐陽荻的情況令他心憂,又或者她的手太涼。

屋內窄小,光線昏暗,不能容下太多人,段落英便與文鴻在外等候。

歐陽荻病卧在床,臉色如紙,氣息微弱。感受到徐青寄的僵硬沉重,江春兒身子微微前傾,肩膀倚靠在他胳膊上:“歐陽大哥吉人天相。”

徐青寄對上她擔憂的神色,許多話都咽進肚子裏,酸澀道:“我沒事。”

這時,文昭診完脈起身道:“外傷失血過多,內息紊亂,昏迷恢複太慢,如此循環,只會越來越虛。”

若非有好藥傍身,恐怕都撐不住這麽久。

徐青寄抱拳道:“懇求前輩出手。”

“能力有限,我且試試吧。”文昭看了江春兒一眼,江春兒意會,正要出去,徐青寄道:“我去多找幾盞燈。”

說完就拉着江春兒出門了,外頭段落英問起歐陽荻的情況,江春兒表示無性命之憂,讓她和文鴻先找間客房休息。

這客棧簡陋,屋子不多,勉強能遮風,客房內都有油燈,江春兒随徐青寄去取來,回到屋內點上,頓時亮了很多。

出來後,徐青寄推開隔壁客房的門,讓江春兒在此休息,取來門邊的幹淨抹布擦走榻上的灰塵,順便問方才來不及問的事:“你這傷怎麽來的?”

江春兒的手很涼,習武到她這個境界,哪怕穿着夏衫都不懼冷。

“放心啦,給我看病的是章大哥的遠房堂弟,章家是世代從醫的嘛,他說沒大問題,相信他。”江春兒跟在徐青寄後邊,“要怪就怪宗啓儒那厮進攻益安,現下矞軍已經追擊去了,趙寒光這次若不死在矞軍手上,日後你碰到他,就把他的腦袋砍了給我報仇。”

徐青寄眉心一跳:“趙寒光?”

“對,趙寒光,”江春兒悲戚控訴,“他的太師祖是虞盛,我說他該叫我師祖奶奶,他不服,就追着我打,我算的輩分難道不對嗎?”

趙寒光的名字,徐青寄是知道的,虞盛一門的弟子,他已經碰到幾個了,個個實力不凡,但遠不如趙寒光的名聲響。本以為會在安水城碰到,那至今守在安水的段柳丹就是為了防着趙寒光來的。

徐青寄心有餘悸,可見江春兒說得輕巧,也學着輕松口氣:“暫且留他一命,回頭與他算賬。”

“那就拜托徐少俠啦。”江春兒上前要抱住他,他退後一步:“我身上很髒。”

江春兒擡手站在原地:“口是心非真虛僞,小人做派不可取。”

想抱是想抱,但:“您行行好,給我留些面子吧。”

這一身戎衣破損,衣擺血跡不說,死裏逃生奔走這麽多日,他都嫌棄自己,早知會在此相逢,說什麽都要拾掇幹淨。

江春兒輕哼,盤腿坐到榻上:“雖然你是髒了點,像個大叫花子,可我還躺過屍堆裏呢,血肉橫飛都沒在怕的。”

“這麽厲害?”

“那當然啦。”

表情神氣,言語得意,像個驕傲十足的大貓,令人想逗弄一番:“也不知是誰吓哭在亂葬崗。”

江大貓毫不猶豫:“是小徐,小徐是個愛哭鬼。”

徐青寄想笑,鼻頭又無故泛酸,坐在她面前捂着她的雙手來回捏,将先前那種瀕死之感擺脫,漸漸回歸踏實。

江春兒也在想他三言兩語就說完了的渡月嶺,他們一個不慎中毒,一個氣力耗盡,後邊的梁軍也吃大虧,可想而知何等兇險。

“你的毒怎麽樣?多久了?”

“是斷喉水,傷及喉嚨,想來一年前在虞州中此毒,是解藥及時,喉嚨才沒受傷,我這段時日運功逼毒,殘毒仍存,還得需要解藥,”見江春兒緊張起來,他道,“不過你放心,有照影功在,餘毒不會傷及髒腑。”

“你少說話。”

“我想和你說話。”

江春兒瞪眼:“你這人……”

徐青寄一笑:“我給你說渡月嶺,聽不聽?”

“聽。”

“斷喉水這種劇毒之物珍貴少有,此番出現,那天悲五怪的幕後主使,十有八|九是岑連,”徐青寄細說當日燕曙是如何舍棄自身,送離岑連,“雪崩時間不長,岑連逃不了多遠,我便與歐陽追擊,在一處山谷裏發現葬身雪崩的大批燕兵,生怕岑連躲過此劫,權衡之下繼續往前,誰知中了埋伏。”

他推測,能極短的時間內做到如此,之後還能偷襲白萬節,除岑連外,難再找出第二人有這樣的心計決策。

江春兒擔憂:“若他還活着,過去這麽久,白将軍沒逮到他,估計已經離開渡月嶺,是個隐患呢。”

“這就只能向白将軍求證了。”徐青寄問,“明日有何打算?”

“當然是你和我一同去勤寧啊,我得送信給白将軍,你難道還想跟我分開?”

徐青寄立馬否認,再表忠心,江春兒滿意了:“我在安水得到消息,勤寧被圍困沒幾日,守将就開門投降,城內一切完好,想找的藥材也方便,安水在破城前已被西鹿軍毀得差不多了。”

“好。”

徐青寄在黑夜裏看着她,自是雙目最亮,忽然就和最初動情的那個夜裏重疊,不過那會兒她在無理取鬧,如今坐在這裏,清晰地安排之後的事。

見他盯着自己看,江春兒猛地湊近,他立馬後仰,于是惡劣笑道:“徐少俠果真死要面子。俗話說得好,死要面子活受罪。”

“激将法沒用。”徐青寄抓着她的手抵在唇邊,“有時我在想,要是不跟伯父回去,我們不曾認識,你便不用面對這些。”

她就不會習武,則命裏不會有刀光劍影、三番兩次生死徘徊,不做志高鴻鹄,小雀自由無憂也惹人豔羨。

江春兒笑意微收,有幾分不快:“你們聰明人就是想太多,假設能當飯吃嗎?還是你覺得現在不好?你說這話,你是後悔了嗎?”

“不,不後悔。”徐青寄搖頭,“過去種種,但凡偏差一步,或許你就心屬他人,一想到會如此,拖你入這刀劍無眼的日子,是最好的決定。”

老祖宗有句話說得好,風水輪流轉,以前江春兒很擔心自己蠢笨行事,會被他所不喜,沒想到這人也有胡思亂想的一天,還想這種玄乎其玄的東西,離譜且又說得正兒八經。

她心下舒坦了:“可是爹爹他們會為我高興吧?大家會謝謝你,讓我這微末不足道的命也有一點點分量。”

徐青寄動了動唇,他總被這樣的溫柔入微攪得哽咽難言,誰知她又繼續道:“沒人會怪你,你也不能自責。”

他心下大動:“赤心事上,身投沙場,這是三姑娘自己的選擇,所付所得皆為自身造化,我豈敢攬功。”

江春兒低低笑出聲:“我們又不是賬房先生,算什麽賬,愛哭鬼憋住,不許哭,太醜啦,本來折騰成這幅鬼樣子就醜,哎呀別親,你這胡茬好紮手的徐大爺……”

徐青寄又把她的手抓回來:“方才你還不介意。”

“姑娘反複無常有什麽稀奇,你第一天認識我不成?”江春兒橫眼,“去看歐陽大哥,我可不陪你,他還在那躺着呢,你個見色忘義的東西,歐陽大哥真是交友不慎……”

“三姑娘別罵了,小人走就是。”

江春兒鄙夷:“少裝可憐了,出息。你這是跟誰學的?”

“你。”

她倒沒否認:“什麽都學嗎?”

很明顯的一個坑,徐青寄就是想看她能挖成什麽樣子,但聽她“汪”了一聲,一時沒崩住,額頭抵在她肩上悶笑。

江春兒拍他的肩:“小點聲。”

徐青寄努力收聲:“何必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因為值呗,正好,你不是想和我多說話?”

誰不想聽徐青寄一聲狗叫啊。

次日,歐陽荻依舊沒醒,不過氣息平穩綿長了很多,臉色也沒那麽慘白。

天亮以後,江春兒比起黑夜更能看清徐青寄,對他欲言又止、一言難盡不加掩飾,何止是大叫花子,大黑耗子也不為過,不,整晚被迫學她說話,所以是大黑狗子、大黑貓子、大黑鴨子、大黑山豬……

江春兒忽然又笑意滿滿,徐青寄選擇無視。

她覺得應該哄一哄,調動肚子裏為數不多的墨水,給了他這一身一個中肯的評價:“很有……英雄氣概啊。”

徐青寄瞥她一眼,瞧瞧,吃了幾口皇糧,說話就是有種進可攻退可守的圓滑,似贊非贊,似諷非諷。

這就是功力。

一行人策馬而去,江春兒見徐青寄無馬,瞬間要哭了:“漂亮呢?”

“放心,後腿受了點刀傷,在安水養着,并無大礙。”

她這才陰轉晴,跑去和段落英共乘一騎。

徐青寄看她走得潇灑,所以昨晚的事就這麽被翻篇了?

到了勤寧,江春兒有楊臨風的通行文書,守城軍很快就給他們放行了,将馬匹拴在城門旁的馬棚裏。

城中燕人經歷國破,哪怕元宵剛過,街上也不見一點紅,迫于生計,街頭有小販出攤,各類鋪子也都開了大半,百姓低眉順眼看着梁軍巡邏經過。

江春兒一行人中,就數文鴻這樣的大塊頭最紮眼,雙目一睨,行人避讓。

“是什麽人?”一隊十人的巡邏軍也看到他們,為首的上來詢問,充滿打量。也就因看到徐青寄穿着西南軍戎衣時,才讓他緩和幾分語氣。

江春兒拿出通行文書:“奉楊刺史之名,前來給白将軍送信。”

那軍士看清文書,神色又緩和不少:“白将軍在衙門養傷,你去了便能見到。”

江春兒稍愣:“白将軍受傷了?”

“是啊,渡月嶺上攔截燕國餘孽,不慎被砸傷了腿,他老人家這把年紀,實在遭罪。”

江春兒問道:“餘孽都抓到了?”

對方點頭:“白将軍帶出燕曙與岑連的屍體。”

如此,江春兒昨夜還擔心的隐患,已經不擔心了。

在旁的徐青寄卻認為沒那麽簡單,但他沒開口詢問。

江春兒問路衙門,幾人便快步去了。衙門裏有随軍大夫,藥堂的藥材也可以取用,否則,她沒錢進外頭的醫館。

征戰在外誰把錢帶身上,又沒地方花。且說她的錢還是從京都帶來的盤纏,後來一大部分都給了小萌,徐青寄更不用說,全在小萌那。至于怎麽從益安一路過來的,那是拿着楊臨風的通行文書在各個關卡蹭吃蹭喝,而楊臨風出門在外,更沒太多的閑錢給他們,吃飽就行。

她真是體驗了一把零銅板生存的艱難日子。

“江姐姐!”

正拐進衙門這條大街,就有一姑娘遠遠喊了一聲,幾人一齊扭頭看去,對方一行五人,竟也全是江春兒認得的,其中一紅衣少女小跑過來,率先喊了一聲:“江姐姐果然是你!”

江春兒驚訝:“清風鎮一別,盈袖妹妹好久不見。”

朱盈袖興奮得咬字不大清晰:“是段師兄先看到歐、歐陽師兄的佩劍,但又不确定,我就不一樣,我一眼就認出你和徐師兄啦。徐師兄,他們都說你和歐陽師兄呃……歐陽師兄怎麽啦?”

她及時住嘴改口,白萬節的軍隊早就到勤寧,徐青寄和歐陽荻多日未歸,大夥兒都傳是遭遇不測。

徐青寄理解點頭:“說來話長,渡月嶺遇到了點阻礙,歐陽受重傷。”

來者正是江春兒和徐青寄當初在清風鎮結識的三人,朱盈袖和崔一毫、孟升節,另外兩人則是幾年前在萬武堂擂臺上認識的何白薇與段恪。他們跟在朱盈袖身後走來,面上全是重逢的喜色,就是看到段落英,神情有些微妙,朱盈袖入江湖不久,沒見過,他們四人卻是認識的,出于禮節招呼了一聲。

江春兒拍了拍徐青寄的肩,與他們道:“小徐是倒黴了點,但也別認不出來呀。”

徐青寄還背着昏迷的歐陽荻呢,他颔首:“失禮了,好久不見。”

段恪擺手:“怎會認不出。能回來就好,歐陽兄看起來情況不妙,快去看看吧。”

孟升節一拍大腿:“沒錯,晚點寒暄,金栀師伯也在,他派去渡月嶺的人還沒回來,我們給你帶路。”

“對對對,其他事得空再說。”

江春兒應聲:“那你們先行一步,我去見一見白将軍,待會兒來找你們。”

徐青寄接到她的眼神,點了點頭,跟着五人先走了。

朱盈袖與何白薇慢一步落在後方,兩人相互使眼色打啞謎無聲交流,最後朱盈袖一拳錘掌,堅定道:“師姐,我是眼見為實!”

何白薇認同,雖然她沒見過,可當初在萬武堂那段時日,就知二人感情要好,這不,傳出動靜來她是一點也不驚訝。

管他什麽段落英、裴雁回,還有曾鹿,她要好好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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